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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刁钻。”   西市刘 ...

  •   西市刘铁匠铺外,围满了人。
      云初霁的马车停在巷口,她没急着下车,先掀帘观察。
      哭嚎的铁匠夫妇,忙碌的衙役,窃窃私语的邻居。还有几个穿道袍的“高人”在周围转悠,号称能驱邪。
      云初霁认得其中一个,去年因为用假符骗钱被她告过。
      “大人,要进去吗?”车夫问。
      “等等。”云初霁的目光落在铁匠铺斜对面。
      有家古董铺,招牌写着“古今坊”。铺子门口站着个年轻男子,宝蓝锦袍,袖口绣暗金缠枝纹,正倚着门框嗑瓜子。
      谢不若。京城有名的古董商,据说眼光毒辣,能“听”出玉的年代和来历。
      她见过他三次,一次在宫宴,一次在庙会,还有一次…
      云初霁眯了眯眼。
      去年中元夜,她想查“磷火案”的线索,就来到城西老鸦坡。荒草深处,谢不若独自站在残碑前——一块被风雨蚀得几乎模糊的墓石,掌心托着一枚半旧的玉珏,月光透过玉身,在他腕上映出一道幽青的痕。
      当时她以为,奇怪的古董商出现在哪里都不奇怪,毕竟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在他们眼里常能捞着好东西。
      但现在,联系到铁匠女儿要赎回的“祖传玉璧”,联系梦魇案,联系那座残碑的位置。
      巧合有点多。
      此刻,谢不若一边嗑瓜子,一边盯着铁匠铺的方向,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多大兴趣。像在看戏。
      看一场没兴趣的戏,非得看?
      云初霁放下车帘,伸手到暗格里摸出一副素白木面具,不想跟别人打太多交道,或者不方便以真面目示人的地方——黑市、病患者、或是今天这种或许会见到些熟人但又不必见到的场合——便随手戴上。谈不上精致,但事情就是这样,有时越简单越方便。
      她没有直接进铁匠铺,而是拐进了隔壁的茶楼。二楼临窗的雅座,正好能俯瞰整个现场。
      “一壶龙井。”她对伙计说,“要明前的。”
      茶上来时,楼下又来了个人。
      江随之。
      他带着两个钦天监的司历,只着寻常青衫,手里托着那个不离身的星盘。三人先是绕着铁匠铺转了一圈,又在周围巷子里转悠着测了些什么。
      最后,江随之停在了那口废弃的枯井旁。
      他蹲下身,从井口捡起什么,放在掌心仔细观察。距离太远,云初霁看不清是什么,但能看见江随之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站起身,拍落手上的灰,动作慢条斯理。紧接着,他毫无征兆地抬起头,目光如箭,精准地穿梭到茶楼二楼的窗台。目光散漫地在她面前的茶杯上停留了又停留,赖着不走。
      云初霁靠近茶杯的手在空中顿了顿,随后端起茶杯,迎着这个令人无话可说的目光,不疾不徐地啜了一口。
      江随之收回视线,朝身后的司历摆了摆手,三人转身离开。
      云初霁眼睛往上一挑,朝着背影翻了个白眼。
      江随之走了三步,忽然停住。对其中一个年轻司历低语了几句。声音很轻,她恰好读得懂——之前为防止宫斗私下专门练了两句唇语。
      “去一趟古今坊。”江随之说,指尖在星盘边缘叩了叩,“*;Φд?sэ:ЖЭ-”
      ……后面说了一堆,云初霁觉得那都没那么重要。
      年轻司历领命,转身就往古今坊方向走。
      好巧不巧。
      他这一转身、一抬头,视线精准地、毫无防备地、对上了茶楼二楼那个刚翻完白眼还没来得及收回眼神的云初霁。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一瞬。
      云初霁的眼睛还保持着翻白眼翻到一半的弧度——往上瞥着,眼尾吊着,嫌弃的情绪明晃晃挂在瞳孔里。
      年轻司历显然懵了。他先是疑惑(这姑娘为什么瞪我?),然后恍然(她瞪的是江监正?)。
      云初霁的反应更快一点。她的眼波委婉地在空中画了个弧——从翻白眼的嫌弃,瞬间切换成无辜的、略带好奇的、甚至有点羞怯的大家闺秀眼神。
      还顺带眨了眨眼,睫毛在晨光里扑扇了两下。
      仿佛刚才那个白眼只是年轻司历的错觉。
      她甚至微微歪头,露出一个“你在看什么呀”的困惑表情。
      年轻司历的脸“腾”地红了。他慌忙低下头,脚步匆匆地走了,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路边卖糖人的摊子。
      云初霁淡定地收回视线,端起茶杯,慢悠悠又喝了一口。
      楼下的江随之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走了。
      ---
      在茶楼坐了一炷香时间,云初霁看完了全场。
      衙役抬走了尸体,道士们摇头晃脑地做了场法事,邻居们渐渐散去。谢不若嗑完了一捧瓜子,拍拍手回了古董铺。
      现场只剩下铁匠夫妇,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
      是时候了。
      云初霁结账下楼,走进铁匠铺。
      “祀灵殿云初霁。”她摘下腰牌示意,“听闻府上出事,特来探望。”
      铁匠夫妇慌忙下跪:“大人……”
      “不必多礼。”云初霁扶起他们,声音温和,“令爱的事,我听说了。月神慈悲,愿她在彼世安息。”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那只青瓷香盒,打开,里面是几支淡金色的线香。
      “这是‘安魂香’,燃于灵前,可安抚魂魄。”她将香盒递给铁匠,“算祀灵殿一点心意。”
      铁匠接过,千恩万谢。
      云初霁又安慰了几句,状似随意地问:“令女出事前,可有什么异常?”
      铁匠妻子抹着泪说:“就是做噩梦,连着三天了。说梦里有个铃铛在响,叮铃叮铃的……”
      “铃铛?”
      “对,她说声音很清脆,但听着心里发慌。”铁匠补充,“还有,出事前那天,她突然说要赎回家里的祖传玉璧。说是当了半年了,突然想赎回来。”
      云初霁眼神微动。
      “玉璧赎回来了吗?”
      “还没。”铁匠摇头,“当铺老板说玉璧不在店里,要等几天。”
      “当铺是?”
      “斜对面的‘古今坊’。”
      云初霁点点头,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便告辞离开。
      走出铁匠铺时,她余光瞥见古今坊二楼的窗户开了条缝。
      谢不若站在窗后,正看着她,仿佛静候多时。
      两人对视一瞬。
      谢不若握着手中的青玉璧,指尖在璧缘轻轻抚过,而后对着光向她微微一展。青玉璧对着光,玉身泛着温润的光泽。
      云初霁笑了笑,颔首致意,转身离开。
      眼神却冷了下来。
      那块青玉璧,缠满了黑色的线。
      恐惧的灵韵,浓得化不开。
      ---
      回祀灵殿的路上,云初霁一直在想那枚玉璧。
      这七个死者形式各异,但都像在梦中惊怖而死。
      像什么呢。
      马车行至宫门,守门侍卫查验腰牌时,云初霁忽然问:“今日可有钦天监的江大人进宫?”
      “有。”侍卫答,“江监正半个时辰前就回来了,说是要面圣禀告星象。”
      云初霁点点头。
      面圣?怕是去告状的吧。
      她倒不怕江随之告状——操纵香烟这种事,无凭无据,皇帝最多一笑置之。但江随之这个人……有时候太过于刁钻。
      之前云初霁就隐隐感觉他知道点什么,今天是装也不装了。
      刚才在茶楼对视时,江随之的目光有意无意一直在她左手腕上看。
      他果然知道月痕。
      “麻烦。”云初霁轻声自语。
      马车在祀灵殿前停下。她刚下车,就看见殿门口站着个人。
      崔琰,祀灵殿副祭,世家子弟,靠关系上位。此刻正搓着手,一脸谄笑。
      “大人回来了。”他迎上来,“西市的事,可还顺利?”
      “顺利。”云初霁绕过他往殿里走,“崔副祭有事?”
      “是这样……”崔琰跟上,“万香堂的龙脑,大人为何退了?那可是上等货……”
      “杂质太多。”云初霁脚步不停,“我调香用不得次品。”
      “可是价格……”
      “价格高就找便宜的。”云初霁终于停下,转身看他,笑容温柔,“还是说,崔副祭收了好处,非要我用万香堂的货?”
      崔琰脸色一变:“大人这是什么话!下官一心为公……”
      “那就好。”云初霁打断他,“下月采买,你就不用操心了。青黛会接手。”
      说完径直入殿,留下崔琰站在原地,脸色青白。
      制香坊里,云初霁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
      是刚才在铁匠铺,趁铁匠夫妇不注意,从少女枕头下摸出来的一小块布料——枕头的边角,沾着一丝极淡的香气。
      月见草、麝香、龙脑。还有一味……曼陀罗花粉。
      这个配方,她认得。是她上个月调给崔琰的“安神散”改良版。当时崔琰说家里老母失眠,求她开个方子。她随手写了,还特意减了曼陀罗的剂量,怕老人家受不住。
      但现在,这个配方出现在了梦魇案死者的枕头上。
      剂量是原来的三倍。
      足够让人在梦中产生幻觉,在幻觉中恐惧至死。
      云初霁将布料扔进香炉,看着它烧成灰烬。
      然后她走到香案前,开始调一味新香。
      原料很简单:月见草、琥珀粉、银朱砂。还有一滴自己的指尖血——混入香料时,泛起微弱的银光。
      香未成形,她已想好名字。
      就叫“安稳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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