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荒原的风裹着沙，永无休止地拍打车窗。楚卿盯着腕带终端上那个不断逼近的、代表南山基地的红色坐标，指尖轻点着终端冰冷的屏幕。
后颈那道冰冷黏腻的感觉，随着远离黎明基地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进入这片更加死寂的荒原后，变得愈发清晰。
像有一道无声的视线，穿透钢板和沙尘，牢牢锁在她的脊柱上。
“程砚，打开红外线车载侦测，警戒扩大到五百米。”她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地下令。
“明白。”程砚的指尖在控制板上飞快跳跃。
车队在荒原上跋涉了三天。绕开游荡的尸潮，修补被碎石刺破的轮胎，清理横在路上的锈蚀残骸。
落日将他们的影子在焦土上拉长、变短，周而复始。侦测仪的警报响过数次，都是小股丧尸，用电磁步枪就能轻易清除。
前车里，楚卿与程砚轮换驾驶。当她靠在副驾上假寐时，眼睑下的眼球仍在轻微颤动，好像还在思考着什么难回答的问题。赵凛冬在后排整理着食水，眼睛鹰隼般扫视着两侧飞速倒退的、荒凉破败的废墟。
后车里，胡正峰和苏野轮着守驾，苏晚缩在后排，借着微弱的车顶灯整理医疗箱，针管、纱布与应急药剂码得整整齐齐。
第三天黄昏，一座中等规模的基地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中原基地，这是前往南山地狱前最后的补给点，这座比邻南山的中型基地，闸门紧闭，城墙上的防御塔架着机枪。
闸门在验明黎明基地的调令后缓缓开启。基地长是个面色疲惫的中年男人，脸上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楚队！可算把你们盼来了！指令收到后我们就一直准备着，南山那边，最近连风里都带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楚卿先抬手将双刀绑在腰侧，指尖抚过布面下的刀柄，才抬步下车。赵凛冬紧随其后，身形挺拔地立在她身侧，目光扫过四周。
程砚则拿着平板下车，快步走到楚卿身侧，把平板递过去：“队长，物资清单核对完毕，需要补充这些。”
后车也停稳，胡正峰率先下车，抬手扯了扯沾着沙的作战服，抻了抻发酸的肩背。苏野跟着跳下来，踢了踢车胎，嘴里嘟囔着可算到了，苏晚扶着车门慢慢下车，理了理微乱的头发，眼底的倦意藏不住。
楚卿把程砚整理好的清单递给基地长。
“补给清单，最高优先级。”她的声音没有寒暄，目光越过基地长，扫视着围墙内略显拥挤但勉强维持着秩序的街道。
幸存者、背负物资的劳工、眼神警惕的士兵穿梭其间，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相同的、挥之不去的阴翳，那是长期被巨大威胁笼罩后的麻木与惊惶。
“全部按清单备齐了，双份冗余。”基地长连忙侧身引路。
“基地安排了临时营房，休整一天，补充物资、检修车辆，后天一早出发去南山。”楚卿回头跟小队交代。
中原基地的临时营房是简易的钢板房，分了男女宿舍，隔壁就是物资库和车辆检修区。
胡正峰一进门就拎着扳手往检修区跑，嘴里念叨着越野车的减震和轮胎，苏野带着苏晚清点装备，将电磁步枪的能量弹匣、高浓度P试剂分类码放，程砚则守着终端，同步中原基地的南山最新情报，赵凛冬叼着根能量棒，靠在门框上警戒，目光扫过往来的基地人员，半点不敢松懈。
楚卿简单洗漱了一番，擦去脸上的沙尘，腕带终端弹出倒计时，距高层轰炸指令，仅剩十天。她揉了揉眉心，走到营房外的空地上，望着南山的方向，天际线处蒙着一层灰雾，那片沦陷区的气息，仿佛隔着几百里路，都能透来一丝阴冷。
休整的这一天，看似喘息，实则分秒必争，每一项准备，都是为了能在南山基地多撑一刻，多找到一点真相。
午后，物资补充得七七八八，车辆也完成了检修，基地长在临时营房找到了楚卿，四顾无人后压低声音说道，“楚队，我们这里陆续收容了不少从南山逃出来的幸存者。或许，有人能给你们提供点有用的东西。”
楚卿停了一下，带着赵凛冬和苏野，跟着基地长去了幸存者待的板房
他们被集中安置在几排低矮的简易钢板房里。空气中混杂着汗液、劣质消毒水和尘土的气息，相当难闻。
“几位，这位是黎明基地特战队的楚队长，要去南山调查爆炸原因，你们谁对基地内部熟，能搭个手？”基地长扬声喊着，打破了板房里的沉寂。
听到这话大多数人都畏惧地低下头，或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
只有一个身影，从角落靠墙的阴影里，缓缓地站了起来。
那是个身形瘦高的男人，裹着和其他幸存者一样洗得发白的防护服，戴着帽子，帽檐压得低，额前的碎发遮着眉眼。身形瘦高，站在那里，有一种与周遭不同的静止感。那是一种更深沉、更绝对的，仿佛与周围喧嚣彻底隔绝的死寂。
楚卿的目光瞬间盯在他身上。她的视线死死锁在他的耳垂上，什么也没有，很干净。
她没有丝毫犹豫，迈步上前，在对方因突然逼近而微微后仰的刹那，一只手直接拿掉他的帽子，另一只手扣着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让他的脸完全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动作凌厉、粗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视与压迫。
“老大!”赵凛冬在身后低呼，手已下意识按在了腿侧的枪套上。
暴露出的，是一张平平无奇的男人的脸。肤色是缺乏血色的苍白，五官没有任何令人印象深刻的特点，唯有那双眼睛，在最初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细微震颤后，迅速归于一片深潭般的、近乎空洞的死寂。
她没有松手。扣着他下颌的拇指，指腹用力，极其细微地在他冰凉的皮肤上按压。
随即，她把帽子往旁边一扔，空出的左手抬起，用带着薄茧的指腹，重重地、近乎粗暴地揉捏他的耳垂，指尖触到的皮肤凉得像冰，却依旧白净。
赵凛冬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偷偷碰了碰苏野的胳膊，压低声音：“我靠，老大这是干嘛？审讯还是调戏？下手也太直接了吧？”
苏野没理他，全身肌肉却已悄然绷紧，目光如扫描仪般在男人脸上和楚卿的动作间来回移动。
男人在她绝对力量的钳制下，身体似乎僵了僵，喉结上下颤动着，如同吞咽下某种无声的抗议。他没有挣扎，没有言语，只是垂着眼，任由她近乎侵犯般地检查，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傀儡。
直到楚卿终于松开手，他仿佛才被突然抽走了支撑，脚下微微一晃，向后踉跄了半步，后背轻轻撞在冰冷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楚卿已经转身，朝苏野伸出手。苏野默契地将随身携带的消毒喷雾递上。浓烈刺鼻的酒精气味瞬间在狭小空间里弥漫开，盖过了所有浑浊的气息。她一边仔细搓洗着每一根手指，一边背对着他，声音冷冽：
“去那里，不怕死？”
男人垂着眸，指尖轻轻揉着防护服的衣角，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怕。”
他抬起头，那双寡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情绪，像被风吹动的灰烬，带着一点火星：“南山是我的家。虽然我只是个底层的实验员，负责维护通风和线路，连实验室的核心门都进不去。但我想知道，它为什么会毁掉。”
他顿了顿，似乎在极其费力地组织着人类语言，声音依旧干涩，却透出一股清晰的、不容错辨的执拗：“不过我熟那里的路，每一条通风管道、每一处备用通道，我都记得。我可以带你们绕开核心尸群。”
楚卿看着他眼底的那点火星，又扫过他白皙的耳垂，指尖还残留着那冰凉的触感。疑点依旧重重，可他的话，却恰好踩中了她的软肋，她需要有人能带着小队，以最快的速度抵达南山的核心。
赵凛冬抱着胳膊，歪了歪头，语气玩味，但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全然的审视：“哟？还是个恋家的？为了回去瞅一眼，连命都不要了？”
苏野这次没拦他，只是轻轻敲了敲终端，低声对楚卿说：“队长，他报的通道坐标，和我们之前拿到的南山基建图能对上。”
楚卿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平淡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微弱火花。理性的警报在脑中尖啸，危险的概率在疯狂闪烁。然而，另一个冰冷的数字也在同步跳动，任务成功率。如果他说的属实，这个数字将向上跃升一个不容忽视的区间。
楚卿沉默片刻，抬眼看向男人，声音依旧冷硬，却多了一丝松动：“可以跟我们走。但全程必须在队员的视线范围内，敢有半点异常，立刻把你丢给尸群。”
男人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沙哑：“可以。”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反常的情绪，甚至没有看她第二眼。
楚卿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将一屋子复杂的目光与窃窃私语抛在身后。板房里，其他幸存者这才解除了定身咒，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拍打着他的肩膀或胳膊，语气混杂着佩服、担忧与深深的不解：
“你疯了？！那可是南山！现在里面全是吃人的怪物！”
“黎明基地的人再厉害也只是人，你跟去送死吗？”
“小林，再想想！留下来，好歹能活！”
男人没接话，只是缓缓抬起手，苍白的指尖先是停在自己刚刚被重重搓揉过、仿佛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自己的灼热温度的耳垂上方，停顿了几秒，才轻轻落了下去。
那一小块皮肤还残留着楚卿指间的温度，冰凉的肌肤被那点暖意烫得微微发麻，他的指腹极轻地摩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那丝温度的存在，又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随后，他垂下眼帘，弯下腰，从灰扑扑的地面上，捡起了那顶被楚卿随手扔掉的帽子。
指尖精准地落在她刚才抓握过的地方，粗糙的布料上好像还有她身上清冷的味道。
他把帽子轻轻攥在手里，然后，以一种缓慢而郑重的姿态，将它戴回头上，并刻意地将帽檐拉得更低，将大半张脸藏进更深的阴影里。
周围的人还在七嘴八舌地劝他反悔，他却只是垂着眼。
板房外，荒原的风永不停歇，正将小队驶向中原基地的车辙一寸寸抹平，随之消失的还有沙地上蜿蜒的非人痕迹，如今已被更加庞大的无序所覆盖，仿佛从未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