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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冰水 高朗赌球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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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三节课,体育。
高一A班对B班,篮球友谊赛。
起因是高朗上周五在食堂跟B班体委打赌,赌这周的气温会不会降到二十度以下。高朗赌会,体委赌不会。
结果这周艳阳高照,最高气温二十六。
“气象局那群人都是骗子!”高朗周一早上进教室就骂,“说好的冷空气呢?啊?说好的今年秋天来得早呢?”
没人理他。
他自己气了三秒,一拍桌子:“行,愿赌服输,打就打!”
于是这场球就这么定下来了。
——
周二下午第二节下课,高朗开始拉人。
他先是逮住体育委员李峥。李峥正在收发作业,被高朗从座位上薅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沓数学卷子。
“打球?”
“打球。”
“行,几点?”
“第三节。”
李峥低头看了一眼那沓卷子,又看了一眼高朗。
“你帮我发完这些,我就去。”
高朗二话不说,抱起那沓卷子就开始满教室发。
发完一圈回来,他把空夹子拍在李峥桌上。
“发了。”
李峥:“……”
李峥:“第四节的自习我帮你写。”
高朗比了个大拇指。
接着是后排的赵明远。他正在睡觉,被高朗摇醒的时候眼神都是涣散的。
“打球?”
“啊?”
“第三节,篮球场,来不来?”
赵明远花了五秒钟理解这句话,然后倒回桌上。
“……我再睡十分钟,上课叫我。”
“那就是来了!”高朗在他背上拍了一掌,心满意足地直起身。
他原地转了一圈。
视线落在靠窗第四排。
许渐白正在做题。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他草稿纸上铺成一片暖金色。他低着头,笔尖走得很快,对外界的一切噪音置若罔闻。
高朗深吸一口气。
走过去。
“许渐白。”
没反应。
“许哥。”
笔尖没停。
“许神。”
依然没停。
“许——”
“不去。”
高朗噎住了。
他回头看李峥。李峥正在整理笔袋,对这场对峙表现出极大的专注力。
他又回头看赵明远。赵明远已经又睡着了。
高朗转回来。
“你就忍心看着我去送死吗。”他说。
许渐白翻了一页草稿纸。
“B班那个中锋,一米九二。”高朗比划了一下,“他往篮下一站,那手一伸,我这球投出去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被帽下来的。你忍心吗?”
许渐白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等式。
“上周你也是这么说的。”他说,“然后那场你们赢了十二分。”
“那是因为陈磊没上场!”
许渐白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今天上了?”
“上了啊!”高朗痛心疾首,“他不光上,他还是B班首发!这叛徒!”
许渐白没说话。
高朗蹲下来,让自己和许渐白保持同一水平线,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
“你知道B班今天还有谁来了吗?”
许渐白没抬头。
“体委把他女朋友带来了。”高朗说,“高二文艺部的。”
许渐白的笔尖又顿了一下。
“他女朋友带了一整个文艺部来。”高朗继续说,声音沉痛,“我刚刚路过操场,那边已经在占座了。她们带了野餐垫,带了零食,带了单反相机。”
他顿了顿。
“还有人带了加油手幅。”
后面传来一声轻笑。
是赵明远。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支着脑袋看这边。
高朗没理他。
他看着许渐白。
“咱们班连个加油的都没有。”他说,“就这你还忍心不上场?”
许渐白把笔放下。
他抬起头。
窗边,苏棠正在整理笔记。她把写完的纸撕下来,夹进文件夹里,动作很轻。
阳光落在她半边侧脸上。
许渐白收回视线。
“几点。”他说。
高朗的眼睛亮了。
“第三节!集合!”
许渐白没说话。
他把草稿纸翻过一页,重新拿起笔。
高朗还想再说什么,赵明远从后面伸出一只脚,踢了踢他的椅子腿。
“行了,”赵明远打着哈欠,“再说他要反悔了。”
高朗立刻闭嘴。
他走回自己的VIP座,坐下,转过去。
过了一秒。
又转过来。
“谢谢啊!”
许渐白没理他。
——
更衣室。
许渐白从柜子里翻出那件球衣。
七号。
高一开学买的,号码还是新的,边角没有卷边,只洗过几次。
他把球衣套上。
门口有人敲了敲门框。
许渐白抬头。
陈磊靠在门边,校服外套搭在肩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B班球衣。
“听说你上了。”陈磊说。
许渐白把衣摆拉平。
“高朗太吵了。”
陈磊笑了一声。
“那一会儿场上见了。”
“嗯。”
陈磊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他没回头。
“她今天好像没带水。”
许渐白拉护腕的动作顿了一下。
陈磊走了。
——
他们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操场已经热闹起来了。
篮球场边上的绿化带台阶坐满了人。女生居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手里拿着水,有的还带了应援棒。跑道边也站着人,双杠那边有几个B班的男生在压腿。
B班半场,体委正在热身。
他女朋友站在场边,旁边围了七八个女生,正在分零食。其中一个举着单反,镜头对着球场调试参数。
高朗的脸绿了。
“野餐垫,”他喃喃说,“零食,单反,加油手幅——她说的是真的。”
李峥拍拍他的肩。
“往好处想,”他说,“咱们班也不是完全没人。”
他朝右边努努嘴。
A班这边的台阶上,稀稀拉拉坐了五六个人。
有几个是来给朋友加油的,有几个是单纯来看热闹。赵明远蹲在台阶最下面,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高朗沉默了三秒。
“……我能不能现在认输。”
“不能。”李峥说,“你现在认输,B班体委能把这事儿念叨到高考。”
高朗的表情裂开了。
他转头,用一种近乎悲壮的眼神看着许渐白。
“兄弟。”
许渐白正在戴护腕。
“今天要是输了,”高朗握住他的手,“我这学期的英语——”
“不用。”
高朗愣了一下。
“那你要什么?”
许渐白没回答。
他把护腕拉正。
视线越过半个球场,落在那片稀稀拉拉的观众席上。
赵明远在喝水。
几个女生在低头看手机。
台阶最边上。
空着的。
许渐白收回视线。
“发球。”他说。
——
哨响。
球被抛向空中。
B班中锋起跳,一米九二的身高像一架塔吊,指尖几乎碰到球——
一只手从斜后方伸过来。
更快。
更准。
轻轻一拨。
球改变方向,落向A班半场。
许渐白落地,接球,运球过半场。
B班体委贴上来。
他比许渐白矮半个头,但重心压得很低,脚步碎而密。
许渐白没急着进攻。
他护着球,抬头扫了一眼场上。
高朗在左侧四十五度,李峥在底角,赵明远被中锋卡在身后。
他把球传给高朗。
高朗接球,运一步,拔起来就投。
“咣。”
打铁。
篮板被B班中锋摘下来。
B班打反击。
陈磊接球。
他运球过半场,和许渐白对上位。
初中三年队友,彼此熟悉得像左手摸右手。陈磊做了一个变向,许渐白没吃晃。陈磊又做了一个变向,许渐白还是没动。
陈磊笑了一下。
他把球传出去了。
“防得不错。”他经过许渐白身边时说。
许渐白没理他。
——
第一节打到一半,比分12:8。
A班领先。
B班叫了暂停。
高朗蹲在场边灌水,灌完一瓶又拧开第二瓶。李峥坐在地上用毛巾擦汗,膝盖蹭红了一小块。
许渐白站在三分线外。
他把护腕往上推了推。
场边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围观的人又多了几圈。有几个女生站在台阶最高处,举着手机,镜头对着球场。
“那个七号是哪个班的?”
“A班的,许渐白。”
“他投篮姿势好好看。”
“人也帅。”
“你小声点!”
许渐白没抬头。
他把护腕推好。
哨响了。
——
第二节。
B班换战术了。
中锋拉到罚球线策应,后卫疯狂跑位,无球掩护,挡拆换防。
战术意图很明显。
消耗许渐白。
第二节打到第三分钟,许渐白被连续两次掩护挂住。
第一次,B班中锋在他头上打进一个勾手。
第二次,B班体委借掩护突破,分球底角,陈磊三分命中。
高朗急了。
“换防!换防啊!”
“换不过来。”李峥擦了一把汗,“他们就是冲他来的。”
许渐白没说话。
他把球衣下摆拉起来,擦了擦下巴。
然后他抬起头,往场边看了一眼。
台阶中段。
A班坐的那片区域。
赵明远终于彻底醒了,正仰头喝水。
几个女生在低头看手机。
台阶最边上。
苏棠站在那里。
她什么时候来的,他不知道。
她穿着校服,百褶裙,白衬衫,马尾扎得一丝不苟。和周围那些举着手机、拿着应援棒的人都不一样。
她只是站在那里。
手里什么也没拿。
隔了二十几米,隔了此起彼伏的加油声和记分牌跳动的机械音,隔了秋日下午开始西斜的阳光。
她看着他。
许渐白收回视线。
“发球。”他说。
——
接下来的三分钟,许渐白没再让B班中锋接到球。
不是防住了。
是每次球传到罚球线之前,他都会提前半步出现在传球路线上。
两次抢断。
两次快攻上篮。
一个2+1。
高朗疯了。
“卧槽卧槽卧槽——”他追着许渐白回防,嘴里像安了复读机,“你什么时候练的这手——”
许渐白没理他。
他站在罚球线上。
球从裁判手里递过来。
他拍了两下。
抬头。
篮筐后面。
台阶最边上。
苏棠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
很慢。
许渐白收回视线。
出手。
球应声入网。
——
终场哨响。
比分47:41。
A班赢了。
高朗第一个冲上去抱住李峥。李峥一脸嫌弃地把他推开,他又扑向赵明远。赵明远刚睡醒就被他扑了个满怀,手里的水瓶飞出去两米远。
场边爆发出笑声和尖叫。
陈磊走过来。
“输了。”他说。
语气听不出遗憾。
许渐白嗯了一声。
陈磊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校服外套。
“晚上一起走?”
“嗯。”
陈磊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他没回头。
“她来看你了。”
许渐白没说话。
陈磊走了。
——
许渐白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喘了很久。
汗水从额角滴下来,落在塑胶地上,洇成一小块深色。
他直起身。
往台阶那边看了一眼。
人群散了一些。
赵明远正在收拾那瓶一直没开封的水。
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好像在传看刚才拍的照片。
台阶最边上。
空了。
许渐白收回视线。
他走向替补席,从凳子上拿起自己的校服外套。
高朗凑过来。
“走吗?一起去小卖部?”
“你先走。”
高朗看了他一眼。
又顺着他的视线,往台阶那边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说。
走了。
——
许渐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向双杠。
那棵法桐下面,有个人。
苏棠站在那里。
手里拿着一瓶水。
没递过来。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隔了十几步,隔了下课铃响后四处乱窜的人潮,隔了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的细碎光斑。
她看了他三秒。
然后把那瓶水放在双杠上。
转身。
走了。
——
许渐白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瓶水。
矿泉水,不是学校小卖部常见的牌子,瓶身还是凉的,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不久。
他走过去。
拿起那瓶水。
拧开盖子。
喝了一口。
——
晚自习。
许渐白来得比平时晚。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日光灯嗡嗡地响,有人在对英语答案,有人在后排分零食。
他往后门走。
经过讲台的时候,高朗从VIP座探出脑袋。
“嗳。”
许渐白停下来。
高朗没说话。
他用笔指了指许渐白的座位。
许渐白顺着他的笔看过去。
桌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塑料袋。
透明,封口拧成一股结。
他走过去。
拿起那个袋子。
里面是一管药膏。
活血化瘀,运动损伤专用。
没有便签。
没有留言。
许渐白看着那管药膏。
他把袋子拆开。
低下头。
拉起左边裤腿。
膝盖外侧蹭破了一小块皮,周围泛着青紫。是第二节那个地板球扑得太狠,在地上蹭的。
他挤了一点药膏。
慢慢抹开。
薄荷的凉意从皮肤渗进去。
他没抬头。
窗边。
苏棠正在写作业。
笔尖落纸,沙沙声平稳如常。
——
放学铃响。
许渐白拿着那药膏,骑车回家。夜色里,后视镜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