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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卖盗版书的表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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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缄默无声,宋父头疼欲裂,他回想起女儿这些年做的事:上元夜非要看灯展,惊扰太后的车驾;偷带宣敬公主去西山赏梅,让公主染上风寒,连累阖府被皇帝问询;把周首辅家的小儿子给揍了……
他声线嘶哑,溢满疲惫:“你这又是从什么戏文,话本里看来的?”
宋明斐未察觉异状,兴致高昂地诉说今日的所见所感,试图撒娇讨好,蒙混过关。她想以父母对她的宠爱,开个书坊算什么难事呢?
宋母放下手中剪刀,目光像看花瓶一般冷静评估:“你性子莽直,不适合经商。家中并不需你去赚钱,作何学那等市井做派。何况你哪一次,不是兴头上来,烂摊子丢给爹娘收拾?此事休要再提。”
“爹爹,您……”
“你娘亲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斐斐,你总是一意孤行半途而废,你可曾想过这很消磨别人对的你耐心和信任?”
宋明斐被迎面泼一盆冷水透心的凉,顿时不再开口辩解。
穿越一年,她孤身在此,宋父宋母诸多宠爱令她十分温暖感动,如今似乎也因着这份宠爱,有些肆无忌惮。
可无论她如何想,也未曾料到,自己在父母心中竟是这般顽劣不堪,让人失望。
今晚月光如此凄冷不近人情,无言转身回房。
*
翌日,听松居。
春雨初霁,冰裂梅花窗半掩,露出廊下三两梧桐剪影。宋明斐坐在廊下望着天空出神,檐上雨水“啪嗒啪嗒”地滴在园中漱石上,声声入耳,敲打着她的心,稍大的举动,俱让她身子一颤。
昨日从颐园回来,她整个人魂不守舍的,也失去往日的好胃口。阿圆看着自家姑娘人也不笑了,话本也不看了,甚至饭也吃不下去几口,心如火焚。她端起桌上盛满饭菜的青瓷碗,走到廊下放到宋明斐手里,柔声说道:“小姐,多少用点膳食吧,您都快瘦了。”
“我没胃口,不想吃。”
阿圆看着宋明斐这般消沉很是感同身受,抿了抿唇道:“恕奴婢直言,您就因老爷夫人那番话打算消沉吗?您昨日在霁月楼和人大放厥词,可曾想书音姑娘今日面对何等水深火热,况且您这般消沉不正让那孟郎君得意!”
宋明斐回过神,想到好友还待自己解救。
对,现在不是失意的时候!她得自己救自己!她还想要回到现代,要赚钱,要狠狠打脸那些对她有偏见,轻视她的人。思及此处,她快速起身进屋坐在桌前用饭,并对侍女吩咐去准备马车,待会就要去看铺子选址!
如此一想,眼前的膳食变得可口,她飞快用过午膳,便躲着府里两位悄悄带着阿圆出门。
开阳大道上人流如织,店铺繁华林立,最东端有明伦书院,文庙,挨着护城河,空气清润,风物嫣然。一路上,路上许多茶摊,卖书的摊贩。
宋明斐思忖着这些茶摊和摊贩都可以成为隐形的书籍分销点。
“抓贼啊!抓这窃书的囊虫!”
一阵怒声和兵乓的脚步声传来,如冷水泼入油锅,嘈杂声顿时在周围炸开!
宋明斐被吓了一跳,好奇地侧目望去。
只见斜前面一个摊位被人猛地掀翻,劣质纸张洋洋洒洒飘落,几个身穿灰色短褐,手持棍棒,凶神恶煞的家丁围着身穿天水碧罗衫的年轻书生。
宋明斐不明就里,眯起眼睛暗中观察。
一个富态中年男人拨开家丁缓缓走入中央,捡起地上的纸,翻看几下,皮笑肉不笑地对年轻书生说道:“胆子不小啊,听人说你已经在这摆摊一个月,盗版我们文瑞书坊的《青云路》,你说我是抓你见官,还是你自己断一只手给我?”
“盗版?钱管家,您这好大一顶帽子扣我头上。”年轻书生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眼神清亮地骇人,丝毫没有怯意。
原来是文瑞书坊在抓盗版,宋明斐颇感好奇,起身走上前去。
书生从容起身捡起地上的两本书,一本装帧精美却纸张黯淡,一本劣质简陋却厚实。他两手各执一本,高高举起,向众人展示:“诸位请看。”他走近聚拢的人群“我左手这本是文瑞书房的《青云路》,卖二两银子,用的是兑水的次墨,字迹洇墨,纸薄透背!”
他翻开书页,向众人展示一圈,引来一阵唏嘘。
“而这本,”他扬起自己右手那部盗版,声音里带着得意“只要五钱银子!油烟墨,黄麻纸,字字清晰!” 说着“哗啦”翻动书页“内容与文瑞书房正版,一字不差!”
书生转身看着面色铁青的中年男人,目光带着挑衅:“寒门学子所求,不过是一字一句的实在。这二两银子和五钱,谁算不清帐?”
他开口吆喝着,摆明了要将事情闹大,宋明斐歪了歪头,心道这书生好生狂妄,不过……有些眼熟?
“强词夺理!”那边,中年男人气得浑身发抖,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书生鼻尖,愤怒吩咐道:“你窃我版式!坏我行规!把他给我捆到官府去!”
家丁立即蜂拥而上,对书生拳脚相加。
宋明斐一惊,见那书生躲避间竟窜到她身前来了,忙后退好几步,那书生转头一看,不甘示弱的眼神在瞧见她和阿圆的瞬间柔和下来,“是斐……”
话音未落,一杆长枪直来,宋明斐瞪大眼用力把书生推开,好险让那长枪见了血。
书生啐掉嘴里的血沫,眼里尽是轻蔑厌恶,声音嘶哑却洪亮:“行规?我倒想问问贵坊,书中窃江南名士陆先生八篇时文未注出处又作何解释?这‘窃’字贵府写的,我写不得?”
空气骤然死寂。陆文宗,江南文坛耆宿,门生旧故遍布朝野。若坐实指控,文瑞书房的声誉必定崩塌。
彼时,看热闹的人群正沸沸扬扬,笑闹不断,吵得宋明斐头晕眼花,只见阿圆无奈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姐,这位,这位好像是王夫人家的公子……是,您表哥。”
“表哥?”宋明斐张了张嘴,满脸不可思议。
经过阿圆提醒,她这才回想起来,书生是她有过几面之缘的表哥奚照玉。
王夫人正是宋明斐舅舅的妻子,又与宋母为妯娌,不过,奚照玉却并非两人亲生之子,是王夫人和战死沙场的前夫的儿子,不过宋明斐的舅舅与宋母都将奚照玉视如己出,关爱有加。
宋明斐记得,她一年前刚穿越过来时,曾在家宴上见过这人,奈何相处太短,如今再碰面,竟是认不得了。
不远处的两人还在对峙,宋明斐回过神来,只见那中年男人被戳穿后面色由青转红又转白,开口便下令家丁往死里打。
到底是亲戚,宋明斐哪里能真看着他挨打。
她步子不疾不徐,越过人群,来到人群中央,看着气急败坏的中年男人道:“当街斗殴,毁物伤人,若是惊动了巡城的御史大人,怕是有损贵府清誉。”
中年男人正在气头上,看见宋明斐怒道:“哪来的丫头片子,少多管闲事!他窃我版式,罪有应得!”
宋明斐弯腰拾起地上书,拂开尘土看了看,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中年男人:“今日之事,在场诸位有目共睹。陆文宗之名已从我……这位书生口中吐露,此刻你将他打杀或送官,他在堂上定会将文瑞书房窃文之事拖出。届时要查的恐怕不仅是盗版正版这么简单,国子监和礼部若闻风气不正,发文禁绝……你明白的。”
说完,她将手中的书,放回中年男人颤抖的手中,露出一个明媚的笑:“这书,就请您拿好了,务必。”
中年男人胸口剧烈起伏,瞪着宋明斐,又瞪向地上的书生,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能一甩袖子,气道:“……晦气!”
说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将书狠狠摔在地上,”我们走!”
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围观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血腥味。
宋明斐吐出一口气,在阿圆的吹捧声里,她蹲下身子掏出手帕,递了过去。
奚照玉没接,他用手背抹去嘴角血迹,摇摇晃晃站起来。眼底闪过一丝疑虑,探究的目光死死盯着宋明斐,片刻,忽地笑了:“呵,没想到名动京城的草包纨绔表妹,还有这等本事。杀人不见血,空口断人财,着实厉害。”
宋明斐对他的嘲讽,并不在意,笑眯眯道:“表哥过誉,若非表哥先看出窃文关窍,我也无话可说。”
“你看得懂版?”奚照玉眼神锐利,突然问道。
“略懂。”
奚照玉又盯着她看了半晌,目光仿佛要将她剖开。最后,他嗤笑一声,不是嘲讽,是某种释然和决定。
“朱雀桥东,清雅斋。今日欠你个人情,往后需要帮忙让人往那送信。”
没看出来,表哥居然是有人脉的,宋明斐心里哼笑一声,顺势说道:“表哥,确有一事相求。我想开家书坊,我看开阳大道东段很适合,不知表哥在这块有没有什么门路?”
“你要开书坊?听闻护城河东边的汲古阁的老板最近赌输了钱,底价急兑,可以去看看。我知道门路,也知道京城里哪个雕版师傅手最巧。”
*
三人赶到汲古阁时被阁主告知方才已卖出去,二人只得重新去找房牙。
奚照玉此人当真门路甚广,宋明斐见到得以信赖的房牙,她告诉房牙自己想开家书坊,屋宇要坚牢,要足够明亮且干燥。
房牙带她去看香山堂隔壁那间书楼,书楼里有许多木质书架,日光照入也足够明亮柔和,她很是满意。当即给房牙付了定金,只待明日楼主来交房契。
翌日再来,房牙却临时毁约,告诉她铺子已租出去,人已经付三年租金。
“我们家小姐都交了定金了!”
“楼主给你们契书了吗,这书楼算是你们的吗?价高者得懂不懂?人愿出双倍的租金,当然租给人家。”
阿圆气极:“你蛮不讲理!”
宋明斐并不比她好到哪儿去,却还是抬手将阿圆拦下,上前一步与房主对视:“敢问,租户是谁?楼主是否已把契书交给他?”
“正是在下!”洪亮的声音打破静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