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之为山九仞》戒樱

1、01

　　九层高台，起于累土；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十五岁的少年奔跑在长廊下，时间仿佛失去了知觉，没有尽头。一路跑，一路狼藉。满地尸体。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十五岁生日庆这天，自己本该喜气洋洋地坐在满桌山珍海味之前，接受祝福。可是现实那么残酷，镇守西州的叔父解应词举兵进攻解家总坛，一时间血洒桌席，人群四散而走，刀光处处盛开。

　　然而值此紧要关头，伯父解应泽却不知去向。

　　说实话，对于伯父解应泽，解玖并无多大印象。唯一一次正视过他，是在他有任务外出而将堂兄解苍岚寄养在自己家的时候。解玖清楚地记得那一刻，这位身材高大而又强壮的伯父笑得那么慈祥——仿佛他那并不宽的脸颊上收集了全天下所有的乐事一样。伯父解应泽，武功更胜于九仞帮帮主解应宗，在江湖上早已是公开的事实。他总是为九仞帮的事务四下奔波，从不言弃。据说是为了一个赌约，一句誓言，他必须帮弟弟解应宗一辈子，至死不悔。解玖佩服伯父，他坚信他的信守承诺是一种气概，这种气概让他立志要成为想伯父一样的人——尽次一生，不言悔。为此，从第一次见到堂兄解苍岚那一刻起，他就带着那么崇拜而又羡慕的眼神望向他。仿佛那比自己稍高一点的身影，享受的是世界上最大的荣耀。

　　解玖长可及地的生日新衣让他磕磕碰碰几乎绊倒。没空理会身后有几许刀光，他只知道：要跑，一定要跑！作为帮主长子的他，在帮内叛乱时，无疑将是第一个受到攻击的目标。他逃，他迷失方向；他逃，他惟有逃；迷失了方向也惟有逃！

　　拼命跨过遍地的尸体，连血腥味也忘了拭去。

　　一个黑影挡住了唯一的去路。突然出现，连风也来不及发出响声，突然得令人窒息。

　　“去哪里？”恐怖而尖利的声音那么刺耳，逆光的脸辨不清五官。少年苍白的脸颊上汗珠肆意地淌下来——他知道他是谁，比谁都知道！

　　“叔……叔父……”

　　“小玖乖。”解应词一步一步挪近，国字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容，“今天是小玖的生日，叔父准备了一件大礼……想知道的话，乖乖过来……”

　　“不！”解玖紧张地后退，脚步却已散乱，连后背靠上了梁柱也没有知觉。十五岁的他，仅仅活了十五年的他，锦衣玉食十五年的他，从十三年前第一次见到解应词时就无法忘记。那一天，衣衫褴褛的的叔父解应词扣开解家大门，昏倒在地。他的国字脸早已经瘦得皮包骨，伸出的手有如枯爪，死死地攥住了才两岁的自己。那张恐怖的脸，怨恨的表情，他十三年来从来没有忘记过。

　　仆人们在闲暇时议论关于叔父解应词的事情，据说他是祖父在外的私生子，受尽虐待过了二十多年猪狗不如的生活后，终于找到了生父的家。“他是回来报仇的！”大家都这么说。解玖相信，因为在公众场合对自己和颜悦色的叔父，私下里总会露出那怨毒的眼神！甚至有几次，枯骨般的手指已经掐上了他嫩白纤细的脖子……

　　“小玖乖——解应词伸出双手，“到叔父这里来……”噩梦终成现实。那直直伸出的双手，让解玖止不住地颤抖，瞳孔中映出的光影开始扭曲，慢慢模糊。

　　“不！”他拼命挣扎，也只从喉间挤出这嘶哑的一个字。

　　“是么？”解应词双目倏地一紧，衣袖一抖，“刷刷”几十枚银针激射而出！解玖忘了躲闪，也不会躲闪，就这样被银针固定在了柱子上。瘦弱的身体根本无力扯下衣角上密密麻麻的暗器，扯不动，全身早已无力。

　　正欲下手之时，一 个急匆匆而来的小喽罗叫走了解应词。“哼，我去去就来，你最好别动！”解玖直愣愣地看着哪个恐怖的制造者远去，意识终于在黑暗中化为一片模糊。
　　如暗潮流动，潺潺不绝。一种舒服的感觉没有预兆地涌进心里。也许可以名之为“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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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暖。

　　阳光透过窗棱静静洒在床角，厚厚的被褥透着暖暖的香味。春方至，花已馨，满室盛开的水仙，清雅如凌波仙子临世。

　　解玖睁开双眼，立刻有胜于仙女之貌的丫头上来，递上华美的外套，奉上用纯玉之器盛装的漱口水。桌上，各色糕点罗列，纷繁复杂。

　　那一年，他七岁。

　　作为九仞帮帮主长子的他，虽是侧室所生，却深得其父解应宗的喜爱。仅仅是七龄稚子，眉目间却透出一种不同于凡人的秀气。“令子将来当如蛟龙腾飞。”七年前，算命先生留下这么一句话便推门而去，从此不再涉足江湖。一生只算一场真命，得其精髓至圣，便归隐山林——“神算”寿空之终于还是守住了他的誓言。

　　然而，锦衣玉食而长大的解玖，并非只是笼子里的金丝雀。他调皮，生性好动。丫头们常常跟在身后奔东跑西，也追不上他四下闪动的影子。
　　“冬去阁”，解应宗用三年的时间专为他一人而建的小院，有近水楼台，夕照花影，彩云鸟踪，溪流怪石。这依旧束缚不住他——没有什么可以束缚住好动的他。

　　“玖儿？”一个打扮精致，长相娇美的少妇缓缓步入“冬去阁”，衣裙拂动满径香。她柳眉微蹙，化不去满脸的焦急：“玖儿？”

　　“回二夫人，玖少爷又跑出去玩了……”

　　“什么！”少妇露出惊恐的表情，“你说他又离开‘冬去阁’了！！！”

　　“奴婢该死！”

　　“该死？何止是该死！”掌风扫过，丫头脸上已是一个渗血的红印，“他是我的儿子！九仞帮未来的帮主！外面多么危险知道么？有多少人想害他知道么？万一……万一他回不来了怎么办……怎么办……”少妇的美艳容貌抹上了一层扭曲的色彩，她歇斯底里地吵着，哭着，闹着，最终瘫倒在地。

　　跪了一圈的丫头们，低头久久不敢言语。

　　她们早已经习惯，如何应付这种场景，才不会不小心丢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