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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日幻影与编织袋 喧嚣如同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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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如同实质的潮水,裹挟着香槟气泡破裂的细碎声响、高高低低的笑语寒暄、背景里流淌的爵士钢琴曲,瞬间淹没了陈默的感官。水晶吊灯的光芒过于炫目,投射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再反射到天花板上,形成一片令人晕眩的光之海洋。空气里混杂着女士香水、雪茄烟丝、昂贵食材和鲜花香氛的复杂气味,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陈默站在门内,像一块误入湍急河流的礁石。他的格子衬衫和洗白牛仔裤在这片衣香鬓影里显得突兀而沉默。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那些或熟悉或模糊的面孔在五年时光的冲刷下,都镀上了一层陌生的光泽。有人在谈笑风生,手臂挥舞间腕表熠熠生辉;有人矜持地举杯,低声交换着名片;还有人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精心修饰过的眉眼。
“嘿!陈默!这边!这边!”一个拔高的、带着明显兴奋的嗓音穿透了背景音浪,像一根钩子精准地抛了过来。
陈默循声望去。李锐正站在不远处一张铺着洁白桌布的圆桌旁,用力朝他挥手。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热络笑容,仿佛他们昨天才在宿舍里一起打过游戏。他身边围着几个人,此刻也都顺着李锐的目光看了过来。
陈默走了过去,脚步踩在厚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哎呀,真怕你不来!”李锐一步上前,熟稔地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力道不小,“五年没见,你小子还是这么……精神!”他的目光飞快地在陈默的衣着上掠过,那笑容依旧灿烂,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随即被更浓的笑意掩盖,“怎么样?路上堵不堵?现在这交通,真是要命!”
“还好,坐地铁。”陈默的声音不高,清晰地落在周围几人的耳中。
空气似乎微妙地凝滞了一瞬。李锐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立刻接话:“地铁好,绿色出行!现在都提倡这个!”他转向旁边的人,声音洪亮地介绍,“来来来,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这位,陈默!我们宿舍当年的‘学神’,专业课那是打遍天下无敌手!是吧,陈默?”
旁边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妆容精致的女生笑着接口:“是啊,当年高数课,我们全靠陈默的笔记救命呢!陈默,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啊?肯定是大公司吧?”
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陈默身上,带着好奇、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李锐也微微侧头,饶有兴致地等着答案。
陈默迎上那些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做点小生意。”
“哦?做生意好啊!”李锐立刻接话,仿佛怕冷场,“自己当老板,自由!做什么方面的?说不定我们还能合作呢!”他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
“小本经营,混口饭吃。”陈默的回答依旧简洁,没有任何展开的意图。
“嗨,谦虚!你陈默的本事我们还不知道?”李锐哈哈一笑,似乎想把这话题带过去。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身材微胖的男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带着点追忆和调侃的语气插话道:“哎,说到当年,我记得陈默报到那天,那个巨大的红蓝条纹编织袋,可真是……印象深刻啊!扛着那么大一包,在太阳底下找宿舍楼,那画面,啧啧……”
“编织袋”三个字像一枚无形的石子,投入了时间的深潭。
陈默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眼前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的宴会厅瞬间褪色、扭曲、拉远。刺目的水晶灯光被炽烈的、几乎要将人烤化的夏日骄阳取代。喧嚣的人声变成了蝉鸣的聒噪和行李箱轮子滚过粗糙地面的声响。
烈日下的寻找:那是八月底的午后,阳光毒辣,空气滚烫得仿佛凝固了。陈默独自一人站在陌生的大学校园里,肩上压着一个巨大的、红蓝相间的尼龙编织袋。袋子很沉,里面塞满了被褥、衣物和几本高中课本,粗糙的带子深深勒进他单薄的肩头,汗水早已浸透了后背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紧贴在皮肤上,又湿又黏。他眯着眼,努力辨认着指示牌和路标,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下颌处汇聚,滴落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周围是同样拖着行李箱、被家长簇拥着的新生,他们的目光偶尔扫过他肩上的编织袋,带着一丝好奇或不易察觉的疏离。他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只是调整了一下肩上沉重的负担,继续在迷宫般的校园里寻找着那栋编号为“7”的宿舍楼。阳光白花花一片,晒得人头晕目眩。
宿舍里的冷气与屏幕光:终于推开307宿舍的门,一股冷气混合着新家具和电子产品的味道扑面而来,带来一阵短暂的清凉。宿舍里已经有了人。靠窗的下铺,一个穿着崭新Polo衫、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安装着一台崭新的台式电脑主机箱,显示器屏幕亮着,发出幽幽的蓝光。旁边,李锐——那时的他还带着高中生的青涩,但眉眼间已有了几分养尊处优的骄矜——正斜倚在铺着崭新卡通床单的下铺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银灰色的诺基亚N95手机,拇指在按键上飞快地移动,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年轻的脸庞。听到开门声,李锐抬起头,目光落在陈默和他肩上的编织袋上,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玩他的手机。中年男人也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对陈默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继续专注于那台精密的机器。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和手机按键的哒哒声。另外两张下铺也已经铺好,放着看起来就很舒适的枕头和被子。只有靠门的上铺还空着。
无声的放置:陈默没有说话。他默默地走到那个唯一空着的上铺下方,弯下腰,小心地将肩上沉重的编织袋卸下来。袋子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光洁的地板、崭新的电脑、李锐手里那个在当时堪称奢侈品的手机,最后落回自己脚边那个沾了些灰尘、显得格格不入的红蓝条纹编织袋上。一种冰冷的隔阂感,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比宿舍里的冷气更甚。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沉默地走到角落的公用桌子旁,那里放着他的搪瓷脸盆和毛巾。他拿起脸盆,转身走向门口的水房,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哎,那会儿真是年轻啊!”金丝眼镜男生的感叹声将陈默拉回了现实。宴会厅的喧嚣、灯光、气味重新涌入感官。李锐脸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瞬,但立刻又恢复了那副热情洋溢的样子,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酒杯,声音洪亮地盖过了背景音乐:
“好了好了,过去的事不提了!来来来,难得大家聚在一起,为我们的青春,干杯!”
“干杯!”“Cheers!”“青春万岁!”
周围响起一片应和声,酒杯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人们笑着,闹着,沉浸在重逢的喜悦和对往昔的追忆中。
陈默也端起了旁边服务生适时递来的一杯香槟。冰凉的杯壁握在手里,杯中的气泡细密地上升、破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随着众人举杯的动作,将杯沿象征性地碰了碰嘴唇,那微甜带涩的液体几乎没有沾湿他的唇。
他的目光,却在举杯的间隙,不动声色地穿越了喧闹的人群,越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笑脸,精准地投向宴会厅另一侧靠近巨大落地窗的位置。
那里,一个穿着米色长裙的身影安静地站着,侧对着这边,正微微低头看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柔和的灯光勾勒出她纤细而挺拔的轮廓,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窗外的霓虹在她身上投下变幻的光影,让她整个人仿佛融入了那片繁华的背景,却又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沉静。
就在陈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仿佛心有灵犀,她恰好微微侧过脸,转回头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喧嚣的人群、流动的光影、五年的时光长河,在空气中猝不及防地相遇了。
刹那交汇。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喧嚣的人声、流淌的音乐、酒杯碰撞的脆响,都瞬间退到了遥远的地方。只有那两道目光,在明亮的灯光下,清晰地捕捉到了彼此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惊讶?探寻?一丝难以言喻的波动?抑或只是久别重逢时,那点无法完全掩饰的陌生与疏离?
仅仅一瞬。
苏晚晴的目光微微一顿,随即像受惊的蝶翼般轻轻移开,重新投向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她的表情依旧沉静,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汇只是一个错觉。
陈默也缓缓收回了视线,垂下眼睑,看着杯中那些不断生成又不断破裂的细小气泡。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冰凉地渗入指尖。
宴会厅的喧嚣声浪重新涌回,将他包裹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