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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狼顾狐疑试新主 清水出芙蓉 ...

  •   寝殿内烛火幽暗。
      殷九霄的尸身仍端坐于榻上,双目微阖,面上扣着一副张牙舞爪的鬼面具,裸露出来的皮肤却如生,若非胸口毫无起伏,与活人无异。
      素心就侧卧在一旁,乌黑长发散了一枕,还有几缕发丝粘附在被冷汗微微濡湿的颈侧,小小的身影在这空殿冷器之间,缩着怯。

      荒唐乌糟的早晨,像一盆冷水浇下来,人是醒了,可醒得稀里糊涂,还不如睡着,从混乱里挣出来,满眼都是生人,满耳都是杀机。思来想去,还是窝回此殿,靠近那具不动,不硬,不冷的尸体。

      他可能还没真正把“殷九霄死了”这件事,和眼前这个人联系起来。又或者他其实隐约知道了,但还是忍不住靠近——因为在他醒来的那一刻,这个老教主是唯一没有对他露出恶意的人,现在成了尸体,更是安全几分。

      殿内寂静,风波早过,其余人都走了,只有殷玄夜还门外久久立。

      他深深的看向素未谋面的父亲的遗体,是,素未谋面,他也和所有人一样,没见过教主真面目,哪怕是亲父子,殷玄夜从小到大,听到的也只有教主二字,看到的只有教主留下的影子。他什么都没得到过。没有一句教导,没有半点温情。
      如今父亲已然归于宁静,仍不露真容,死也死得叫他无从讨一句说法,他什么也得不到,就连教主这个身份,也被他从未见过的外人抢走了。
      看着素心依偎的身影,心里不止有对尸身的怨,毒刺的恨,还有一丝丝淡到快要被他强行归于其他情绪,又真实存在的茫然。手指快要把门板抠破,他最近才练的指爪功夫,本来是为了将来杀人便利,没想到要现在违背主人意愿、发挥作用,他反应过来后,立马如梦中惊醒般,要松开。

      此时素心已经完全睡着了。
      他身上的衣服过于宽大,也衬得他骨架伶仃。睡姿侧身对着玄夜,没穿足袜,雪趾蜷缩,而魔教中人因有功力护体,也要练体抗冻,只觉得保暖的被子可笑,殷九霄更甚,宫殿内除了一张硬邦邦的床,其余就只有一块碎了一半的梳妆镜,却让无辜的素心遭了殃,他被冻得微微难受,又不到能醒的程度,只能在梦里哼哼唧唧地磨蹭,像找热源一样往旁边拱,他一只手抱着自己,另一只手无意识地伸出去,搭在殷九霄垂落的手腕旁,指尖一点点往前挪,几乎就要碰到皮肤。
      只是他身畔这个死人再也不能带给他温度了。

      素心所有的反应都落在了玄夜的眼里,他不甚嘲讽地哼笑。莫名其妙想对抗先前那种堵得慌的情绪,于是故意又把手放回先前已经出印子的门板处。

      “……嗯……”,可素心不知道。他还在睡,圆唇张开,嘴里发出一点很轻的声音。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叫殷玄夜心里更烦躁。他站在门外,站得脚底都发麻,脑子里却越来越清醒,只叹一口气。

      做完这些无人观赏的表演后,他顺着这美人侧卧图,开始真正认真地思考起素心,这个神秘的鬼魅,究竟是为什么这么突然地出现,像老魔头的死一样,措不及防地夺走了他的教主之位——是他起头先认教主不假,但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由他来先做个恶人,或是好人,出来情绪推动,也是身不由己。
      所以,九魂珠为什么会选择他?
      长老们在所有人都得不到九魂珠的情况下,又回到了以前那种微妙的平衡。也许他们想的很简单,傀儡而已,面前的素心经过一番探查,的确手无缚鸡之力,体内经脉白纸一张,而九魂珠向来是辅助主人登顶的利器,也因此颇受功力好的长老青睐,可从没听说过哪个凡人能靠九魂珠一步登天,历代主人都是靠着九魂珠开启的通道成长。

      现在,素心这样的人拿着九魂珠,简直像抱着金山却不会开门,一个皮囊更出色的傀儡。

      可玄夜不一样。他如今想的更多的,是素心和殷九霄的关系。
      清丽佳人,如今露在他面前的一双腿,秾纤合度,肌肤白腻,照着微弱烛火都细嫩得能反出光来,如果不是美色,那老魔头留他做甚?
      殷玄夜又忍不住揣测他的目的,如果不是爱到骨子里,又怎么会因为怕他死后有人对素心不敬,怕素心吃苦,才把九魂珠给了素心,希望别人给他好吃好喝供着呢?
      而殷九霄留下的字条也值得殷玄夜深思,他对自己的死有预期,素心也不在状况外。就算他早晨茫然无辜的样子是装的,那他对老魔头的死接受良好,如今又一幅肝肠寸断宁愿留在遗体旁也不出门的模样,不是更说明他也对人情根深种?
      因此,殷玄夜盖棺定论,素心的到来与老魔头的死都不是什么意外。只是素心的模样太过刺目。

      次日。
      其实本不必如此着急,但玄夜能想到的事,别的长老又何尝想不到?于是天未大亮,魔宫便匆匆忙忙要开始了与新教主的议事。

      天刚蒙蒙亮,议事大殿里已经坐满了人。几位长老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黑长老,那眉毛拧得能夹死苍蝇。

      “这都什么时辰了?教主怎么还没来?”他敲着扶手,咚咚响,像敲丧钟,“叫我们等他?好大的架子。”

      白长老捋着胡子打圆场,笑得干巴巴:“许是昨日累了,再等等。毕竟……教主也遭逢巨变。”
      黑长老冷哼:“巨变?他巨变什么?死的是殷九霄,又不是他亲爹。
      灰长老没说话,闭着眼,手里转着两颗黑铁珠子。

      这时,门轴“嘎吱”一响。
      先探进来的是只白皙的手,指节纤长,扶着门框有些犹豫。随后,人才慢慢挪进来。
      先探进来的是几缕乌黑的头发,然后是半个身子。素心就这么披头散发地进来了,身上那件月白袍子穿得歪歪扭扭,腰带系得松松垮垮,一边衣领还窝在里边拿不出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黑石地上,脚趾微微蜷着。

      他站在光里,披头散发,眼底还有茫然,像个刚被丢进狼窝的小猫。而狼们已经开始绕着他转圈了。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几位长老的表情精彩极了。黑长老眼睛瞪得老大,白长老捋胡子的手僵住,灰长老手里的铁珠子不转了。

      披发跣足,衣冠不整。
      是昨夜悲痛过度以至无心妆扮,还是恃宠而骄,根本不屑在这等场合费心?阴影里的殷玄夜没忍住暗暗揣测。过去他可从不把议事大会放眼里。

      可素心好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揉着眼睛走到主位前,看着那把又高又硬的玄铁椅子,自己心里悄摸比划了下,觉得站着应该比费劲爬上去,再被凉屁股舒服,没坐,就靠在旁边。

      他就靠在旁边站着,站没一会儿,足底被冻得发红发麻,蜷缩起来也不舒服,他就开始换脚——左脚抬起来踩右脚,右脚又抬起来踩左脚,露出来的肌肤白得晃眼,又偷偷摸摸的磨蹭,生怕别人看见。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一手无意识按在上腹,指尖用力按了按。

      “教……教主。”白长老最先回过神,勉强维持着语调平稳,“您……可需先更衣盥洗?”

      素心像是才听明白话,眨了眨眼,慢吞吞摇头:“不用。”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很清晰,是干干净净的白话,“就这样吧。你们要说啥?”

      黑长老忍无可忍:“此乃议事重地!教主这般模样成何体统!”他疑心这是刻意轻慢,是试探

      素心转头看他,眼神里是真的困惑:“模样?我模样怎么了?”又低头看看自己,扯了扯皱巴巴的衣襟:“衣服带子太多,不会系。”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不会穿衣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黑长老像被噎住,脸涨得发紫:“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素心又眨眨眼:“我态度咋了?”
      他想了想,像是怕别人误会,赶紧补一句:“我没凶你啊。我就是……我真不会。”
      他一边说,一边还把那条松松垮垮的腰带拽了一下,结果越拽越歪,衣襟又滑开一点。

      白无赦眼皮一跳,赶紧别开眼。
      “教主。”灰长老打断他,声音也干巴巴的,“先说正事。”
      旋即清了清嗓子,拿起一卷文书,“今日商议南疆分坛供奉延误一事。碧云谷近来频频劫掠商路,灵石药材输送受阻,需加派人手清剿。”
      他声音不高,但在寂静大殿里格外清晰。素心听着,没什么反应,直到灰衣长老展开一幅疆域图,指着上面一处深褐色的标记细说时,他才像是忽然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微微倾身,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那标记。

      “这里,”他开口,声音有点刚醒来的沙哑,却很清晰,“颜色怎么这么深?”
      灰衣长老的报告戛然而止,也不止他。
      那深褐色,是魔教内部标识兵力布防的密纹。几个长老脸色都微妙地变了变。黑长老鼻腔里“哼”出一声,像是终于抓住了素心的马脚。

      灰长老到底老练,很快温声道:“此地地质特殊,土壤异于常处,故而标记深些。”
      素心“哦”了一声,点点头,很认真地说:“那应该让住在那里的人多种点东西。土好,不种可惜了。”

      黑长老腮帮子鼓了鼓,像是强忍着什么,硬邦邦道:“教主,南疆之事自有分坛主事操心。我圣教子弟,当以修行为重,种地之事……”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是觉得着不值一提。

      素心眨了眨眼:“你们不吃饭?”
      黑长老:“……”
      白长老这时接了口:“教主心念民生,自是好的。不过眼下,碧云谷劫掠之事更急。”一句话,把话题又拽了回来。
      接下来,灰长老又报了几件事:某地发现正道探子,需处理干净,魔教有两名弟子私斗至残,需以教规严惩。
      每说一件,素心长睫就轻轻颤一下。他心里有种莫名的难受,潜意识好像有人告诉他这种东西不该是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带过的,但当他追想这种东西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就是一片空白,于是指尖蜷了蜷,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很轻,但殿里太静,大家耳力也都很好,于是每个人都听见了。

      黑长老脸色更沉,白长老笑容淡了些。
      殷玄夜一直靠在最远处的殿柱阴影里。他看着素心那副魂不守舍、衣发不整的模样,看着他听那些血腥事时细微的不适反应,心里那团冷火越烧越旺。装,还在装。是做给谁看?祭奠他那死鬼父亲?还是故意示弱,惹人怜惜?

      一整天了。他从眼线那里知道,素心再没出来。没叫人伺候,没传膳,甚至没点灯。就那么待在放着殷九霄尸身的屋子里。

      现在又这副样子在大堂里。
      殷玄夜攥紧了袖中的手。定是为了父亲。深情如斯,孝感动天,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了。这份深情,这份哪怕对着尸体也要守着的眷恋……
      几位长老交换着眼神。猜。猜这懵懂无知是真是假,猜这沉默抗拒是伤心过度还是待价而沽,猜这具承载九魂珠的躯壳底下,究竟藏着何等心思。魔宫之中,何来纯白?今日不争,不过是九魂珠择主,局势未明,且作壁上观罢了。
      “没有别的事,”素心忽然出声,打断了短暂的沉寂。他声音有些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像是极力忍着什么,“我先回去了。”
      白长老忙道:“教主——”
      素心抬手摆了摆,像是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你们说的,我听不懂。等我听懂了再说。”
      黑长老冷笑:“教主这话倒是直白。”
      素心抬眼看他,认真点头:“我一直很直白。”
      黑长老:“……”

      他赤着脚,踏着冰凉地面,一步步向外走去。宽大衣袍曳地,散乱长发在背后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背影单薄。
      殿中气氛并未因他的离去而松缓,其余长老个个站起身来。
      黑长老哼了一声:“装神弄鬼!”
      白长老缓缓道:“黑长老稍安。是真是假,是痴是狡,日子长了,自然分明。”

      灰长老没说话,他想了想素心方才那几下按腹的动作,又想他脚踩黑石时那点细微蜷缩,终究还是起身追了两步,温声问了句::“教主可是身体不适?可需唤医者来请个脉?”
      素心摇摇头:“不用。就是……。”他顿了顿,嗯,不舒服,但是。"他心里隐隐不想和这些人说自己,而且也觉得不用请医者,但又要深想为什么,于是说这话时,玻璃似的眼珠震颤着转动,像是坏了。

      灰长老眸光微动,笑了笑:“是老朽疏忽了。稍后便遣妥帖人过去伺候。”
      “谢谢你……”素心认真得不像话。他想了想,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教主,老朽叫灰爻子,那边那个大块头叫黑阎罗,那个白头发叫白无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狼顾狐疑试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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