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教主不在家素心称大王 山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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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卯时三刻，天光未透。
素心被一阵隐约的钟声唤醒。声音沉沉的，从极高极远的地方传来，撞进寂静的寝殿，嗡嗡地回响。他躺了一会儿，听着那钟声不紧不慢，响了九下，然后一切复归沉寂。
这时，门外响起熟悉的，规律的叩击。
素心慢慢拉下被子，坐起身。喉咙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才低声道：“进来。”
门开了。依旧是那个青衣婢女，端着托盘，低眉敛目。乌木托盘，白瓷碗碟，冒着热气的粥，几样清爽小菜，一切如昨。
婢女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动作没有丝毫迟滞或异样。她退开两步，垂手立着，等素心过来用膳。
素心赤脚下床，脚心触地，冰凉。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勺子。还是粥，温软，菜清淡。他默默吃着，没有抬头。
婢女安静地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摆设。
一碗粥很快见底。素心放下勺子，碗底磕在桌面，轻轻一声。他抬起头，看向婢女。婢女察觉目光，头更低了些。
“昨晚，”素心开口，声音还有点哑，“……多谢。”
婢女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声音平板无波：“奴婢分内之事，教主折煞。”
分内之事？素心咀嚼着这四个字。是指送饭是分内，还是……处理那种状况也是分内？他分辨不出，也不想去深究。
“那个地方……”他顿了顿，“净室。以后……我能不能自己去？或者，你告诉我怎么去。”
婢女沉默了片刻，随后略微侧身，指向寝殿深处一扇极其隐蔽、几乎与墙壁花纹融为一体的侧门。“从那里直行，尽头左转，有灯盏指引。夜间若需，可取榻边夜明珠照明。”
“嗯。”素心点点头，记下了。接着，他忍不住又问一声，“那个……”
“奴婢在。”
“这宫里，有没有……舒服一点的地方？”
婢女又顿了下，这次她说话温柔了些，哪里不舒服？
素心摇头，不是，就是这里有点冷，而且一直都很黑，哪里可以……
婢女打断了他，“各殿皆有庭院。您的寝殿之后，便有一处小园，只是久未打理，荒芜了些。”
“能去吗？”素心问。
"要问灰长老。"婢女答，又顿住，旋即改口
“教主想去，自然无人敢拦。”她这时又恢复了那种冷漠，“只是园中荒僻，恐污了教主尊足。”
“我想去看看。”素心说。
“是。奴婢这便去准备。”婢女应下，退了出去。
素心赤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冽的晨风立刻灌了进来，这下不仅是脚冷，整个身子也被冲刷了下，他深深吸了一口，但很清爽。想到这，他又很嫌弃地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脚，这几天一直光着到处走！肯定很脏了！魔教也真是的，知道很穷，房子里没有家具，只能喝粥，（不知道别人能不能喝到粥，所以这个暂且按下不表），但怎么连个鞋子都不给教主穿呢，这个大家都有的穿呀！
远处演武场的呼喝声已经起来了，比昨日听得更真切些，夹杂着金属碰撞的锐响。
看来，魔教的一天，开始得很早。
辰时初，议事偏殿。
几位长老已依次落座。黑长老正皱眉听着一名执事禀报库房损耗，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椅子扶手。白长老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灰长老半阖着眼。
玄夜没有坐，依然抱着臂靠在一根柱子旁，目光落在殿外空荡荡的庭院，侧脸线条绷得死紧。
殿门被轻轻推开。
先探进来的，仍是那只白皙的手，扶着门框。然后，素心走了进来。
他今日依旧披散着长发，墨发流泻至腰际。衣服似乎稍微整理过，但宽大的外袍罩在身上，依然空荡。他赤着足，踩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脚步很轻。
长老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玄夜的目光也从庭院收回，落在素心身上。
素心走到主位旁，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偏过头，看向殿侧一扇开着的高窗。清晨的阳光正从那里斜斜切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望向几位长老，开口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
“早上好。”
殿内安静了一瞬。
白长老最先反应过来，微微颔首：“教主安好。”黑长老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灰长老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玄夜嘴角绷直，没吭声，眼神却更冷了几分。
素心似乎并不在意，他在那光斑旁边蹲了下来，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被阳光照暖的地面。温的。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问：
“这里的东西，摸起来怎么都是冷的？椅子，坐上去也不舒服。”
黑长老额角青筋微跳：“教主！此乃玄冰黑曜石所铺，寒铁木所制，自有其功用！非是让人舒服的！”
白长老轻咳一声，温言补充：“修行之人，不拘外物。”
素心听着，若有所思。“那……鞋子呢？有没有不磨脚，软一点的鞋子？”
这下连白长老脸上的温文都滞了滞。
玄夜终于嗤笑出声：“教主昨日还为‘父亲’神伤，茶饭不思，今日倒有闲心挑剔这些细枝末节了？看来这教主之位，您适应得倒快。” 话里夹枪带棒，直戳素心的虚伪与僭越。
素心这才转过头，正眼看向玄夜。他的目光很直，没有躲闪，也没有玄夜预想中的羞恼或心虚，反而带着点被打断思路的不解。“我问事情，跟昨天有什么关系？” 他语气平常，甚至有点理所当然，“椅子不舒服，脚冷，不能问吗？问了，就是我想当教主？”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又补充一句：“而且，那天不是你最先叫我‘教主’的吗？怎么现在又这么说。”
玄夜语塞，总无法直言“众人不过视你为傀儡”，只得强行按下，脸色愈发阴沉。
素心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像是不明白玄夜为何如此激动，又像只是单纯觉得他吵闹。“你好像，”素心的声音不高，“总是很生气。我说什么，你都要生气。”
玄夜瞳孔骤缩，胸口那股邪火又“轰”地一下直冲顶门。他猛地踏前一步，眼睛几乎要滴出血来，死死锁住素心。“你——”
这话说得太不留情面，轻轻巧巧就剥开了玄夜层层叠叠的愤怒与伪装，指出他那无法自控的、近乎迁怒的暴躁。
“玄夜。”白长老沉声开口，带着警示。
黑长老也重重咳嗽一声。
素心却完全没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凌厉杀气，他甚至没等玄夜后面的话，就已经转回头，继续用手指划拉着那块阳光照暖的地面，侧脸平静无波。玄夜在他眼里就像一直嗡嗡叫的苍蝇。
彻彻底底，没把他放在眼里。玄夜这个人，在素心眼里，还不如地上这一小片阳光来得有吸引力。
玄夜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所有汹涌的情绪都被素心的无视堵在了胸腔里，翻腾冲撞，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炸开，偏偏无处发泄。他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才能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理智，没有当场拔剑。
而素心，在短暂的摸索后，似乎对罕见的阳光失去了兴趣。他慢慢站起身，因为蹲得有点久，腿微微麻了一下，他轻轻跺了跺脚，然后看向几位长老——完全忽略了旁边那个几乎化身修罗的玄夜——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殷九霄……把这里交给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陈设，“但我想，一个让人待着不舒服、连双合适鞋子都找不到的地方，大概……也不算管得很好吧？”
这话落在玄夜耳中，不亚于一声惊雷，什么意思？！他果然！果然觊觎这个位置！不仅心安理得地坐了上去，现在竟还敢大言不惭地评价起魔教内部的管理了？！他凭什么！就凭那张脸！凭那不知真假的深情！凭那颗该死的九魂珠！？
“好一个不算管得很好！看来教主颇有野心，欲革故鼎新？却不知，您除了会问椅子硬不硬、鞋子软不软，可还懂得什么叫教务，什么叫生死，什么叫……人心险恶？”
他逼近一步，“这魔宫上下，可不是您靠几句天真的问话，就能摆弄的玩物。坐得稳这位置，光有老教主的‘托付’……恐怕，还远远不够。”
他在警告素心，无知会要了自己的命。
几位长老神色各异，却无人立刻出声制止。白长老捋须的手停下，眼中精光闪烁。黑长老抱着臂，冷眼旁观。就是灰长老，也垂下了眼皮，仿佛入定。
他们都想看看，这位小教主，会如何应对这迎面而来的锋芒。
素心终于再次将目光转向玄夜。他脸上没什么害怕的表情，只是那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像是遇到了什么特别费解又特别烦人的事情。他看着玄夜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英俊面孔，看了好几秒，然后，非常清晰地、带点不耐烦地，吐出一句话：
“你说完了吗？”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说话好吵。”
“……”
“而且，”素心好像还没说完，他轻哼一声，目光扫过玄夜站着的位置，又看了看那几位长老坐着的椅子，有些揶揄道，“你还说我。我每次看见你，你都是站在旁边，连个座位都没有……比我还可怜吧。”
玄夜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狰狞与狠戾僵在那里，显得有几分可笑。
吵……？可怜……？
他说了这么多，威胁，警告，发泄恨意……到头来，在这人眼里，就只剩吵”和“可怜”？
极致的愤怒过后，竟是一片空茫的冰凉，和尖锐的耻辱。
素心却已不再看他，他自顾自地转向灰长老，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点商讨的意味：“那个园子，我今天能去看吗？吃完饭就去。”
灰长老眼角余光扫过脸色铁青、浑身散发骇人低气压的玄夜，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等待答复的素心，来不及思考为什么素心要问他这个，心中就先暗叹一声这局面真是诡谲难测，温声道：“自然。教主随时可往。”
“哦。”素心点点头，似乎满意了。他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块渐渐移开的阳光，顺口又问了一句，“还有，魔教怎么这么多会要开？你们……都没别的事做吗？这才三天。”
说完，他也不等任何人反应——或许他根本就没期待谁回答——就转身往外走。赤脚踩地，凉意依旧，他被冷得又抖了下，转过头，露出脸，红唇微张：“那个，记得把新鞋子送过来！”随后，才真的转身离开了。
身后殿里……那个人好像更生气了？呼吸声重得像拉风箱。
不过，不关他的事。素心想。那人好像专门负责生气，就像那个脸黑的专门负责大声说话，脸白的负责温和说话，脸灰的负责不说话一样。
这就是各司其职吧。
他走出偏殿，晨光正好。风吹过来，撩起他的头发和衣摆。他顺着回廊往后走，脚心感受着石板上细微的纹路。
一会儿就能看到泥土和草了。也许还有虫子。不知道这里的虫子长什么样。虽然没有什么关于虫子的记忆，但好像天然就很向往。
有点期待。
满殿神色复杂的长老，和一个几乎要被实质化怒火与耻辱焚烧殆尽的殷玄夜。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殿门，袖中双拳颤抖。指甲早已刺破掌心，黏腻的温热缓缓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今日之辱，他记下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教主不在家素心称大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