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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将军 叔嫂联手查 ...

  •   雪后的校场冷得刺骨。

      顾玦握着刀站在场中,三千北境将士的目光像无形的网。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不屑——一个十九岁的王爷,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皇子,凭什么来监十万边军的军?

      点将台上,沈清晏扶着栏杆。

      她看着台下那个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灵堂里,少年跪在雪地里的模样。睫毛结霜,嘴唇发青,却挺直背脊说“臣弟是真心来祭拜兄长的”。

      真心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顾昀之生前常说:“阿玦心思深,但骨子里重情。”

      重情的人,不该被这样审视。

      “陈昆。”沈清晏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台下那位老将耳中,“弓弦检查过了么?”

      鬓角花白的老将一怔,抱拳:“回夫人,检查过了。”

      “再查一遍。”沈清晏说,“北境的规矩,比武之前,器械必须完好。我不想看见任何意外。”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台下几个原本神色倨傲的将领脸色微变。

      夫人这是在……护着靖王?

      顾玦抬起头,看向点将台。晨光里,沈清晏一身素白劲装,眉眼清冷,可那双眼睛看向他时,里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短暂。

      但顾玦看见了。

      他唇角极轻地弯了弯。

      ---

      第一场,文试。

      张猛摆出鹰嘴峡的阵型时,顾玦蹲在地上看了很久。炭笔在牛皮地图上勾画,指尖冻得发红。

      “这里,”他指着阵尾,“留三成兵力埋伏在峡口。等敌军追出来时,断其后路。”

      张猛盯着那张图,脸色渐渐变了。

      三年前那场仗,他确实在鹰嘴峡中了埋伏,折了两百兄弟。这事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军中也少有人敢提。

      可顾玦不但提了,还给出了顾昀之当年说过的破解之法。

      “王爷这阵……”张猛声音发干,“是从哪看来的?”

      “兄长教的。”顾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他说张将军勇猛,但太信兵书。战场是活的,要懂得变通。”

      他说着,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张猛。

      “这是?”

      “兄长留给你的。”顾玦说,“他说等张将军想通鹰嘴峡那一仗时,再给你。”

      张猛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枚铜制兵符,已经有些旧了,边缘磨得光滑。兵符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昀之赠。”

      张猛的手开始发抖。

      三年前那场败仗后,顾昀之罚他杖责三十,降职一等。他当时不服,觉得将军太过严苛。如今看来……

      “将军……”张猛抬起头,眼眶发红,“末将……服了。”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这一跪,代表整个前锋营的认可。

      点将台上,沈清晏看着这一幕,指尖在栏杆上轻轻敲了敲。

      原来顾昀之早就给张猛留了台阶。

      原来顾玦……记得这件事。

      ---

      第二场,眼力。

      周云拿出三个锦囊时,顾玦蒙着眼,靠闻和摸一一猜出。

      前两个锦囊顺利过关。

      第三个锦囊里的土,他捻在指尖片刻,忽然动作一顿。

      “这土,”他的声音透过蒙眼布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脆,却又异常笃定,“是南边的。细腻,黏性重。而且——”

      他顿了顿,将指尖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在闻一朵花。

      然后他扯下蒙眼布,那双清澈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看向周云时,唇角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

      “——混了人血。五天之内的新鲜血,量不大,但渗进去了。”

      话音落,全场死寂。

      几个站在前排的老斥候脸色骤变。

      他们都是在尸山血海里滚过的人,知道分辨人血兽血有多难——那得是把血的味道刻进骨子里的功夫。可眼前这个养尊处优的皇子,闻一闻,就说出了时间,说出了量,说得那么轻巧,那么确定。

      周云的手开始发抖。他握着那个锦囊,指尖泛白:“王爷……怎么确定的?”

      顾玦把蒙眼布折好,递还给他,动作从容得像在递一方帕子。

      “味道不一样。”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兽血腥臊,人血……带铁锈味,还有点甜。”

      他抬眼看向周云,那双清澈的眼底,此刻没有任何炫耀,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坦然:

      “很难分么?多闻几次,就记住了。”

      “多闻几次……”周云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发干。

      要闻多少次人血,才能把那种味道记得这么清楚?

      要经历过什么,才会用“有点甜”来形容人血的味道?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温润的少年王爷,恐怕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复杂得多。

      “末将……服了。”周云躬身,退下时脚步有些虚浮。

      点将台上,沈清晏看着这一幕,指尖在栏杆上轻轻敲了敲。

      她也注意到了那几个老斥候骤变的脸色。

      也听见了顾玦那句“有点甜”。

      晨光里,少年站在场中,月白的劲装上沾了点雪沫子,笑得干净又坦然。可沈清晏忽然觉得,那笑容底下,有什么她看不清的东西。

      就像雪地下的冰层。

      看着清澈透亮。

      底下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意。

      ---

      第三场,弓。

      陈昆抬上来的是一张硬弓,黑铁木制成,沉甸甸的。顾玦接过弓时,手臂明显沉了一下。

      “王爷,”陈昆看着他,“若拉不开,不必勉强。”

      这话其实是好意。陈昆看得出来,顾玦没怎么用过这么重的弓。

      顾玦却摇头:“无妨。”

      他搭箭,开弓。

      动作生涩,手臂发抖。

      第一箭,偏了。

      第二箭,偏得更远。

      台下响起低低的叹息。

      第三箭。

      顾玦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弓。弓弦绷紧到极致时,他的手臂抖得厉害,额角渗出冷汗。

      然后——

      “咔嚓!”

      弓弦断了。

      断裂的弦反弹回来,狠狠抽在顾玦手上,顿时划开一道血口。

      鲜血涌出,滴在雪地上。

      全场死寂。

      陈昆看着那张断弓,许久,缓缓开口:“王爷赢了。”

      “陈老!”有人忍不住出声,“这怎么能算赢?”

      “我说赢就是赢。”陈昆转身,目光扫过全场,“这张弓用了十几年,早该换了。王爷能拉开三次,已是不易。”

      他说着,走到顾玦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小瓶金疮药。

      “王爷,手。”

      顾玦一愣。

      陈昆已经拉过他的手,熟练地撒上药粉,用干净布条包扎。动作很快,但很轻。

      “陈老……”

      “别动。”陈昆低着头,声音沙哑,“将军说过,受了伤要及时处理。不然化脓了,更麻烦。”

      他说的是顾昀之。

      是顾昀之当年教他的道理。

      顾玦看着眼前这个鬓角花白的老将,看着他小心翼翼为自己包扎伤口的手,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谢……谢谢。”

      陈昆没说话,只是包扎完后退一步,躬身行礼。

      “末将陈昆,弓弩营统领,参见监军大人。”

      这一躬,代表整个弓弩营的认可。

      紧接着,三千将士齐刷刷躬身。

      “参见监军大人!”

      声音震天。

      顾玦站在场中,手上缠着干净的布条,看着眼前黑压压跪倒的一片。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点将台。

      沈清晏站在那里,看着他。

      四目相对。

      顾玦看见,她极轻地,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认可的眼神。

      ---

      比试结束,将士散去。

      顾玦手上的伤口不深,但军医还是被沈清晏叫来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姓孙,在北境跟了顾昀之十几年。

      “孙伯。”沈清晏站在一旁,“仔细看看,别留疤。”

      孙大夫笑呵呵的:“夫人放心,老朽手上有分寸。”

      他仔细检查了伤口,重新清洗上药,包扎得比陈昆更专业些。一边包扎一边念叨:“年轻人啊,就是不知道爱惜自己。这手多重要,拉弓握刀都靠它……将军从前也总这样,受了伤总说不碍事……”

      说到顾昀之,老人声音低了下去。

      顾玦安静地听着,没反驳。

      等包扎完,孙大夫收拾药箱要走,沈清晏忽然叫住他。

      “孙伯,您腰上的旧伤,这几日天冷,又疼了吧?”

      孙大夫一怔,随即笑了:“夫人眼尖。老毛病了,不碍事。”

      “我让厨房炖了羊肉汤,放了当归黄芪,晚些给您送去。”沈清晏说,“您多喝两碗,驱驱寒。”

      “夫人……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沈清晏语气平静,“昀之在时,您救过他三次。这份情,我记得。”

      孙大夫眼眶红了,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顾玦看着沈清晏,忽然说:“嫂嫂对每个人……都记得这么清楚?”

      沈清晏正在翻账册,闻言抬眼:“不该记得么?”

      “该。”顾玦笑了,“只是没想到,记得这么细。”

      沈清晏沉默片刻,合上账册。

      “北境的兵,是把命交给昀之的。”她说,“如今昀之不在了,我就得替他把这些命、这些情,都记着、担着。”

      她说得理所当然。

      顾玦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十万条命。

      十万份信任。

      她都记得,都担着。

      “那……”顾玦看着她,“嫂嫂记得臣弟什么?”

      沈清晏一怔。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和手上包扎得整齐的伤口。许久,缓缓开口:

      “记得你六岁那年,偷吃你哥的点心,被他追着满院子跑。”

      顾玦愣住。

      “记得你十岁生辰,非要缠着你哥教你射箭,结果拉不开弓,气得哭了一下午。”

      “记得你十三岁,第一次跟你哥去围猎,射中一只兔子,高兴得三天没睡好觉。”

      她一句一句说。

      顾玦的眼睛渐渐睁大。

      这些事……他自己都快忘了。

      可她还记得。

      “昀之常跟我说你。”沈清晏的声音很轻,“说你聪明,但心思重;说你懂事,但太要强;说你要是有天走错了路,让我……拉你一把。”

      她顿了顿,看向他。

      “顾玦,你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对的吗?”

      顾玦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日那种温顺的笑,也不是算计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近乎莽撞的坦荡的笑。

      “嫂嫂,”他说,“路对不对,要走下去才知道。”

      “但臣弟可以保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又开始下雪,细细密密的。

      “臣弟绝不会,辜负兄长的托付。”

      “也绝不会……让嫂嫂失望。”

      话音落,书房里静了下来。

      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和窗外雪落的簌簌声。

      许久,沈清晏开口。

      “过来。”

      顾玦走过去。

      沈清晏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罐药膏,递给他:“孙伯的金疮药效果好,但容易留疤。这个,早晚各涂一次。”

      顾玦接过药膏。

      瓷罐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谢嫂嫂。”

      “不必谢。”沈清晏重新翻开账册,“明日开始,我教你算账。从昀之接手北境那年,到现在——一笔一笔,算清楚。”

      顾玦在她对面坐下。

      烛光里,两人并肩而坐,账册摊开在桌上。数字密密麻麻,像一张网,网住了过往所有的真相与阴谋。

      而窗外,雪越下越大。

      像是要把所有的罪恶都掩埋。

      也像是……要为某个新的开始,铺一条干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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