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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珠痕 谢云辞演柔 ...


  •   寅时三刻,夜色未褪。

      谢云辞被窗外扫洒声惊醒。他一夜未深眠,身侧锦褥冰凉平整——萧绝彻夜未归。

      他盯着那半幅空褥,无端松了口气。

      门外叩响,严嬷嬷声音准时传来:“王妃,卯时敬茶。”

      更衣梳洗时,严嬷嬷为他绾发,从妆匣深处取出一支赤金点翠凤尾簪。

      “王妃今日初次见府中众人,妆饰不可太素。”

      谢云辞望着镜中那张娇艳如瓷偶的脸,轻“嗯”一声。

      金簪将入髻,萧绝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不必了。”

      他径直走到妆台前。目光扫过珠翠堆叠的妆匣,从最不起眼的角落拈起一支玉簪。

      簪身温润,簪头雕作重瓣梨花,金丝为蕊。

      “用这支。”

      他抬手,将玉簪插入谢云辞发间。

      指尖擦过耳后那块旧疤。

      谢云辞肩线绷紧一瞬,随即松开。

      萧绝就着镜中重叠的身影端详片刻。

      “好看。”

      声音压低,仅二人可闻。

      谢云辞垂眸:“谢王爷。”

      玉簪压得发髻微沉。他没敢动。

      阿姊生前最爱梨花。

      这是巧合,还是……

      他敛住念头,没再往下想。

      敬茶前厅,气氛肃穆。

      谢云辞将茶盏高举过眉,奉至萧绝面前。

      四周目光如针。

      萧绝未接茶。他用杯盖慢条斯理撇着浮沫,任滚烫的茶盏在谢云辞指尖多承了片刻。

      然后伸手。

      不是接茶。

      是直接覆上谢云辞捧着茶盏的手。

      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将那双被烫得微红的指尖完全包裹。

      “既入了府,便是本王的人。”

      萧绝就着他的手饮了一口。

      松开时,拇指状似无意拂过他泛红的指节。

      “好生待着。”

      这话说给所有人听。

      ---

      礼毕,萧绝起身离去。

      玄色衣摆掠过门槛,消失不见。

      几乎在同一刻,一位穿戴体面的老嬷嬷领着两名丫鬟,无声拦在谢云辞面前。

      “老奴崔氏,掌管府中内务档记。”

      她行礼标准,毫无温度。

      “奉例,特来向王妃收取元帕,以录档册,回禀宗祠。”

      “元帕”二字坠地,厅中尚未散去的人纷纷驻足。

      谁不知王爷昨夜未留宿正院?

      这元帕从何而来?

      严嬷嬷脸色微变,上前低声道:“崔嬷嬷,此事是否……”

      “严姐姐,”崔嬷嬷截断她的话,语气平板,“此乃祖宗定例,关乎王府血脉正统、王妃名分实据,马虎不得。”

      她直视谢云辞。

      托盘上,承装元帕的锦盒已然打开,空空如也。

      谢云辞袖中手倏然收紧。

      他知道会有这一关。

      却未料来得这样快,这样公开。

      ——这样羞辱。

      他脸色愈发苍白,长睫低垂,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

      张口,声音细弱:

      “嬷嬷……昨夜王爷……军务繁忙,歇在书房……”

      “王妃,”崔嬷嬷扬声道,确保厅中每个人都能听清,“老奴只管依例收取元帕。王爷在何处歇息,非老奴所能过问。”

      她顿了顿,语气更缓,字字如刺:

      “只是这元帕,乃妇德贞洁之证,宗祠礼法所系。若无此帕,只怕日后流言滋生,于王妃清誉有损。”

      “妇德”“贞洁”“清誉”。

      三词咬得极重。

      厅中已隐约响起窃窃私语。

      谢云辞后退半步,眼眶泛红。

      他张了张口,似想辩解,却只颤声道:

      “嬷嬷……可否容我……回房去取……”

      毫无底气的拖延。

      崔嬷嬷眼底闪过一丝几近胜利的冷光——

      “何物如此紧要,要本王的王妃亲自去取?”

      萧绝的声音不高,却似冰刃劈开满室凝滞。

      他站在月洞门边,玄衣依旧,面色沉静。

      不知听了多久。

      众人悚然,纷纷低头。

      崔嬷嬷脸色一白,慌忙躬身:“王爷!老奴只是依例……”

      “例?”

      萧绝缓步走近。目光扫过空锦盒,掠过谢云辞苍白的脸、泛红的眼尾、微微发颤的肩线——

      落在崔嬷嬷身上。

      “什么例,比本王的命令要紧?”

      他停在谢云辞身侧,距离极近。

      未看谢云辞,却忽然伸手。

      指腹极轻地擦过谢云辞眼尾,拭去那滴将落未落的湿意。

      动作随意,像做过千百遍。

      “本王昨夜确在书房处理军务至天明。”

      萧绝收回手,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倒是忘了,还有这等琐碎规矩。”

      他看向崔嬷嬷,眼神微冷。

      “元帕之事,不必再提。王妃的清誉,自有本王作保。”

      顿了顿。

      “若让本王听到府中有任何不当流言……”

      未尽之意沉沉压下。

      崔嬷嬷膝盖一软:“老奴不敢!老奴明白!”

      “都散了。”

      人群如蒙大赦,迅速退去。

      崔嬷嬷几乎是小跑离开,空锦盒也顾不上。

      转瞬之间,前厅只剩萧绝与谢云辞二人。

      紧绷的气氛并未消散,反而因旁人退场,变得更加微妙。

      谢云辞仍垂着眼。

      胸口微微起伏,似乎还未从方才的惊悸中平复。

      玉簪在鬓边轻晃。

      萧绝低下头,靠近他耳边。

      声音极轻,像一片薄冰落入温水:

      “戏演得不错。”

      顿了顿,气息拂过耳廓。

      “眼泪……也是算好的?”

      谢云辞肩线僵住。

      萧绝却已直起身,仿佛那句低语只是错觉。

      他看了一眼那支梨花玉簪。

      “簪子戴稳了。”

      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谢云辞颈间。

      “再掉了,或是碎了……”

      他没说完。

      转身离去。

      谢云辞独自站在原地。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脚边投下一地明晃晃的光斑。

      他缓缓抬手,指尖触到发间那支玉簪。

      冰凉。

      温润。

      演得不错。

      他确实在演柔弱无措。

      可那瞬间的屈辱、惊惶、被当众剥开审视的刺痛——

      五分戏。

      五分真。

      而那五分真,似乎没有逃过那双眼睛。

      甚至……那支不合时宜的梨花簪,那句“衬你”,那当众拭泪的作态,那看似解围实则将所有权宣告得更彻底的“本王作保”——

      都是萧绝剧本里的一环。

      他不是在看戏。

      他在写戏。

      并享受着她在他笔下,于悬崖边起舞。

      谢云辞放下手。

      眼底残余的湿润早已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寂静。

      他转身,走出前厅。

      穿过回廊时,西院方向隐隐传来琴声。

      曲调低徊,如泣如诉。

      他驻足听了一瞬。

      然后抬手,轻轻扶正鬓边那支梨花玉簪。

      簪身冰凉。

      指尖温热。

      萧绝。

      他望着西院的方向,没有出声。

      只是那支簪,被扶得更稳了些。

      ——你说这出戏,要我演下去。

      我演。

      但你也得活着。

      活到杀我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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