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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弦 烔炉山开黑水心乱(二) 痛苦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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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与杀意裹挟着贺玄,法力乱窜,隐身几乎要控制不住失灵,一步步逼近。此刻的躁动击碎了往日的沉静与冰冷,贺玄满眼惊慌盯着师青玄,只见他单手往身上乱抹,炉锅黑与烂菜渣混着摔伤的血色,心口一撞。
贺玄飞速转身出了柴房,待在房门外默默守候,默默听着里面急促沉重的呼吸。贺玄一直试图冷静下来,并且用仅存的理智,从头到尾地深深剖析自己,如此失控因何为何?
可惜对于贺玄而言,人的感情并非机关匣子,能轻易拆卸成零件,可以逐一分析;更不像言语逻辑,可以顺着脉络,步步推理。它宛如一团乱麻,混乱无序得让人毫无头绪、抓耳挠腮;恰如惊变浪潮,反扑强烈得让人毫无防备、无法抵抗;又似一道没有谜底的谜语,充满着太多的不确定性,既让人迷醉,又让人不安;最像多年未结清的隐形账,一直悬在心头,无法处理,无法放下,十分不甘心。
待师青玄清醒了些,就拖着半瘸的脚,偷偷出城往东走。贺玄便胡乱将理智,暂时关回一团乱麻的脑海中,连忙跟上,并清空城门守兵关于师青玄的记忆。
直到来到一处破庙,依稀可辨那庙宇规格像是风水庙,短短几日,竟破败至此。
眼见着师青玄在众乞之中,极不安稳地睡过去后,又发起了烧,明明没有调换命格,怎么身体素质仍是越来越像普通人,无奈又为他伪装新身份送药草医治。
那几天来,听着他梦语时,贺玄理智告诉自己是时候该离开了,不是说不让他出现在自己面前吗,怎么反而自己一直逗留在他身边。
而且近期铜炉山开万鬼躁,级别越高的鬼受影响越大,且先不说该不该想不想围绕在他身旁。单说这万鬼躁的影响,难保不会哪天真给他杀了。
几番天人交战下来,贺玄心情沉重地离开了,没有回黑水鬼域,也没有回博古镇,结果只是去了一趟鬼市。
此时的鬼市之中,往昔那熙熙攘攘、灯火摇曳、交易声、聚赌声此起彼伏的繁荣景象,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又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鬼哭狼嚎。
那些身形扭曲、面目狰狞的恶鬼们,正遭受着莫名躁动的侵袭。有的孤魂野鬼抱头蹲在墙角,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嘴里发出尖锐而凄惨的叫声;有的厉鬼更是抱头在街道上横冲直撞,掀翻了一个个曾经摆满奇珍异宝的摊位,嘶吼不已;还有的吊死鬼,长长的舌头伸出来老长,嘴里呜呜咽咽地发出痛苦、哀怨的沉吟……
贺玄变成了少年模样,又收敛法力,减少强大法力躁动的影响,才堪堪维持理智。他招呼不打,径直走进花城的藏书楼里,一间一间,一排一排,查找一些工艺或者材料相关卷轴。
不过半刻钟的功夫,耳边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黑水沉舟,这种时候不待在你的黑水鬼域休眠,偷偷摸来我鬼市藏书楼做什么?”同样是少年模样的花城倚着书架,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贺玄手下不停看着书册,头也不回道“找你借些材料。”
花城问“借什么?”此时,神官正在通缉黑水沉舟,结果这鬼如此不焦不躁跑来鬼市,还不紧不慢地找书借东西。
贺玄道“铁黎神木皮纸、龙鱼胶、羬羊云漆墨、挥斥八极乘风笔。”
说来简单,但这些材料可一点都不简单。铁黎神木皮纸是用铁黎神木树皮制成的皮纸,柔劲不易变形撕毁,浸水不破不烂,而且能长年保存不腐。龙鱼胶则是用明矾炼制龙鱼皮所得的胶,难不在工艺,而在材料珍稀,粘性十足,有异香。羬羊云漆墨是由羬羊尾、虎斑生漆、云山桐油和其他材料制成的油墨。挥斥八极乘风笔是由远古神兽挥挥的毛发与骨灰所制,笔落生风,挥斥八极。
花城一听就知道他要这些珍稀,且有特殊功用的材料做什么,不是为了修风师扇还能为了啥。总不能是突然想用这么稀有的材料写一幅字,贴在鬼市生生世世嘲笑他吧。他略一思索,回道“没有龙鱼胶和羬羊云漆墨,没有铁黎神木皮纸,但是有伏蛇神木皮纸”。
贺玄问“伏蛇神木皮纸不能也可以,那有赤鱬、羬羊尾、虎斑生漆、云山桐油吗?”
花城道“没有云山桐油,你应当知道哪里有。还有这些东西价值不菲…”
不待说完,贺玄掏出全部身家,其中也就一柄地师月牙宝铲和那把水师扇稍微值钱些。
“远远不够。”
“还差多少?”其实贺玄还有风水师二人的那对金锁,但他并没有拿出来抵。
花城叫来鬼面黑衣左使也即引玉,差人去取来伏蛇神木皮纸六尺对开、挥斥八极乘风笔一支、赤鱬一只、羬羊尾一条、虎斑生漆一罐。鬼面黑衣一边核对这些珍贵物什,估值抵押物抵消所得,引玉缓缓道“还欠九百六十五万七千一百七十五两黄金。”
“稍等”贺玄走至书桌挥笔而就,递来一张纸并说道“利息随你添付。”
花城接过那张纸,欠条内容如下:本人贺玄拙于生事,困于所需,得鬼市花城主资物蛇神木皮纸六尺对开、挥斥八极乘风笔一支、赤鱬一只、羬羊尾一条、虎斑生漆一罐,敬谢惠济,初以银钱与月牙宝铲相抵,尚欠花城九百六十五万七千一百七十五两黄金,来日期还。落款日期及名字。
该字条书写笔走龙蛇、苍劲古雅,最近一直被迫练字的某人不由道“好字,利落干净、顾盼和宜、疏密得当,飞白残毫书尽风华不染尘。”
“墨枯而不润,既是囿于墨,又是急于成字”贺玄说到这,顿了顿想起鬼市极乐坊所题之字,接着道“起书结字,宜藏头护尾,不可信笔。”
对于书写规章,花城早不知听过多少种说法了,懒得谈论这些,转而笑眯眯问道“黑水,这算你欠的,还是算他欠的?”
贺玄闻此言,心口一窒,回道“我已打了欠条”此事虽因为他,但我所行之事与他无关,如此便将材料收起来,正思索着如何制备。
花城嗤笑道“现在上天庭到处在通缉你,拿了材料就赶紧滚出鬼市,叫那些人看见,还以为我与你有什么勾结”。
贺玄点头道“多谢”一声,便离开了。沿路还从鬼市顺走其他不值几个钱的器具,另外又跑了一趟西南云山取来半斤桐油。
待再回到黑水岛,师无渡的半截尸骨已不见,四处还有被搜索的痕迹。
贺玄已无心在意这些,只是将所备材料一一取出,又取出对半撕毁的风师扇,先是发怔一会。就开始着手准备制作龙鱼胶和羬羊云漆墨,预计前前后后至少用时七日。待制备完所有材料后,才能开始修复风师扇。
想想当初挖到风师寝殿地下时,贺玄就听到了师无渡哄师青玄时,说要给师青玄修扇。没想到如今收拾残局的反而是他,非亲非友的人自请修扇,独自修一把不一定送得出去的扇。
这风师扇虽不是他撕毁的,师青玄的法力也不是他抽走的,归根结底却也是因为他。
世间虽还未有能让神官在短短时间内失去法力的妖魔,就算是君吾也不过是借助咒枷才能封存或者散去神官法力,法力不像呼吸气血,打一顿就能溢出。那时师青玄占用的命格还在,该是他的还是他的,但如果是自己自愿散去就容易多了,且只有师青玄自己散去法力,才会让他对失去法力之事讳莫如深。
因为事实上本就不是白话真仙或者贺玄抽走他的法力,师青玄自然无法默认此事是白话真仙或者旁人所为,也更无法道出实情。只能顾左右而言他,祈求此事到他这为止。
贺玄当初一步一步引导师青玄知道了真相,一点一点恐吓和诅咒他哥。除开要试探他是否知情或者参与多少外,还想逼他承认过错并接受惩罚,逼他大义灭亲,逼他反目成仇。而在试探出他的态度是想用自己的命相抵保全他哥时,一向沉稳情绪从不外露的他,怒不可遏。贺率不仅是愤怒于师青玄的徇私薄义,更是愤怒于自己的次次手下留情拖泥带水。当即逼紧了他,在倾酒台上直接将所有换命真相和盘托出。但贺玄从一开始就从未想伤,更没有真正出手伤过他,以至于在倾酒台找到师青玄时,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查探他身体状况,只以为他是一气之下撕毁的风师扇。
结果后来看到他柔弱就缚的样子,心下一沉,有了猜测,一查探方知师青玄宁愿拼命散去法力,也不想去找师无渡对质。他不仅失望于师青玄的负义护亲,无视他们一家无辜惨死,只顾庇护师无渡周全,他还更痛于原来的自己不舍得伤师青玄,而师青玄却如此轻贱伤害自己。
看到他那般激烈抵抗师无渡,加上太子殿下的插手,他也顺势再次给他机会,将他送到雨师乡,甚至还阻拦他去找水师。
对于换命格导致贺家全家惨死之事,于理,师青玄作为涉事相关人受益人,无论如何不能轻易放过;于情,他虽满心仇恨,可偏偏情感上他又愿意放过师青玄,更何况师青玄也是他仅存的很重要的人;
而抛开实际受益不谈,无论是对事,师青玄本身从来没有参与换命格之事,只是被动承受,他也被瞒在鼓里;还是对人,师青玄正直善良侠肝义胆,且与贺玄这几百年交情也是真心相托。这一次,贺玄不似以往,总是特别冷静客观,先事后人,先理后情。他第一次对人对事,先有了主观判断,而后才反推客观;也是第一次先有了结果,才去追问理由。
贺玄此人看似冷酷狠辣,实则最是重情重义,尤其面对这样有情有义又无真正过错的师青玄,即使他其实从一开始就预料到此事与师青玄脱不了干系,理智也觉得不该,可他偏偏就是在情感上,失控般不可自抑般地偏向了他。既而,他既舍不下师青玄,又做不到完全冰释前嫌。
风师对于他而言是仇人亦是曾经的挚友,若踏着血亲之血与仇人相拥,他将永世难安,痛不欲生;若踩着这颗心恩断义绝报了仇,他将再失所爱,生而微死。是爱还是恨,这是个问题。该用什么真言至理,才可以解释这恨不了爱无能的绵绵无绝期?该用什么面目才能重新出现在他面前?该找什么理由去原谅他?
在这些问题还未思索出结果前,行动上却先一次又一次为他退让。
所以他用了“怨有头债有主”的借口愤愤揭过,只杀了师无渡,放他一条生路,并消失在他面前。
后来只能退而求其次,远远看着他从风光无限跌落尘埃,看他如咒言应验断手断脚,看他自暴自弃污衣浊发,看他落庙为乞仍心系苍生,看他强颜迎故笑脸如旧……
殊不知,就在他自己如此痛苦思索之中,潜伏着想要去爱、去释怀的心,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冒了头,理智短暂地正面拦住了,只差一个时机,理智就会被强压下去的情感伏击。
贺玄就这样一边忙于制备龙鱼胶和羬羊云漆墨,一边颠来倒去地思索所有事,并试图努力平复情绪。结果不出两日时间又幻化成别的模样,去那破庙守着,时不时再抽空回来制备材料来修复风师扇。
在破庙这段时间,贺玄发现师青玄无论对谁都仍然是一视同仁无贵贱、如沐春风、幽默潇洒的样子,结果一面对酷似他的人,或是面貌或是性格或是气质相似的,都会变沉默并敬而远之,其中大部分还恰恰就是他幻化的。贺玄便也只是借着其他身份不远不近守着,并且还能从中领会出几份安然与甜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