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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脉之回廊 ...

  •   黑暗并非完全静止。
      在最初那阵几乎震碎耳膜的轰鸣和身体撞击岩石的钝痛过去后,感官从极度的惊吓中缓慢复苏。首先恢复的是听觉:洞外海浪持续不断的咆哮,被厚厚的岩壁过滤成一种沉闷的、永不停歇的背景低音;碎石偶尔滑落的簌簌声;以及,近在咫尺的、三个活人无法抑制的、粗重而痛苦的喘息与咳嗽。灰尘悬浮在几乎凝滞的空气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颗粒摩擦喉管的粗糙感。
      接着是触觉:身下是冰冷、潮湿且凹凸不平的岩石地面;空气比石峰顶上更加阴冷刺骨,带着深入骨髓的潮气和一种……类似铁锈或硫磺的、极淡的金属腥气。余茶的脚踝传来一阵阵尖锐的抽痛,提醒着她伤势的存在。她摸索着坐起,背部抵住洞壁,粗糙的岩面硌着骨头。
      最后,视觉开始艰难地适应。并非完全漆黑。从洞口方向——虽然被崩塌的碎石堵塞了大半——依然有极其微弱的、灰蓝色的天光渗入,不足以照亮任何东西,但让绝对的黑暗褪色成一种朦胧的、几乎无法辨形影的深灰。眼睛像蒙着厚纱,只能勉强感知近处物体的轮廓。
      “都还……活着?”阿尔克提斯的声音率先打破死寂,嘶哑得厉害,伴随着压抑的咳嗽。
      “暂时。”利诺斯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听起来他正尝试移动,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大概是牵动了腿伤。“腿没事,死不了。就是这地方……比诗人的酒馆地窖还黑。”
      余茶没说话,她在默默活动手脚,检查除了脚踝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严重的伤。手掌和手肘多处擦伤,火辣辣的疼,但骨头似乎无恙。她撕下已经破烂不堪的希顿下摆,摸索着给自己的脚踝重新做了个更紧的包扎,冰冷的布条缠上去时,她疼得额头冒出冷汗,但动作没停。疼痛需要管理,伤势需要控制,这是维持行动力的基础。

      “下次得穿个长希顿,要不都不够撕的。”余茶对自己说。
      “火……还有火吗?”利诺斯问。
      阿尔克提斯摸索了一阵,防风灯在跳崖时遗落了。“灯丢了。火石应该还在身上。”她悉悉索索地翻找。
      “等等。”余茶忽然低声制止。她的眼睛稍微适应了黑暗,正努力辨识着周围环境。“先别点火。看看……那里。”
      她指向洞穴深处。在眼睛习惯了这片深灰之后,她隐约察觉到,在远离洞口光线的洞穴更深处,并非均匀的黑暗。有一些极其微弱的、非连续的光点或光斑,稀疏地分布在视线尽头,颜色是一种黯淡的、介于黄绿之间的冷光,非常微弱,像夏夜最遥远的萤火,时隐时现。
      “那是……”阿尔克提斯停止了动作,凝神望去。
      “磷光?某种会发光的苔藓或矿物?”利诺斯猜测,声音里带着警惕,“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过去看看。”阿尔克提斯下了决定,扶着岩壁慢慢站起来,动作有些踉跄。“待在这里和死没区别。如果有光,哪怕是微光,也可能意味着有出路,或者……别的什么。”
      三人互相搀扶着,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彼此倚靠着,在绝对光滑和绝对崎岖之间摸索着,向那微弱的光点方向挪动。脚下湿滑,岩壁粗糙,不时需要弯腰或侧身通过狭窄处。洞穴显然不是天然的规整通道,更像是沿着岩石的脆弱面或旧裂缝拓展、开凿而成,走势忽高忽低,时而宽阔得能容数人并行,时而又狭窄得需要挤过去。空气始终冰冷潮湿,但那淡淡的硫磺铁锈味,似乎随着深入而略微明显了一点点。
      那些微弱的光点逐渐清晰。确实是某种附着在岩壁上的发光矿物,形成一片片不规则的薄层或斑点。光很弱,不足以照亮道路,但能勉强勾勒出近处岩壁的轮廓和脚下较为突兀的障碍。借着这微光,他们发现岩壁上开始出现人工痕迹——并非精细的雕刻,而是粗糙的凿痕,有些地方似乎曾被有意拓宽,地面也显得相对平整了些。
      “有人来过这里。”阿尔克提斯的手指抚过一道明显的工具凿痕,语气肯定,“不是最近。工具痕迹古拙,和宫殿废墟下引水道的开凿方式很像。”
      “米诺斯人的逃生密道?还是……另一条‘脉’?”利诺斯沉吟。
      余茶没参与讨论,她的注意力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在路过一片较大的发光矿物区时,她借着那稍亮一点的微光,看到旁边较为光滑的岩壁上,似乎有一些划痕。她凑近细看。
      不是装饰图案,更像是……计数或标记。用尖锐石器划出的一道道短竖线,分成几组,旁边还有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点了一点。
      “看这个。”她叫住另外两人。
      阿尔克提斯和利诺斯凑过来。阿尔克提斯辨认着那个符号:“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表示‘节点’或‘位置’的标记。这些划痕……”她数了数其中一组,“七道。旁边这组……五道。再旁边……十二道。不像普通的计数。”
      “距离?”利诺斯猜测,“从这个标记点到某个地方,需要走七步、五步、十二步?但方向呢?”
      余茶的目光顺着岩壁延伸的方向望去,洞穴在此处有一个拐弯。“试试看。”她说。她不是提议,而是已经开始行动。她以那个符号为起点,朝着洞穴延伸的方向,小心地迈出步子,同时在心里默数。地面不平,她的“步”并不标准,但尽量保持一致。
      七步之后,前方岩壁上,果然在发光矿物的微光映照下,出现了另一个浅浅的刻痕,这次是一个向上的箭头。
      “是指引!”阿尔克提斯声音里透出一丝激动,“这是路径标记,说不定最早可以追溯到米诺斯人!”
      他们精神一振,开始沿着标记指引的方向前进。标记并不连续,有时需要仔细寻找,有时拐角处会有方向指示,余茶发现,箭头或波浪线表示继续前行,岔路口会有分叉符号。洞穴变得更加复杂,出现了岔路,但标记始终指向其中一条。空气越来越潮湿,甚至能听到隐约的滴水声,那硫磺铁锈味中,又混入了一丝陈年烟熏火燎的气息,非常淡,却让余茶心头一跳——这味道,有点像古老的、长期使用的冶炼或锻造场所。
      “我们……是不是在往岛屿深处走?”利诺斯忽然说,“而且,似乎在向下?”
      余茶也有同感。虽然起伏不定,但总体感觉是在下降,远离海平面。地势的轻微倾斜和空气压力的微妙变化提示着这一点。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在黑暗和专注的寻路中失去了意义。就在余茶的脚踝疼得几乎麻木,体力也快要透支时,前方的黑暗似乎……变得稀薄了一些。并非出现了新的光源,而是仿佛洞穴到了尽头,连接着一个更开阔的空间,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矿物冷光的、更稳定的暗淡光线从那边弥漫过来。
      同时,一种新的声音出现了——不是滴水声,而是低沉、持续、宛如叹息般的风声,从一个固定的方向传来,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放慢脚步,更加谨慎地向前挪去。通道在这里变得较为宽敞平整,人工修凿的痕迹更加明显,甚至能看到地面有铺设过石板的残迹。
      他们来到了通道的出口。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地下石窟,比“爱科谷”那个存放金属门的石窟还要宏伟数倍。石窟的穹顶高不可辨,隐没在黑暗中。而光源,来自石窟中央——
      那里并非黑潭,而是一个巨大的、凹陷下去的圆形石坑,直径约有二三十步。石坑底部不是岩石,而是一种凝固的、呈现出暗红、漆黑与金属灰驳杂颜色的、琉璃状的坚硬物质,表面崎岖不平,布满气泡孔洞和流淌凝结的痕迹。而光,正是从这琉璃状物质深处透出来的——一种极其暗淡的、稳定的暗红色光晕,如同埋藏在地底深处、将熄未熄的巨大炭火,持续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和光芒,照亮了石坑周围有限的范围。
      暗红的光映照着石坑边缘,那里散布着一些残破的、非自然的构造:半截倒塌的石砌平台、几根扭曲断裂的金属杆、还有散落的、形状奇特的陶制或石制器皿残片,大多覆盖着厚厚的灰烬和矿物质结壳。
      更引人注目的是石坑对面的岩壁。在暗红光芒的映照下,可以看到岩壁上开凿出了一系列规则的壁龛和平台,上面似乎曾经放置过东西,如今大多空空如也。但其中一个位置较高的壁龛内,隐约能看到一个深色的、非天然的轮廓。
      而那种低沉如叹息的风声,正是从石坑底部某个看不见的裂隙或通道中传来,带着地底深处的气息。
      “赫菲斯托斯的……熔炉?”利诺斯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甚至一丝敬畏。“或者说,囚禁堤丰的伤口?”
      阿尔克提斯没有说话,她向前走了几步,来到石坑边缘,低头凝视着那暗红的光源,身体微微颤抖。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朝圣的激动与明悟。“不是熔炉,也不是伤口……”她的声音发颤,“这是……地脉之心的一处‘显露点’,是古老力量最直接、最狂暴的宣泄口之一。米诺斯人没有建造它,他们发现了它,然后……试图控制、利用,或者至少……安抚它。”
      她指向那些残破的构造和器皿:“看那些痕迹,那是引导能量、冷却物质、进行某种祭祀的设施遗迹。这里曾是一个……古老的祭祀工坊,或者,一个试图与大地之火对话的圣所。”
      余茶忍着脚痛,也走到边缘。暗红的光映在她脸上,那热量微弱却持续。她看着坑底那如同地狱窗口般的景象,看着周围那些属于人类文明的残骸,一种冰冷的宿命感攫住了她。人类在如此狂暴的自然力量面前,竟曾试图建立秩序和对话。而秩序的崩塌,或许正是如今一切混乱的根源。
      她的目光投向对面岩壁上那个有物品的壁龛。“那里……有东西。”
      石窟虽然巨大,但石坑边缘有勉强可以通行的狭窄路径。三人小心翼翼地绕行过去。随着靠近,壁龛内的东西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石质的方台,台上放置着一个东西,被厚厚的灰尘和矿物质覆盖,但大致轮廓像一个扁平的、带有弧形握柄的器物,材质非金非石,在暗红光芒下呈深灰色。
      阿尔克提斯拂去厚厚的灰尘,露出了器物的真容。
      是一把造型极其古朴的“钥匙”,或者说,是钥匙的一部分。它大约两掌长,一掌宽,主体是一个复杂的、带有多个不规则凸起和凹槽的铜板,但铜表面镶嵌着一些黑色的、看不出材质的片状物,排列成特定的图案。握柄是磨光的黑色石头,雕刻成螺旋状。最关键的是,这铜板的边缘形状,与利诺斯那块黑色薄片,以及他们记忆中金属门上凹槽的局部,显然能相互拼接组合。
      “另一块碎片……”阿尔克提斯的声音几乎哽住,她极其小心地、用颤抖的手捧起了那把石台钥匙。它比看起来要沉重得多。
      就在她拿起钥匙的瞬间——
      “呜————”
      石坑底部那暗红的光源,毫无征兆地骤然变亮了一瞬,仿佛沉睡的巨兽被惊动,睁开了眼睛。一股更强的热浪扑面而来!同时,那低沉的风声猛地拔高,变成了一种短促、尖锐的嘶鸣,仿佛痛苦或警告。
      整个石窟都随之震动了一下,穹顶有灰尘和碎屑簌簌落下。
      震动很快平息,光芒也恢复原状。但那瞬间的异变,足以让三人惊出一身冷汗。
      “它……不喜欢被拿走?”利诺斯盯着石坑,脸色在暗红光芒下阴晴不定。
      “不是不喜欢……”阿尔克提斯紧紧抱着那把钥匙,眼神锐利,“是连锁反应。每一个节点,每一块钥匙碎片,都与这地脉核心有着微妙的联系。触动其一,便会扰动整体。”她看向余茶,“‘七眼皆暗’,但当我们开始收集碎片,试图重新‘循脉’,整个沉睡或者说紊乱的系统,就会被逐渐唤醒。刚才的震动,就是证明。我们拿到的碎片越多,动作越快,地脉的反应就会越剧烈,直到……我们完成‘校准或封印’,或者,整个系统彻底失控爆发。”
      余茶明白了。这是一场与时间、与自然力量、也与克里同追兵的死亡竞赛。他们必须赶在地脉彻底暴走毁灭岛屿之前,集齐碎片,找到并使用那“最后的”东西。但同时,他们的每一次进展,都在加速危机的到来。
      “其他碎片在哪里?”利诺斯直接问到了关键。
      阿尔克提斯将钥匙小心收好,目光再次投向岩壁上那些壁龛和平台,又看向石坑周围散落的遗迹。“这里曾是控制节点之一,或许也是保管重要组件的地方。但大部分东西都不在了。可能毁于灾难,也可能被转移到了其他‘眼’所在的位置进行保管或使用。”她回忆起石板地图,“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她用手指在空中虚划,“‘循此脉’,从石峰‘眼’触发,指向这里。那么下一步,‘脉’的流向应该是指向……”她思索着地图上线条的曲折,“南湾礁石迷宫,或者……旧矿坑方向。”
      “哪个更近?哪个更可能藏有碎片?”利诺斯问。
      “旧矿坑。”阿尔克提斯和余茶几乎同时说道。阿尔克提斯是基于对岛屿历史和家族传说的了解,而余茶则是基于简单的逻辑:矿坑是人工深入地下之处,与“地脉”、“能量”这些概念似乎更容易产生联系,也更容易隐藏东西。
      “那就去旧矿坑。”利诺斯做出决定,“但怎么出去?原路返回肯定不行。”
      他们的目光再次投向石窟四周。除了他们进来的通道,石坑底部那叹息风声的来源,似乎暗示着还有别的、通往地底深处的裂隙或通道。但那是绝路。
      最终,是余茶在靠近石坑另一侧边缘的岩壁上,发现了一道极其隐蔽的、被垂挂的矿物结垢和碎石半掩的狭窄缝隙,有微弱的气流从里面吹出,带着更清新的、属于外界的气息。
      “这里有风,通向外面。”她说。
      缝隙极其狭窄,需要侧身挤入。里面是另一段曲折向上的天然裂缝,时而需要攀爬。不知在黑暗中挣扎了多久,当一丝真正的、属于黎明的灰白色天光从前方透入时,三人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们从一个位于山腰灌木丛中的、极其隐蔽的石缝里钻了出来,浑身污秽,伤痕累累,精疲力尽。回头望去,那座孤悬的石峰在渐亮的晨光中只是一个遥远的剪影,石梁断裂处依然冒着淡淡的烟尘。港口方向,似乎比往常更加喧闹。
      他们暂时逃出生天,获得了钥匙碎片,也窥见了地脉核心那可怖的一角。但前路更加凶险,时间更加紧迫。
      阿尔克提斯握紧了怀中冰冷的石台钥匙,望向岛屿内陆旧矿坑的方向。余茶靠着一棵树,检查着自己再次渗血的脚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对接下来必然更加艰难行程的评估与冰冷的厌倦。
      利诺斯则望着港口的方向,若有所思,然后转头对两人露出一个疲惫却依旧带着玩味的笑容:“看来,我们得抓紧时间了。在克里同带领的科斯摩把整个岛翻过来找我们之前,在下面那位‘赫菲斯托斯’彻底发脾气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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