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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工具 ...

  •   霄煜离开的脚步声,像冰凌坠地,一声声敲在陆余近乎麻木的神经上。宴会厅的寂静持续了数秒,随即被骤然掀起的低语声浪淹没。那些目光不再遮掩,如同无数细密的针,从四面八方扎来,带着探究、怜悯、嘲弄和毫不掩饰的兴味。

      陆余站在原地,感觉脚下华丽的大理石地砖正一寸寸化作流沙,要将他吞噬。他用力攥紧了手中的玻璃杯,指尖的凉意蔓延至全身,却压不住腺体深处一阵紧似一阵的、带着灼痛的悸动。低剂量抑制剂在强烈的情绪冲击和周围愈发复杂的信息素环境下,正在迅速失效。那信息素的气息,开始不受控制地、丝丝缕缕从他颈后逸散。

      陈晓丽脸上的狂喜早已被霄煜离场时的冰冷眼神和此刻的尴尬局面冲刷得一丝不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功败垂成的怨毒与焦躁。她几步逼近陆余,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着寒意:“没用的东西!连句话都不会说吗?‘配不上’?谁让你说配不上的!霄老都开口了,这就是铁板钉钉的事!”

      她保养得宜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陆余脸上,浓郁的香水味混合着她Omega信息素里惯有的甜腻算计,让陆余胃里一阵翻搅。“我告诉你,陆余,这门亲事要是黄了,你爸爸下一期的特效药,还有疗养院的费用,就等着停吧!陆家完了,你也别想好过!”

      赤裸裸的威胁,将最后一点温情脉脉的遮羞布也撕得粉碎。陆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平静。他甚至没有看陈晓丽,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她咄咄逼人的气息,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知道。”

      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从踏入这栋别墅开始,不,或许从更早以前,他就已经失去了说“不”的资格。

      周围的宾客开始重新走动、交谈,但话题的中心显然已经转移。不时有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陆余,带着评估货物般的审视。一些与陈晓丽相熟或别有目的的夫人、名媛逐渐围拢过来,话语里满是虚情假意的恭维和刺探。

      “晓丽啊,真是恭喜了!谁能想到霄老这么念旧情呢!”
      “陆余这孩子,看着就沉静乖巧,难怪入了霄老的眼。”
      “哎呀,以后就是霄家的人了,身份可大不一样了……”
      “就是霄总那边……脾气似乎大了点,不过年轻人嘛,又是那样的身份,有点性子也正常,以后慢慢相处就好了……”

      陈晓丽立刻换上了一副无奈又隐含得意的面孔,应付着这些声音,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婚约已是万众祝福的既定事实。她甚至重新挽住了陆余的胳膊,力道大得让他手臂伤口刺痛加剧,脸上却笑得一派慈和:“是啊,霄老厚爱,也是小余的福气。煜少爷……霄总他只是一时没转过弯来,父子哪有隔夜仇,霄老定了的事,最终肯定是要作数的。”

      陆余任由她摆布,像一个精致的提线木偶。他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灼热感越来越明显,信息素逸散的速度在加快。周围一些感知敏锐的Alpha已经投来了更加微妙的目光,带着Omega信息素本能的吸引,也掺杂着对“霄煜未婚Omega”这个标签的忌惮与玩味。几个原本对霄煜有些心思的Omega,看他的眼神则充满了嫉妒与敌意。

      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

      “抱歉,”陆余低声对陈晓丽说,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有些不舒服,想去一下洗手间。”

      陈晓丽皱了皱眉,显然不满他此刻想要脱离掌控,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强硬阻拦,只压低声音警告:“快点回来!别想躲清静!今天这场合,多少人看着你呢!”

      陆余勉强点了点头,挣脱开她的手臂,几乎是有些踉跄地朝着宴会厅侧门的方向走去。他不敢走太快,怕暴露自己的狼狈,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眩晕感和腺体的胀痛交织在一起,视野边缘开始泛起模糊的黑影。

      他凭着记忆和对逃生本能的追寻,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厚重的波斯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廊壁上挂着价值不菲的油画,光线幽暗。远离了宴会厅的喧嚣和信息素泥潭,他稍稍松了口气,扶住冰冷的墙壁,急促地喘息着。

      冷汗浸湿了内里的衬衫,粘腻地贴在背上。颈后的抑制剂贴片边缘已经卷起,灼热感变成了尖锐的刺痛。他伸手想去按压,又猛地顿住——不能碰,触碰只会让那脆弱的信息素更加失控。

      “需要帮忙吗?”一个温和的男声忽然在身后响起。

      陆余浑身一僵,猛地转身,警惕地看向来人。是一个穿着侍者服装的年轻Beta,容貌清秀,眼神干净,手里托着一个空托盘,似乎正好经过。

      “不……不用,谢谢。”陆余迅速低下头,掩饰自己苍白的脸色和可能泄露情绪的眼睛。

      Beta侍者却没有立刻离开,他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意味:“陆先生,您看起来需要一个新的抑制剂贴片,或者至少需要一个安静的房间休息。” 他顿了顿,补充道,“是霄老先生吩咐的,让我留意您的状况。”

      霄华?陆余愕然抬眸。那位病弱的老人,在强行定下婚约、引发父子激烈冲突后,竟然还记挂着他这个“工具”的不适?

      “我……”陆余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怀疑、困惑、还有一丝可耻的、对任何一点喘息之机的渴望,在他心中交织。

      “请跟我来,”Beta侍者微微侧身,做了个引导的手势,“这边有一个小休息室,平时很少人用,很安静。我会为您准备需要的东西。”

      理智告诉陆余不该轻信任何人,尤其是在这栋充满算计的宅邸里。但他此刻的状态,确实无法再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大厅。犹豫片刻,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侍者领着他,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扇不起眼的房门前。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布置简洁却舒适的小房间,有沙发、茶几,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能帮助舒缓神经的植物香薰气味,并且似乎有良好的通风和隔离设施,几乎闻不到外界驳杂的信息素。

      “您请稍坐,我马上回来。”侍者将他引入房间,微微欠身,便安静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陆余几乎瘫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冰冷的指尖微微颤抖。他不敢完全放松,目光警惕地扫过房间的每一处。这里不像陷阱,至少暂时不像。或许,真的是那位霄老一时心血来潮的“仁慈”?还是……另有深意?

      几分钟后,侍者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医药小箱。他从中取出一个未拆封的、高效Omega抑制剂贴片,以及一小瓶舒缓腺体刺激的喷剂,还有一杯温水。

      “这是医生备用的,效果很好,副作用也小。”侍者将东西放在陆余面前的茶几上,动作轻柔专业,“您可以使用。另外,霄老先生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陆余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侍者看着他,清晰而平稳地复述:“‘孩子,今天委屈你了。但这条路,既然开始了,就往前走看看吧。有些事,未必如表面那般。’”

      说完,他不再多言,安静地退到门边:“我会在外面候着,如果您有其他需要,或者准备返回宴会厅,随时叫我。” 然后,他轻轻带上了门,留下陆余独自面对一室的寂静和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陆余盯着茶几上的抑制剂和温水,良久,才伸出手,拿起那枚全新的贴片。冰冷的包装触感让他略微清醒。他撕下颈后已然失效的旧贴片,灼痛感立刻清晰传来,伴随着更浓郁的信息素释放。他快速换上新的,一股清凉舒缓的感觉逐渐覆盖了灼痛,失控的悸动缓缓平复。

      他靠在沙发背上,疲惫地闭上眼。霄华的话在耳边回响——“有些事,未必如表面那般。”

      是指这场荒唐的婚约?指霄煜的厌恶?指陆家的窘迫?还是指……更久远的、关于他母亲的、让霄煜骤然失态的秘密?

      他不知道。这一切像一团浓雾,将他紧紧包裹。而雾的深处,是霄煜那双冰冷厌恶的眼睛,和陈晓丽怨毒威胁的面容。

      前路茫茫,深渊已在脚下。

      他端起那杯温水,水温透过杯壁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这微小的、来自陌生人的善意,或者说是来自更高布局者随手施予的“恩惠”,竟让他眼眶微微发酸。

      不能哭。他狠狠地咬住嘴唇。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休息了片刻,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信息素也重新被压制下去。陆余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躲太久。陈晓丽会找过来,那些好奇的目光也不会放过他。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西装。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强迫自己凝起一点黯淡的微光。

      推开门,那个Beta侍者果然安静地守候在门外,见他出来,微微颔首,并不多问。

      “麻烦你,带我回宴会厅吧。”陆余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冷的韧性。

      既然别无选择,既然深渊已至。

      那么,至少,他得站着走下去。哪怕前方是更凛冽的风雪,和那个视他如尘芥的Alpha。

      ---

      侍者引着陆余,沿着另一条稍远的路径往宴会厅方向走。廊道尽头隐约传来音乐与人声,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只是一场幻梦。但陆余知道,一切都不同了。他身上被打上了“霄煜未婚Omega”的烙印,无论他愿不愿意,也无论霄煜多么抗拒。

      就在他们即将转入主厅侧门时,斜刺里另一条走廊的阴影中,忽然传来低沉而冷硬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看来,我的‘未婚Omega’,已经学会了如何利用我父亲的‘好意’,为自己谋取片刻安宁了。”

      陆余脚步猛地顿住,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僵硬地转过头,只见霄煜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脱掉了礼服外套,只穿着挺括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少了几分先前的正式,却多了几分随性而危险的压迫感。他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斜倚在廊柱上,深邃的黑眸如同寒潭,正冷冷地注视着陆余,以及他身旁的侍者。

      那目光,比之前在宴会厅中央时更加锐利,也更加……私人。仿佛在审视一件本不该属于他、却强行被塞到他领地里的碍眼物品。

      侍者立刻躬身,恭敬地叫了一声“霄总”,然后迅速而不失礼数地退开了几步,将空间留给了这两人。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沉重。霄煜身上那股冷冽如风雪的气息并未刻意释放,但顶级Alpha的存在本身,就带着强大的气场,让刚刚稳定下来的陆余,腺体又隐隐传来不安的悸动。

      “霄总。”陆余垂下眼睫,避开那令人心悸的视线,低声开口。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解释?否认?似乎都毫无意义。

      霄煜没有应声,只是慢慢啜饮了一口杯中的酒,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陆余。那审视的视线,从他微微泛红的眼角(或许是刚才情绪激动所致),落到他换过的、边缘整齐的抑制剂贴片(在室内光线下隐约可见),再滑过他因为紧张而不自觉攥紧的拳头。

      “手段不错,”霄煜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带着冰渣,“知道示弱,知道利用老人的同情心,也知道找机会脱离人群,巩固‘受害者’的形象。陈晓丽教你的?还是你们陆家……一贯的作风?”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陆余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用钝刀子缓慢地切割。他脸色更白了一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维持清醒和镇定。

      “我没有……”他干涩地反驳,声音却低弱无力。

      “没有什么?”霄煜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的拉近让他身上那股极地风雪般的气息更加清晰,带着强烈的侵略性和压迫感,几乎让陆余喘不过气。“没有刻意出现在我父亲的寿宴上?没有任由你继母像展示商品一样把你推出来?没有在被我拒绝后,摆出那副逆来顺受、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他俯身,靠近陆余的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酒气的微醺和冰冷的嘲弄,热气拂过陆余敏感的耳廓:“还是说,你没有指望通过我父亲的一时兴起,攀上霄家这棵大树,好挽救你们那个烂到根子里的陆家?”

      陆余浑身颤抖起来,不仅仅是因为恐惧和屈辱,更因为Alpha近距离带来的、生理上的压制和腺体激烈的反应。新换的抑制剂贴片似乎都在这种强势的、充满恶意的信息素压迫下变得效力微弱。那股清苦的青苔气息再次开始不安地躁动。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他艰难地挤出声音,试图后退,后背却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是吗?”霄煜直起身,眼神中的厌恶几乎凝成实质,“那你告诉我,一个像你这样‘品性端方’、‘无意攀附’的Omega,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恰好’让我父亲看到?又为什么,在我明确拒绝之后,不立刻消失,反而‘恰好’需要休息,还‘恰好’有我父亲的人贴心照顾?”

      他的质问如同连珠炮,将陆余钉死在“别有用心”的耻辱柱上。所有巧合,在霄煜充满偏见和抵触的视角下,都成了精心设计的阴谋。

      陆余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辩解都苍白可笑。他能说什么?说他是被陈晓丽强行带来的?说他根本不知道霄华会突然出现并指定婚约?说他只是真的不舒服,而那个侍者的帮助出乎他的意料?

      在霄煜已经认定他“心机深沉”、“攀附权贵”的前提下,这些解释只会被当作更拙劣的借口。

      深深的无力感和绝望席卷了他。他看着眼前这个英俊而冰冷的Alpha,这个他年少时或许曾有过朦胧憧憬的对象,此刻却成了他痛苦的根源,成了悬在他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

      既然解释无用,既然已被定罪。

      陆余忽然抬起眼,迎上了霄煜的目光。那双总是低垂着、掩藏着情绪的眼睛,此刻竟映出了一点近乎破碎的亮光,带着孤注一掷的平静。

      “霄总既然已经认定我是这样的人,”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却不再颤抖,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清晰,“那么,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在您眼中都是别有用心。婚约是霄老先生定的,我无力反抗,您同样如此。既然如此,您又何必在这里与我浪费口舌,宣泄您的不满?”

      他微微扯了一下嘴角,形成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您大可以继续厌恶我,无视我,甚至……想办法解除婚约。只要您能做到。”

      霄煜的眼神骤然一凝,显然没料到这个一直显得懦弱沉默的Omega,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近乎挑衅的话。那平静之下隐藏的尖锐,像一根细小的刺,扎破了他冰冷的怒意,激起更深的波澜。

      他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着陆余,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被他打上标签的“物品”。空气凝固了,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以及信息素无声的碰撞——一方是冰冷压迫的风雪,一方是清苦隐忍、却在此刻透出一丝倔强的青苔。

      良久,霄煜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更深的寒意。

      “好,很好。”他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但眼神却更加锐利,像锁定猎物的鹰隼,“看来,你并不像表面那么温顺无知。既然如此……”

      他举起手中的酒杯,朝着陆余的方向虚虚一敬,眼神冰冷而戏谑。

      “那就让我们看看,这场由我父亲强加的、你我都不情愿的荒唐婚约,最后会走向何方。陆余,”他念出他的名字,如同念出一个冰冷的咒语,“但愿你的‘手段’,能配得上你的‘野心’。”

      说完,他不再看陆余一眼,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转身,迈着依旧稳健却更显疏离的步伐,消失在了走廊的另一端。

      留下陆余独自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脱力般缓缓滑坐下去。

      走廊尽头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传来,模糊而不真实。他抬起手,捂住仍在隐隐作痛的腺体,也捂住了那双终于控制不住泛起湿意的眼睛。

      婚约定下了。
      战争,似乎也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精疲力尽,遍体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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