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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眼千年 天狼照水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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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周祁才清醒过来,但她丝毫没有害怕或慌乱,反倒像有一种出奇的淡定,似脱胎换骨了一般。
先前的眼泪早已风干在脸颊,似乎没有了痕迹,而她只是缓缓起身把弄脏的地方给收拾干净,又瞥到跑开的那只小猫咪还没有走远,缓缓向它走过去,伸出手想摸摸它,说道:“对不起呀,小猫咪,我吓到你啦~”
猫咪却像完全没有见过她似的撒腿就跑,她只得无奈叹了口气。
“刚才的笛声呢?”她突然反应过来已经有一会儿没听到笛声了,她赶紧顺着笛声的方向追去。
此时已近乎日落,路边游玩的人少了很多,她的眼睛迅速扫视着人群中是否有手持乐器的人。
走了很久,只发现一个可疑的本地老人,坐在神庙外弹着琴,但是旁边还放了很多乐器,其中就有骨笛!
周祁大胆走上前,礼貌询问道:“请问刚刚是您在吹笛子吗?”
“Yeah, yeah, do you like it? two dollar, I'll play again for you.”老人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Thank you.”周祁从包包里拿给了他两美元,然后指了指那个骨笛。
老头拿起骨笛就给她吹,她非常礼貌,全程微笑着听完才走。
“俺的两美元哦~”她转身无奈地说着,这钱打了水漂,笛声不是刚刚那曲。
她失落地走进了神庙,想着来都来了,还是得逛逛。
正穿梭其中,右手却好像比大脑反应地快了一步就抚上了石柱,夕阳最后一点阳光的照射在这些石柱上还残存了温度,她的影子也借着阳光映照在了身侧的一根石柱上,让石柱上刻着的小人看起来像在她黑影的掌心起舞。
周祁就这么自然而然流露出了和平时完全不同的神情,用影子温柔地“抚摸”着这些小人儿,不似游客、不似考古学者,一定要说像什么的话,倒更像是……一个母亲似的神情?
这神情转瞬即逝,被一个熟悉的面孔吓得原地一怔。
黑影里,突然幻化出了涅菲尔拉的模样……
她只一眼就认出了这个黑影,转头就往另一个方向逃跑。
可她在跑,影子也跟着她在石柱之间穿梭。
眼见跑不过,周祁停下来和她正面交锋,拿出往日一副置身事外的神情:
“这些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尼罗河都不再定期泛滥了,我们就让它像河水一样流走好吗?我知道那个臭小子很过分,但这都是一些虚名罢了,谁知道真相嘛。再说了我不解出来,肯定有人也能解得出来的,这钱干嘛便宜别人嘛,你要像我一样活了这么久,就没什么想不开的了,啊~”
她绕着那根石柱,嘴里振振有词地跟那个影子说着,却有三分心虚,结果发现那影子的眼睛根本没有看着她,而是直直地看向了天空,周祁也毫不设防,不假思索地就顺着那个方向抬头看去,却受到了最后的致命重击……
这是她时隔多年,再一次看到了那颗天狼星,那耀眼的白色光芒击破了最后的心理防线,穿透了她的灵魂,让她再次陷入了深刻的痛苦回忆,原来感情要比记忆来迟一步,先前不解其意的那些声音此刻重现耳边,已完全不再陌生……
“救命!”“救……我!”“父王!”一女子在河水里挣扎着呼喊。
洛河的河水将她越冲越远,湿透的曲裾裙此刻全贴在了身上,她的四肢再也使不出一丝力气。
河水灌进了她的鼻腔、胸腔,但就在她将要窒息昏迷时,占据大脑的除了害怕和恐慌,竟然还有一丝无名的欣喜闪过?脑中想起了母亲在儿时教导过她的话:
“太一生水,水反辅太一,是以成天。天反辅太一,是以成地,是故太一藏于水,行于时。”
而后她彻底失去了意识,沉入水下……
水上,似乎是感应到献礼而汹涌流动的洛水仍在奔腾。
献功台边,遍寻王姬未果的士兵一个个狼狈折返。
仪仗队中舞乐皆止,人人自危。队伍凌乱,礼品也撒了遍地。
按品级肃立于献功台后方及两侧的文武百官也吓得呆立原地,等候上意。
本应奏乐起舞,诵读祷词的典礼此刻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站位离的最近的祭公谋父抬头一望,立于那五重献功台之上,那位身着冕服,一向威风凛凛的周天子,此刻却连手持的玉圭都握不住,任其摔落在地。
他不禁也愁容满面,看着鼎中仍然烟火缭绕,他的耳边却仿佛听到周朝——这精密而庞大的礼乐之器发出的一声无人察觉的微弱杂音……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此日之后,“洛水吞女,此乃天弃周室之兆”的言论散布朝野。上天似乎要将周人的朗朗乾坤蒙上一层阴云。
与此同时,洪荒大陆另一端的太阳正蓄势待发,就在周天子于洛水举告成礼的同一时刻,距其约一千五百年前的古埃及尼罗河畔也在举行新法老的加冕典礼。
尼罗河东岸上,孟菲斯王宫的临河大殿中,年仅12岁的拉霍特普立于九级大理石阶顶端的高台,身披象征着上下埃及的红白双袍,此刻他刚刚用神圣的尼罗河水沐浴完,安静的等待加冕。
他的身后,是卜塔与太阳神拉的巨大神像,冷漠地注视着众生。而大祭司则手持双冠,立于其前。
阶下左侧,以塔杰特(总理/首相)为首的文武重臣身着白色亚麻长袍,胸前挂着黄金项圈。
阶下右侧,身着华服的太后慵懒地倚在御座中,逗弄着怀里恹恹欲睡的猫儿,其余王室宗亲则立于她身侧。
广场中央,有身着豹皮祭司服的神职人员、来自上下埃及各诺姆(州)的长官、以及身经百战的军队统帅。
更外围,孟菲斯的平民们挤在士兵组成的人墙后翘首以盼。
除了新法老登基之外,这天也是天狼星偕日升的日子,古埃及人将这一天视为一年的开始,所以此刻不论是因为什么都让他们感到无比兴奋。
宫外,围绕着孟菲斯王宫流淌的尼罗河似乎也一样兴奋,已经两个月的枯水期让它十分渴望洪水的降临。可此刻低水位的平静水面下,一位新的“客人”似乎先一步悄然到来……
此前,意外落水的王姬以为自己早已殒命。可她合上眼的刹那,周礼所构筑的魂归地府的图景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感知被无限放大,弥散于水中。
流水的冲刷,让发间的首饰、沾水而沉重的外衣都已层层褪去,水体的承托让身体变得轻盈自在,像一只自由的鸟儿回归了山林。
眼前虽是漆黑一片,却依稀能看见广袤幽远的微光……
除了心脏还在微弱跳动,四肢已瘫软得似乎在逐渐融化,以至于摸不出水的触感,更像是置身云中。
感受最强的是听觉,耳边,除了洛水的流淌,逐渐掺入了其他各种水流的声音,它们都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有的苍老迟滞,如远古冰河消融;有的鲜活奔涌,似新生之泉喷薄;还有的,则夹杂着风化的叹息与贝壳摩擦的细响……
就在她感觉自己将要化为这万流归一的和鸣中,两股最为洪亮的声音突然脱颖而出,发生了奇迹般的共振,这共振将她的身体缓缓从较弱的来处吸引至更强、但声音较远的另一端。
在这越飘越远的间隙,她感觉原先系在颈间的玉佩似乎逐渐变得沉重,让系着它的细绳加重了对脖子的压力,直到耳边除了水声之外的礼乐颂歌声更加清晰,眼前的光线才愈发明亮,心跳也因声音振动而重新活跃。
原先冰凉的水忽然多了一丝暖意,此刻的她仿佛一颗种子落回了生命的原始温床。混沌中,一股古老的意志开始在她灵识深处低语、编织。
此时的尼罗河,水面上下都在迎接着新生:
水上,大祭司先为法老戴上了代表上埃及的白冠,又紧接着再套上代表下埃及的红冠。
水下,不知是否是因为求生的意志,一股莫名的力量开始回溯王姬的身体,她拼尽全力的想重新驱动它。
水上,塔杰特面向尼罗河与万民,用古老而洪亮的声音宣告法老的五个伟大名号:“荷鲁斯!强有力的公牛!”“两位女士!其形象如拉神般伟大!”“金荷鲁斯!于胜利中崛起!”……
每一声宣告都如同枷锁,将法老的脊背锁得越发挺直。权杖如林举起,贵族们依次上前宣誓效忠。
名号的声浪似乎也穿透了水体。在一片白茫茫的光晕里,王姬猛地睁开了眼。她开始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向上蹬划,像一只被困的幼兽。那枚颈间的玉佩,成了黑暗中唯一向前的指引,率先浮出了水面……
“咚!咚!咚!”地面传出了雷鸣般的轰响,是士兵们正有节奏地用武器敲击地面的声音。这是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向新法老致敬。贵族们也依次上前轮流向法老献上礼物并行礼宣誓:“臣将双手空空,毫无保留的为您效忠!”
此刻,天边金光乍现,尼罗河自己也不闲着,上游的青尼罗河支流携带了大量的肥沃淤泥与较为平静的白尼罗河汇合,然后形成汹涌浑浊的巨流一路向北奔腾中,去完成它每年如期而至的呼吸。
“安赫!乌杰!塞捏布!”……
尼罗河沿岸,子民们热情的向这位新法老送上欢呼和祝福。
拉霍特普正乘坐着肩舆穿过城市的主要街道。年纪尚小的他因为典礼紧绷了一整天,此刻终于能放松一点露出笑容,去迎接来自子民的祝福。
只见男人们激动地捶打着胸膛,女人们则热情地挥舞着莲花的茎秆。这声浪的阵仗不亚于尼罗河的洪水,汹涌澎湃。
人群中,不知从哪传出来一个嘶吼的声音喊道:“看! 索普代特!”
不知何时,天边的一道金光早已喷薄出万丈光芒,太阳神拉终于粉墨登场。而就在这团让万物失语的辉煌之上,竟还有一颗星辰不被太阳的光辉掩盖,而是在日晖中燃烧着,如同淬炼过的白金,清冷、坚定,与辉煌的太阳并悬于天际。
这震人心魄的一幕也正好被神庙观星台的观星祭司捕捉,他赶忙转身,眼疾手快地敲响了神庙的青铜钟——钟声雄浑,能传到城外三里的村落,同时另一名祭司见状也立即在神庙顶端升起一面绘有哈皮神(尼罗河泛滥神)头像的亚麻旗帜。
一瞬间,万民如被点燃,纷纷匍匐在地。
这是新生、丰饶与希望的绝对吉兆,也无疑是神对这位新法老最大的祝福。
也是此刻,天狼星映照到尼罗河的水面,如双星同辉。这光芒仿佛穿透了深邃的河水,在她眼前投下一道微光。就是现在! 她汇聚起最后的力量,奋力一搏,终于换来了一口呼吸的机会,肺叶如初生般张开,吸入的不是水,而是尼罗河上方那灼热而古老的空气。
“嘭!~”就在所有人都被天狼星偕日升的景象摄住心魄时,一个身影,裹挟着晶莹的水花,从平静的河面破水而出。
此刻人群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化为一片死寂的震惊。
所有人的目光——从匍匐的平民到高台上的祭司——都从天空转向了她。
只见天狼星的光芒映照在尼罗河的河波之上,所照之处,不知为何突然出现一女子。
水流剥去了她所有身为周朝王姬的象征,发间的玉器首饰、外层繁复的曲裾裙、甚至是脚上精致的丝履鞋,都早已脱落、刮破、扯散……
唯剩她此前最为珍视,颈间系着的玉佩,此刻置于她因努力喘息而起伏的胸前。
及腰的长发就这么凌乱地散着,她身着仅剩的素纱禅衣,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踏上岸边,力竭倒下。
在最后合上双眼之前,她迷迷糊糊对视上远处红白色头冠下,此刻正在注视着她的黑色双眸。她试图抬起自己的手臂向他求救,但很快从半空落下,失去意识……
见状,法老护卫队第一时间冲上前,呈半包的阵势围着这名神秘女子举起长矛和盾牌,组成人墙,将她与人群隔开……
而大祭司几乎和他们同时走上前,但他的眼神中没有半分惊恐,只有锐利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