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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数字疑云 雨势没半点 ...

  •   雨势没半点收敛的意思,裹着风往和平巷里灌,巷边的老槐树叶子被打得噼啪响,泥泞的路面混着积水,踩一脚就是满鞋的泥。

      林砚坐在警车副驾,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车窗降下窄窄一条缝,湿冷的风钻进来,裹着淡淡的红漆味,还有泥土和雨水搅在一起的腥气。他盯着巷口被警灯映得忽明忽暗的“晚香”花店木牌,木牌边角翘了皮,看着有些年头。小张之前在对讲机里说,死者苏晚在这儿干了快两年,街坊都说她性子软,说话细声细气,平时连跟人拌嘴都没有。

      一个卖花的姑娘,能跟谁结下要命的仇?

      更让林砚心里发沉的,是老槐树下那道红漆写的“7”。

      五年前的连环杀人案,凶手留下的数字停在“5”,最后那个雨夜,嫌疑人周立从废弃大楼天台坠楼,案子就这么仓促结了。那时林砚还是专案组副组长,亲眼看着周立的尸体摔在水泥地上,脑浆混着雨水漫开,红得刺眼。周立的认罪笔录签得干脆,可杀人动机始终模糊,像块石头压在他心里,这一压就是五年。

      现在,“7”冒出来了。

      跳过了“6”,直接是“7”。是哪个模仿犯没摸透当年的细节,瞎写一通?还是说,五年前的案子,从来就没真正结束过?

      手机在口袋里震得厉害,是小张的电话,背景里杂着警笛和人声,他的声音带着点急,却还算稳:“林队,苏晚男朋友陈峰带来了,就在花店隔壁汽修厂上班,人看着挺慌的。另外苏晚出租屋我们搜了,有发现。还有个事,五年前那连环案的卷宗,档案室说少了一本,是周立的心理侧写和第五个受害者的补充勘查记录。”

      林砚的指尖猛地收紧,烟丝簌簌掉在裤腿上,他没顾着擦,沉声道:“少了的卷宗,谁借走了?”

      “老杨查了登记,半年前借的,名字写的是老局长。”小张顿了顿,补了句,“就是两年前退休的张局,您知道的,他半年前中风偏瘫了,连床都下不来,哪能去借卷宗?”

      老局长。林砚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张局退休前待他不薄,办案向来严谨,怎么可能留这么个漏洞?不用想也知道,登记名肯定是被人仿的。

      “把陈峰看好,别让他乱说话,我马上回队。”林砚挂了电话,拍了拍司机的肩膀,“走,回市局。”警车发动,车灯刺破雨幕,溅起两道高高的水花。

      市局审讯室的白炽灯亮得晃眼,陈峰坐在铁椅上,身上还穿着汽修厂的蓝色工装,裤脚沾着泥点和机油印,头发湿哒哒贴在额头上,手指不停摩挲着膝盖,眼神躲躲闪闪,不敢跟林砚对视。

      “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你在哪?”林砚的声音没什么温度,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节奏不慢不快,敲得人心里发慌。

      陈峰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喉结滚了两滚,说话结结巴巴:“我……我在厂里加班,修一辆半挂,拆变速箱费功夫,忙到凌晨一点多才走,厂里老李能作证,他跟我一起加班的。”

      “有人能证明你全程没离开过?”

      “就……就中途出去抽了根烟,两分钟,就在厂门口,没走远。”陈峰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埋得更低,“我知道你们查了,我跟苏晚前两天吵架了,可我们就是闹别扭,我没杀她,真的没杀她!”

      “闹别扭能闹到把人推在墙上?”林砚的目光骤然锐起来,往前微微倾身,“花店老板娘都看见了,你俩前天在店门口吵,你推了苏晚一把,她撞在门框上,额头都红了。说吧,为什么吵架?”

      陈峰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她……她要搬去邻市,她爸妈给她找了个花店的工作,让她赶紧走,说这边不安全。”

      “不安全?”林砚抓住关键词,追问,“她跟你说,为什么觉得不安全?”

      陈峰的眼睛红了,眼泪砸在膝盖上,声音带着哭腔:“她没说清楚,就说这半个月总觉得有人跟着她,下班走巷子里,回头看又没人。我以为她是胡思乱想,店里最近丢了两盆多肉,她就总疑神疑鬼的,我还骂了她,说她没事找事……早知道,我当时就该送她回家,该信她的……”

      林砚盯着他看了半晌,男人的眼泪是真的,恐惧也不像装的,连手指都在抖,可办案不能只看表面,嫌疑暂时还不能排。他抬手示意旁边的警员:“先带下去,做个笔录,核实一下他的不在场证明。”

      出了审讯室,走廊的灯有些暗,林砚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他想起小张说苏晚出租屋有发现,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刚走到楼梯口,就撞见小张抱着一摞文件跑过来,差点撞在他身上。

      “林队,对不住对不住。”小张赶紧站稳,挠了挠头,又笑了下,“刚去技术科拿了点东西,您还没去出租屋吧?我跟您一起,顺便说下情况,那笔记本上的字,看着真让人揪心。”

      林砚瞥了他一眼,嘴角扯了点弧度:“毛手毛脚的,跟你说过多少次,办案稳点,迟早把自己摔了。”嘴上说着,脚步却慢了点,等小张跟上。

      苏晚的出租屋在和平巷三号院最里面,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平房,门是老式的木门,挂着个小小的风铃,风一吹,叮铃铃的,跟屋里的气氛格格不入。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板拖得发亮,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叶片肥厚,却因为没人浇水,边缘发蔫,耷拉着脑袋。墙上贴着几张向日葵海报,边角被压得整整齐齐,还有几张便签,写着花店的进货时间,字迹娟秀。

      技术科的同事正蹲在地上提取指纹,动作轻得怕碰坏什么,小张走到床边,拿起一个牛皮纸笔记本,递到林砚手里,声音压得很低:“林队,就是这个,苏晚的日记,前面都是记花店的事,后面半个月,字都抖了。”

      林砚接过笔记本,封面磨得有些毛边,翻开来,第一页是苏晚的字迹,工整清秀,记着玫瑰、百合的进货价,还有哪个街坊订了花。可翻到中间,字迹忽然变得潦草,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写的时候手在不停抖。

      ——“今天下班走巷子,总觉得有人跟在后面,回头看什么都没有,心突突跳。”
      ——“他又在老槐树下,戴黑帽子,看不清脸,站了好久,我绕路走的,腿软。”
      ——“那个红漆数字,我好像在哪见过,想不起来了,好害怕,他是不是要对我做什么?”
      ——“陈峰说我疯了,说我想多了,没人会跟着我,可我真的感觉到了,他在盯着我,我要搬走,马上搬走……”

      最后一页的字迹戛然而止,日期是昨天,正是她遇害的前一天。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拂过那些潦草的字,能想象出苏晚写这些时的恐惧。“她没写清楚,那个‘他’有什么特征?或者那个数字,是几?”

      小张摇了摇头,指了指笔记本的末尾:“后面几页被撕了,撕痕很新,应该是遇害前撕的,我们把垃圾桶翻遍了,都没找到,大概率是被凶手带走了。”

      林砚的目光扫过屋子的每一个角落,衣柜门开着,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放着一个行李箱,拉链拉了一半,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瓶护手霜,看来苏晚是真的准备连夜搬走。桌子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牛奶,杯壁上结了层薄凉,旁边摆着一本翻旧了的书——《青城市刑侦档案实录》。

      他拿起这本书,指尖顿住了。这是五年前出版的,里面记载了当年那起连环杀人案的部分细节,虽然隐去了受害者姓名,却明确写了凶手会在现场用红漆留下数字。他翻开书,在记载第五名受害者的那一页,发现了一道浅浅的折痕,折痕很新,显然是最近才反复翻看的。

      “这本书在哪找的?”林砚的声音沉了些。

      “就在床头柜上,跟这个笔记本挨在一起。”小张指了指床头柜,又弯腰拿起一个透明证物袋,递过来,“还有这个,在床底下找着的,压在纸壳箱下面,一开始没注意。”

      证物袋里装着一枚黑色牛角纽扣,样式普通,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数字——“6”,刻痕不算深,却很清晰。

      林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6。

      五年前的数字停在5,苏晚遇害现场是7,而她的床底下,藏着一个刻着6的纽扣。

      这意味着什么?当年第五名受害者之后,还有第六个受害者,只是没被发现?还是说,这枚纽扣的主人,就是写下7的凶手?

      林砚捏着证物袋的手微微发紧,脑子里乱成一团,周立坠楼的雨夜、仿签的老局长名字、失踪的卷宗、苏晚笔记本里的恐惧文字,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林队,这里有发现!”

      技术科的同事突然喊了一声,蹲在衣柜后面,手里拿着紫外线灯。林砚和小张立刻走过去,只见紫外线灯的光打在雪白的墙面上,原本干净的墙面,渐渐浮现出几个模糊的红色数字——6。

      数字很淡,像是用红漆写上去后,又被人用白色涂料匆匆盖住,笔画歪歪扭扭,收尾处带着一个轻微的弯钩,跟老槐树下的7,一模一样。

      “漆料验过了,跟老槐树下的红漆是同一种,醇酸漆,市面上很常见。”同事用手指轻轻拂过墙面,“这层白涂料是新刷的,最多不超过三天,味道还没散干净。”

      林砚盯着墙上的6,眼底的阴霾越来越重。苏晚的出租屋里藏着一个被掩盖的6,她笔记本里写着“那个数字我好像在哪见过”,她觉得有人跟着她,觉得不安全,不是胡思乱想——她是真的撞见了什么,撞见了那个藏在五年前案子里的秘密。

      那周立呢?他真的是凶手吗?还是说,他就是那个被掩盖的6,是第五名受害者之后,又一个牺牲品?

      林砚拿出手机,拨通了老法医陈默的电话,指尖因为用力,指节泛出青白,声音却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老陈,帮个忙,苏晚的尸体重新尸检,重点查指甲缝、衣物纤维,还有皮肤接触的痕迹,我要知道她死前有没有接触过涂料、牛角这类东西。另外,把五年前周立的尸检报告调出来,我要再看一遍,每一个细节都别漏。”

      电话那头的陈默愣了一下,笑着骂了句:“你小子,五年了还揪着那案子不放?行,我这就去调,尸检报告下午给你,苏晚的加急,晚上出结果。对了,你小子也注意点,这雨下了一天了,别跟上次似的,淋出感冒来,还得让我给你拿药。”

      “知道了,谢了老陈。”林砚挂了电话,心里的沉郁散了点。陈默跟他共事十几年,嘴上总爱念叨,却从来都是最靠谱的那个。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湿冷的风裹着雨丝砸过来,吹得脸颊生疼,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他探出半个身子,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巷口的老槐树上,树下的红漆7被雨水冲得淡了点,却依旧扎眼。

      槐树的枝桠在风雨里晃得厉害,像无数只伸开的手。林砚忽然觉得,黑暗里有一双眼睛,藏在巷子的阴影里,藏在槐树枝桠间,藏在这座城市每一个潮湿的角落。它冰冷,阴鸷,带着猎物般的审视,一动不动地盯着这边,盯着他,盯着这栋藏着秘密的小平房。

      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笑意。

      林砚的指尖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意让他的脑子更清醒。他知道,那个红漆数字,从1到7,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标记。

      那是一场跨越五年的,血腥的,未完待续的游戏。

      而苏晚的死,不过是这场游戏里,被重新翻开的,最残忍的一页。

      远处的天边滚过一声闷雷,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雨势更大了,砸在屋顶上,砸在地面上,砸在老槐树上,像是要把整个青城市,都淹没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里。

      小张走到林砚身边,递过来一把伞,低声道:“林队,雨太大了,别站在这了,屋里闷,我陪你抽根烟?”

      林砚接过伞,回头看了眼屋里那些整齐的摆设,还有窗台上发蔫的多肉,心里揪了一下。他点了点头,跟着小张走到门口,接过他递来的烟,点燃,烟雾混着雨气散开,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通知下去,第一,核实陈峰的不在场证明,找老李和汽修厂监控确认;第二,查那枚牛角纽扣的来源,花鸟市场、裁缝铺、网上店,都查;第三,盯着档案室的老杨,问问他半年前借卷宗的人,身高体型说话声音,哪怕记不清的细节,都让他好好想想;第四,把五年前专案组的人,都联系一下,聚聚,聊聊当年的案子。”

      小张掏出小本子记着,边记边笑:“聚聚?林队,你这是借着办案的由头,想请老兄弟们吃饭吧?”

      林砚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抬手拍了下他的后脑勺:“记你的东西,废话多。记着,多备两箱热水,这鬼天气,别让兄弟们冻着,办案归办案,身子得扛住。”

      “放心吧林队!”小张把本子塞进口袋,笑着应下,转身就去安排工作,脚步轻快了不少。

      雨还在下,可那点藏在烟火气里的温暖,却像一簇小火苗,在冰冷的雨幕里,悄悄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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