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骨异闻事记》吾奈何天

2、奇幻气球城 风一抬，气

　　天是化不开的、发灰的淡白。

　　风一抬，气球就往天上长。
　　线拴在云地里，半透明，像从肉里扯出来的丝。越细，越敢飞。

　　我站在雾里。
　　不知道是雾，还是气球漏出来的气。

　　视线是软的，踩不到底，连呼吸都黏糊糊的。

　　粉气球不挣线。
　　它悬在很低的地方，膜上沾着一小团淡云絮，像颗擦不掉的小痣。风碰它一下，它晃一下，风停，它也停。

　　边缘是虚的，一会儿融在风里，一会儿又浮出来，像随时会化开。

　　我盯着它，它不看我。
　　它什么也不看。

　　越高，膜越薄，光越烫。
　　气球被吹得透亮，颜色洇开，红浸粉，粉浸金，像泡在水里快要烂掉的糖。

　　地上的声音不是声音，是嗡嗡的低频，闷在骨头里，一缕一缕钻进皮里，把气球撑大、再大。

　　直到某一只，把太阳遮成一团昏黄、发闷、快要窒息的圆。

　　线断了。
　　咔嚓。

　　声儿很小，却震得我耳膜发酥、头皮发麻。
　　没有手，又到处都是手。

　　所有气球都在轻轻抖，像一起扯了那一下。
　　大球猛地往上窜。

　　膜撑到几乎透明，薄得能看见里面扭曲的光，颜色一点点漏光，瘪下去，皱成皮，再碎成烟，轻飘飘落回云地，一沾就化，没了。

　　像从来没存在过。
　　地上静了一瞬。
　　只是一瞬。

　　下一批仰望已经齐刷刷抬起来，圆滚滚对着天，嗡嗡声又漫上来。

　　半空永远挤。

　　两只气球贴死在一起。
　　一只鼓得发亮，皮绷得发紧，泛着不正常的光。
　　一只皱着瘪痕，灰扑扑的，像被吸干了。
　　亮的那只轻轻一侧身，撞过去。

　　啪。

　　闷响埋在风里。

　　瘪的那只炸开，碎末粘在胜者身上，一道淡印，擦不脱。

　　胜者继续往上，没停，皮上还沾着另一只的残响。

　　我在梦里飘。
　　脚下是软的，会陷，是光，是气，是没成形的、半透明的胎囊。

　　我看见更多怪诞的东西：
　　有的气球被一群围在中间，压着、挤着、啄着似的，皮一点点凹陷，慢慢瘪下去，消失。
　　有的线勒进皮里，渗出让人眼晕的淡色汁液，风一吹，黏在云上。
　　有的明明很小，却疯了一样往上冲，线绷得快要断掉，还在挣，身体抖得不像活物。

　　还有的气球，皮上长出细小的、半透明的眼，一眨一眨，望着天上，又像望着我。
　　我看见那只大红球。

　　它遮了小半片天，浑身裹着光，嗡嗡声全往它身上涌。
　　它低头时，膜上晃着光，光落在我脸上，温的，又有点扎，像有什么东西要钻进来。
　　我还没看清，红线断了。

　　它碎的时候，风里飘来一丝甜，很快就冷，变成苦，带着一点腥气。

　　粉气球还在老地方。
　　它贴在云地边，安安静静悬着，不挤，不抢，不飞高，不发声。

　　不大，不亮，不被望，不被恨。
　　它不看厮杀，不看追捧，不看天上，不看我。

　　可我一动，它就轻轻晃。
　　像我们之间，牵着一根别人看不见的、勒进肉里的线。

　　天上一直在胀，在炸，在断。
　　气球撞气球，线缠线，光裹光。

　　有的气球炸开来，碎皮会飘到地上，钻进小气球的皮里，让它们也开始疯长、疯抢、疯望。
　　地上一直在仰，在嗡，在忘。

　　旧的碎痕没清，新的气球又从云地里冒出来，扑向天上，像飞蛾扑向不存在的火。
　　整个城都在晃。

　　线在晃，风在晃，光在晃，我也在晃。

　　我分不清。

　　我是看的人。
　　是粉气球。
　　是扯线的风。
　　是碎掉的皮。
　　是仰望，是嗡鸣，是消失的光。
　　是那些长在气球皮上，一眨一眨的眼。

　　雾越来越浓。
　　颜色糊成一片，声音叠成一团，气球融在一起。

　　我睁着眼，看得一清二楚，又什么都抓不住。
　　风里飘着碎皮、细线、半干的痕迹，和无数道无声的注视。

　　风还在抬。
　　气球还在长。
　　线还在绷。

　　这座城，泡在半梦半醒里，
　　飘着，悬着，晃着，
　　永远落不下来，
　　永远，醒不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