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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传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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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善良的小道友到底没忍心把李檎丹这么个身体不好、不认路、出门少、没常识的人丢在半路上。
随后走的是大路,直至进城,他们都未再遇见什么波折。
入城无须路引,却要登记身份。
他们站在队伍中,见李檎丹多瞧了“流朱城”三字好几眼,青衣少年便给他介绍:“流朱城因流朱真人得名,城中有流朱真人的骸骨镇着,故寻常妖魔不敢轻易靠近,是九州中最太平的地方。”
他提及流朱真人时眼角含了笑意,同时不无仰慕地望向那三个朱漆大字。
也因此,错过了李檎丹一瞬间的不自然。
因着默认没人会不知晓流朱真人,故而少年并未向李檎丹介绍流朱真人生平。
其实也无须他介绍。
随着他们在队伍中的位置愈发临近城门,李檎丹一抬眼,便能从城墙前的巨大石碑上,瞧见自己作为“流朱真人”“乐修老祖”的生平。
青衣少年同样看向那块石碑,眼底满溢的是景仰:“我有幸得了老祖的遗物,便想着,总要来拜一拜老祖。”
李檎丹含糊地应了一声,扯了扯嘴角,余光又飘向青衣少年怀里的琵琶。
唔,生前用过的乐器兼武器,怎么不算遗物呢?
只是有一事,他一直想感慨来着——他依稀记得这玄铁琵琶有百八十斤,这小孩抱着却依旧轻快,还真就是,功底扎实。
他是满腹不方便说的牢骚,又不想同孩子聊“流朱真人”,好在这会儿他们也排到了门前,各自拿到登记姓名的纸笺。
他与黄衣少年这边并无异状,守卫在纸笺上盖上大印后,便叫他自己收好。倒是青衣少年那头有人惊呼出声:“燕思?你是燕思?”
他循声看过去,只见燕思有些局促,在从守卫手里头接过纸笺后收起,又重新将琵琶抱好。
李檎丹挑眉:“燕?”
姜杉,也就是黄衣少年,燕思的表弟,对此见怪不怪。
他走过去,像是根本没注意到附近人的窃窃私语亦或是偷偷打量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停在燕思身边,眼眸一弯,又成了那个清澈诚挚的少年:“表兄,好了么?”
而有路人瞧见李檎丹还看着两个少年,凑上来给他解惑:“就是望海崖的那个燕,知道吧,当年跟凡人殉情那家。”
这路人是一个人来的,这会儿没人与他分享,他便将李檎丹当成了那个分享的对象:“自打娶了那个凡人女子进门,燕家风水跟有问题一样,子孙要么平庸,要么便——”
路人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瞟了眼那头的燕思,咕哝出最后几个字:“叫人闹不明白怎么想的。”
李檎丹原本不打算搭话,听到后头,垂眸看了眼那路人,音量不高,语气不咸不淡:“他们燕家一向这样,关人家姑娘什么事。”
说罢,也不管愣住的路人,径直走向那边的两兄弟,同样是如同感受不到周遭的动静一般,笑道:“我也好了,走吧,不是还要去拜流朱真人?”
燕思也是眼眸一弯:“好。”
燕思不是第一回来流朱城,也认得前往祠堂的路。
那座由流朱真人的故人未流朱真人修建的祠堂并不算大,看外在也不算奢华,李檎丹却能看出其用料讲究。
祠堂里头也没有太多的东西,只红烛,红绸,正殿中供奉的书有“流朱真人李檎丹”的牌位。
以及一尊塑像。
坐于漫天红绸里,宝相庄严、悲天悯人。
与李檎丹无半分相似。
那头燕思已然乖乖巧巧拜过了牌位与塑像,抱着琵琶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多得都不像燕思这个人。
在李檎丹怀疑他是不是要当着牌位和他的面奏一曲、又差点被自己想象中的画面逗笑时,燕思站起身,抱着琵琶回到他和早已拜完的姜杉身边,轻声道:“走吧。”
他先行走出来,领着李檎丹和姜杉回到大街上,便就这么拐进了最热闹的一处茶楼。
茶楼里说书人的枕木拍响,说的正好也是流朱真人:【……好叫列位知晓,咱流朱城这位老祖,绝不似那等自扫门前雪之辈——昔日天魔降世,人间如炼狱,乃是老祖白衣浴火,抚琴直上苍穹……】
李檎丹与姜杉一同缀在燕思身后,被茶楼伙计领着穿梭于热闹的大堂,然后安置在一处空桌椅,随后又心不在焉地回应了燕思关于口味偏好以及是否有忌口的问题,心里只想着:那说书人到底哪来的那么丰富的词汇量,又是大肆渲染战局之壮烈,又是毫不吝惜溢美之词地去赞扬“舍生忘死”“高风亮节”“救万民于水火”的流朱真人。
李檎丹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死后还能被这么夸。
但凡不是本人,他差点就信了——至少,他真的没有身着白衣浴血奋战的爱好。
诚然这确实能够使视觉效果更为凄美惨烈。
偏偏,他的麻木放空落在燕思眼里,还有另一层意思。
只见燕思腼腆一笑:“我第一回听这场说书的时候,也不怎么能回神。”
李檎丹看了眼追忆往昔的少年,只觉得自己现在应当挺安详。
好在追忆往昔的少年依然不觉得他这幅状态有什么异常,只轻轻叹了一声:“其实老祖当时也尚不及百岁,他不会怕吗?”
李檎丹心说这我哪知道。
他上辈子怎么着也不至于莽到孤身迎战比雨天路灯下的大水蚁还密集的域外天魔,上哪知道“流朱真人”面对这些的话会不会怕去。
他承认自个儿年轻时是狂了些。
但不至于有病。
以及当年那些个人是怎么回事,总不会也是死光了,才由着一群小辈将全部功劳编排到他一个最先死的身上。
李檎丹满腔震撼无人倾诉,又听折扇一合,说书人的声音抑扬顿挫:【正所谓:舍身崖尚真颜色,不在仙班在尘烟。一曲敢将千军破,肝胆照彻九重天!】
一片喝彩声中,李檎丹面无表情地看向燕思,尽量叫自己的声音不发飘:“这边可设有净手池?我去洗把脸。”
虽然他并不想面对燕思“都是过来人我懂我懂”的表情,但他真的很想洗把脸。
事实证明,就算当年的事情已经被编得乱七八糟,但当年一些改变还是留存了下来。
譬如,每一处经营设施附近,都确保设有公共的净手池——毕竟修仙也是要讲究个人卫生的,总不能当真连净手这点儿小事都用法决解决。
总有人是不擅长这一类法决的。
正感慨着,却不知就是他离开的这一会儿,茶馆里头竟就发生了变故。
先是一阵骚动,随后一名抱琴少年自门扉中砸出,因护着怀中琵琶,摔得尤其重,硬生生于干干净净的街道上溅起一层薄灰。
——俨然便是方才还好端端的燕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