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 34 章
...
-
办完所有手续,已经十点半。他走出学院楼,站在银杏树下,看着这个陌生的、庞大的校园。阳光很好,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光,有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自行车铃叮当作响。
这是他曾经梦想过的地方。省状元,京大金融系,光明的前途。可现在站在这里,他心里没有太多激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口的牵挂。
他掏出手机,又拨了家里的电话。这次响了五声就接了。
“哥?”弟弟的声音传来,比刚才稳了些。
“嗯。在家干什么?”
“捏泥。”江辞洲说,“你买的陶土,很好用。我想做个...鸟窝。”
“鸟窝?”
“嗯。早上听见窗外有鸟叫,在槐树上。我想它们可能需要个窝。”
江承镜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弟弟总是这样,对那些细小的事物有着惊人的感知力。看不见,但能听见鸟叫,能想象鸟窝的样子,能用手捏出来。
“小心点,别弄脏衣服。”他说。
“知道啦。”江辞洲的声音里带上了点轻快,“哥,你办完手续了吗?”
“办完了。”
“那...学校大吗?”
江承镜抬头,看向远处高耸的主楼:“大。从西门走到学院楼,要十分钟。”
“哦。”江辞洲应了一声,然后小声问,“那...。下午说好带我去……”
江承镜沉默了两秒。他想起自己校园里那些台阶,那些不平的路,那些匆匆的人群。
艺校的话估计也差不多,弟弟看不见,容易摔,容易撞,容易...走丢。
“等周末。”他说,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周末人少,我带你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很轻的:“嗯。”
江承镜的心又软了一下。他知道弟弟想出来,想看看他上学的地方,想...参与他的生活。但他不敢冒险。北京太大,太陌生,弟弟又太娇,太容易受伤。
“中午想吃什么?”他转移话题。
“不知道...哥你买什么,我吃什么。”
“行。我很快回来。”
挂断电话,江承镜走出校门。校门口有条小吃街,各种摊位,人声鼎沸。他走过卖煎饼的,卖凉皮的,卖麻辣烫的,最后在一个卖盒饭的摊位前停下。菜都摆在玻璃罩子里,有荤有素,冒着热气。
“小伙子,吃什么?一荤两素十块,两荤一素十二。”摊主是个胖大叔,操着浓重的东北口音。
江承镜的目光扫过那些菜。红烧肉,油亮亮的,看着就腻。宫保鸡丁,全是辣椒。西红柿炒蛋,颜色鲜亮。清炒小白菜,绿油油的。他指着西红柿炒蛋和小白菜:“这两个,再加个...”他顿了顿,“红烧肉。”
“好嘞!十二块!”
他付了钱,接过打包好的盒饭,又去隔壁摊位买了两个馒头。拎着东西,上了回程的公交。
到家时刚好十二点。他用钥匙开门,门一开,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陶土味。客厅的茶几被移开了,地上铺了报纸,弟弟正坐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团泥。
他背对着门,专注地低着头,睡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细白的小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江承镜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才轻轻关上门。
“哥?”江辞洲转过头,墨镜后的脸朝着门的方向。
“嗯。”江承镜把盒饭放在桌上,“洗手吃饭。”
江辞洲摸索着站起来,手上沾满了泥。他慢慢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仔细地洗手。江承镜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看他摸索着找到肥皂,搓出泡沫,又仔细冲干净。水溅到他的睡衣袖口,湿了一小片。
“袖子卷高点。”江承镜说。
江辞洲乖乖地又卷了卷袖子,露出更细的一截手腕。江承镜的目光在那截手腕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去摆碗筷。
两人在桌边坐下。江承镜打开盒饭,把菜一样样拨到弟弟碗里——红烧肉多拨了几块,西红柿炒蛋拨了一半,小白菜全拨过去。自己碗里只剩下一点汤汁和几块西红柿。
“哥,你吃肉。”江辞洲用筷子在碗里摸索着,夹起一块红烧肉,朝着哥哥的方向递过来。
江承镜看着他。弟弟的脸朝着他,墨镜后的表情是认真的,固执的。那块肉在筷尖颤巍巍的,酱汁差点滴下来。
他端起碗,接过那块肉:“吃你的。”
江辞洲这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咀嚼很久。红烧肉的油脂沾在他的唇上,亮晶晶的。江承镜看着他,看着他瓷白的脸,看着他被油光润泽的唇,看着他低垂的、长长的睫毛。
“学校...”江辞洲突然开口,声音含糊,“好玩吗?”
“不是玩的地方。”江承镜说,语气是惯常的严肃,“是学习的地方。”
“哦。”江辞洲应了一声,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墨镜后的脸朝着哥哥的方向,声音很轻,带着点迟疑:“哥,大学里...是不是很多人谈恋爱?”
江承镜夹菜的手顿住了。他抬头看向弟弟。弟弟的脸朝着他,表情是那种单纯的、好奇的,但又带着点说不清的不安。
“问这个干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些。
“就...问问。”江辞洲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筷子,“我听王奶奶说,大学里可以...可以交女朋友。”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江承镜听见了。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有点闷,有点涩。
“你想交女朋友?”他问,声音是刻意放平的,但尾音不自觉地往下沉。
“不是!”江辞洲猛地摇头,墨镜后的脸涨红了,“我就是...就是问问。你...你会交女朋友吗?”
他说完,立刻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筷子,指节都泛白了。那个姿势,紧张的,不安的,像是在等待某种宣判。
江承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筷子,声音是那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语气:
“我不会交女朋友。”
江辞洲抬起头,墨镜后的脸朝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有你就够了。”江承镜打断他,语气是那种不容反驳的、家长式的专制,“好好吃饭,别想这些没用的。”
他说完,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西红柿放进嘴里。很酸,酸得他眉头微微蹙起。
江辞洲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动作比刚才更慢了。许久,他才极轻地说:“哥,你是不是...因为我,才不交女朋友?”
江承镜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弟弟——低着头,咬着嘴唇,手指紧紧攥着筷子。那个表情,委屈的,自责的,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不是。”他说,声音是刻意放平的,“是我不需要。有你够了。”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但江辞洲抬起头,墨镜后的脸朝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吃完饭,江承镜收拾碗筷。江辞洲又坐回地上,继续捏他的泥。这次江承镜没去厨房,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弟弟旁边,看着他捏。
泥在弟弟手里慢慢成形。确实是个鸟窝,圆形的,边缘不规则,有细细的枝条交错。弟弟捏得很专注,眉头微蹙,嘴唇抿着,手指在泥土间游走,动作轻柔而准确。虽然看不见,但那些枝条的走向,那些凹陷的弧度,都捏得恰到好处。
“怎么知道鸟窝的样子?”江承镜突然问。
江辞洲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墨镜后的脸朝着哥哥:“摸过。在柳树镇,桃树上有一个。王奶奶的孙子掏下来给我摸过。”
江承镜想起来了。那是三年前,王奶奶的孙子掏了个鸟窝,弟弟摸了一下午,把每个细节都记在了脑子里。后来那个鸟窝被他放在窗台上,放了整整一个夏天,直到被风吹散。
“记得这么清楚。”江承镜说。
“嗯。”江辞洲低下头,继续捏,“摸过的东西,我都记得。”
他说得很轻,但江承镜听出了那话里的重量。弟弟看不见,所以触觉和记忆就是他认识世界的方式。摸过的每一样东西,都会在脑子里留下清晰的印记,经年不忘。
就像他记得哥哥的手,记得哥哥的声音,记得哥哥身上的味道。记得每一个被照顾的瞬间,记得每一次被保护的温暖。
江承镜看着弟弟的侧脸,看着晨光里他专注的神情,心里某个地方又软又涩。他想起弟弟刚才问的那个问题——“你会交女朋友吗?”
不会。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有你就够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种子,在心底悄然生根,长出细密的根须,缠绕住心脏的每一寸。
他知道这不对,知道这超出了兄弟的界限。但他控制不住——九年,三千多个日夜,那些同床共枕,那些悉心照料,那些看着弟弟从孩童长成少年的点滴瞬间,早就把某种不该有的感情,深深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他不会交女朋友。因为心里那个位置,早就被眼前这个瓷白的、娇气的、依赖着他的少年占满了。没有余地,没有缝隙,满得快要溢出来。
“下午,”他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带你去艺院。”
江辞洲的手停了。他抬起头,墨镜后的脸朝着哥哥,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容。很浅,但很真实,像阴天里突然漏出的一缕阳光。
“真的?”
“嗯。去熟悉环境,看看教室,认认路。”江承镜说,“等开学了,你得自己去。”
“好。”江辞洲用力点头,手上的动作快了起来,鸟窝很快捏完了。他小心地把它放在窗台上,和那尊兄弟并肩的陶塑放在一起。
午后,兄弟俩出门。江承镜牵着弟弟的手,走在陌生的街道上。阳光很好,有些晒,他把弟弟往树荫下拉了拉。公交车来了,他护着弟弟上车,找了个双人座。
车开动了,江辞洲的脸朝着窗外,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光线的变化,能听见这个城市喧嚣的声音。他的手被哥哥紧紧握着,掌心贴掌心,能感觉到哥哥掌心的薄茧,和那种沉稳的力道。
“哥。”他小声叫。
“嗯?”
“北京...是什么样子的?”
江承镜看向窗外。高楼,车流,行人,广告牌...一切都繁华,一切都陌生。他握紧弟弟的手,缓缓描述:
“楼很高,玻璃的反光很刺眼。车很多,红的白的,密密麻麻。人...穿什么都有的,走得很急。树很少,但路边的槐树开花了,很香。”
他说得很简略,但江辞洲听得很认真。他的脸朝着窗外,像是在“看”哥哥描述的那个世界。半晌,他轻声说:
“和柳树镇不一样。”
“嗯,不一样。”
“那...”江辞洲顿了顿,手指在哥哥掌心里蜷了蜷,“我们会在这里住多久?”
江承镜看向远方。车正驶过一座高架桥,桥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河。远处,京城的轮廓在盛夏的日光里微微扭曲,像海市蜃楼。
“住到...”他缓缓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住到你眼睛治好,住到我毕业,住到我们有能力,把这里变成家。”
他说“家”。不是出租屋,是家。
江辞洲不说话了。他把脸靠在哥哥肩头,很轻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