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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听说有人要自杀? 宫憬深夜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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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整个皇宫寂静的不像话,只有那风摇摆树木发出的“沙沙”声填补了空旷寂寥之处。
宫憬大步回到寝宫,铺着厚厚的明黄色织金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织纹里藏着五爪金龙,在宫灯暖光下泛着暗纹光泽。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面部,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这会儿的他可以说是筋疲力尽了,白昼之时他亲自处理前朝皇帝亲信,费尽心思拉拢朝中中立的朋党,一天下来已经是浑身乏力了。
以他目前的疲惫程度来说,任何礼数都根本算不了什么,且天子是礼的制定者,宫憬又再次揉了揉发昏的头,随后一头扑进被褥之中。
可不知何时皎月从乌云中探出头来,柔和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使得他丝毫没了睡意。
回想起大殿之上的分分秒秒,他都感觉格外讽刺。
那些平日里把“忠君”挂在嘴上的人 ,他们见到宫憬一剑赐死那个敢于直言不讳的高钒后就再也没吭声过。
真是一群废物。
还真是变脸如翻书,个个都精明的很。
对付这帮老顽固还是杀鸡儆猴之术最为有效,要不是他刚刚夺位成功,根基不稳,这些“墙头草”一个也别想活在墙边上挨着自己。
夜深悠长,他偏头望向月亮,不知为何竟想起了容辞那双勾人的眼睛。
大殿之中,一位少年被强制跪在地上,脸上血迹斑驳,可那双深色蓝眸却如同利刃出鞘,向他直冲而来。
那时的宫憬不由自主地被这个少年吸引了全部目光,他直直朝他走去。
可刚要靠近细细端详时,容辞却如风中秋叶一般,身体不受控制的向下倒去。
宫憬下意识接住了向下倒的容辞,轻轻将怀中的人抱起。
男人瘫倒在他的身上,感受着身体上传来的热量,他此时一点不想撒手。
没有犹豫,宫憬抱起容辞,大步流星朝着偏殿而去。
容辞的脸属于柔和型,薄唇轻呡,眉头微蹙,脸部线条流畅圆润,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色,可下颌却收的很紧,成熟与青涩交杂,带着些独特深沉的韵味。
明明刚刚还那么凶,可当眼睛闭着时却让人觉得乖巧。
宫憬轻轻把他放在床榻之上,静静端详着床上的人。
见他外衣被浑浊的泥土包裹后,宫憬还为他脱掉外衣后亲手为他盖上被子。
他坐在床边,心里却如缠绕的丝线,剪不断理还乱。
前朝余孽不管怎样都应斩草除根,赵氏孤儿的故事他不是没有听过。
可望着容辞那安静的睡颜,想起容玦为就他连自己性命都弃置不顾时,他的剑几次欲拔出来却又重新放回剑鞘之中。
他父亲很爱他,可自己却没有一个这样的父亲。
那刻他发疯的嫉妒,嫉妒他有着那样爱他的父亲。
不像那个那个男人,只会为了自己的仕途伤春悲秋,从不顾身边的人。
他宫憬不是一个守诚信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他本想在容玦死后便亲手了结了他的儿子,可看着那张可令江海断流,令明月叹息的脸,他还是紧握的拳头还是不争气地放开了。
安阳王貌美在长安不是什么秘密,市坊之中早有“眉若远山寒烟,眸似深海迷邃。”的传闻,只是今日一见他才明白这张脸的杀伤力。
曾经万千少女挑逗视若无睹的宫憬,当他面对着“明珠在侧,朗朗照人。”如卫玠般的璧人时,他才明白了一件事,自己不是对情爱之事无感,而是身边之人皆是凡夫俗子罢了。
留下他,跟着他打天下的将士们绝不会同意,可不想失去容辞这件“宝物”,却成了此时此刻宫憬唯一的想法,赵氏孤儿类似的历史发生过很多次,可…要…要是自己多加防范的话应该还是可以避免的。
对于这样的美人,宫憬相信自己能够拿下,尽管血海深仇,但这天下都是宫憬的,对于他,只需要多付出一点耐心罢了。
不过这种事可不能轻易决定,还是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宫憬的思绪渐渐回笼,疲惫带来的困意如排山倒海之势袭来。
再睁眼时,他只看见暮春的雨斜斜打在青灰瓦上,淅淅沥沥的雨从屋檐落下。
迷雾之中画面骤然清晰,宫憬望着那个男孩,或者说……曾经的自己,瘦弱的身子连骨头都清晰可见。
小小的他攥着母亲泛凉的手,躲在堂屋的朱漆柱后。父亲的青布长衫扫过门槛,他肩上搭着早已备好的行囊,连最后一眼都没分给阶下的妻儿。
“你既决意要走,便……便把这枚玉佩留下吧。”母亲的声音发颤,从怀中摸出那枚陪嫁的白玉佩,指尖的薄茧蹭过玉佩上的缠枝纹。父亲却只是侧身避开,喉间滚出一句冷硬的话:“留着无用,你们自寻活路便是。”
雨声渐大,盖过了母亲压抑的抽气声。宫憬仰头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那人的脚步没有半分迟疑,很快便消失在雨幕里,只留下满院湿冷的风,裹着他和母亲,像被整个世界遗落在这空荡荡的宅院里。
父亲是个士人,可偏偏二十年来从未考过乡试成为举人,反而因为读书拖垮了一家子。
他明明姓的是那个扬名万里书香世家的“谢”,五岁便能作诗,七岁与人吵架时就能引经据典,他洞悉天下时政,可一颗赤诚之心却被这时代碾得粉碎。
他走之后,娘亲用尽力气抱住宫憬,可殷红的鲜血还是从嘴角渗出,而她的手臂也如没有生机的木头随重力落了下来,眼里带着死气。
弥留之际,母亲对他笑了笑,可那欲抚摸她的手却随着手臂垂了下来,再没有抬起。
他的娘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宫憬揉了揉眼睛,眼里闪着泪花,可却死死咬着嘴唇,强撑着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下来。
父亲走了之后,母亲就要成为寡妇,她…她…走了也好,至少…不会…被村里流氓欺负,可是…为…什么…只剩下阿憬一个人了呢?为什么?
不能哭,娘亲说了他哭的时候不好看,娘亲喜欢笑起来的憬儿。
他强勾起嘴角,可总感觉此时的他笑起来可能会比哭还难看。
不行,人要入土为安,娘亲不能死的那么悲惨,连个坟都没有,将来到了地府也会被人欺负的。
得给娘亲挖个坟,变成了他唯一的目标。
我要给娘亲挖个坟,让她体面的到另一个世界,希望她在那里过的好吧!等我死了,还能不能再见到娘亲呢?她应该在那时能吃上白面馒头,穿上新衣裳了吧?
泥土混合着雨水,带着些腥气,小草在雨水的浇打下晃动着身躯。
少年用力将草从土壤中拔出,嘴里呢喃着:“娘亲,我一定会帮你把草拔干净的,娘亲的坟头不能有草。”
宫憬身上破烂不堪的衣服如同风中残烛,混合这泥水,可他仍然不知疲倦地一下又一下用手刨着土壤。
土壤是深红色,看不出是血迹还是原本的颜色,可宫憬的手却早已血肉模糊,鲜血混合着雨水从他手中滴落。
不知过了多久,天气转晴。
宫憬用手擦了擦头上的汗,眼里闪着兴奋,眼前的这个坑终于被挖到足以容纳娘亲了,而且天气这么好,娘亲也算是能体面一会了。
可她生前却总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为什么只有死的时候那么安详呢?
小小的宫憬用尽全身力气,一只手死死抓着娘亲的胳膊,将她背在肩上,一步一步艰难地迈出。
将尸体亲手放入后,宫憬又双手捧着那枚玉佩,把他放到了女人的怀中,他最后一次抱了抱母亲。
然后他亲手用一把把土封住她的面庞与身躯,眼泪浇灌在土壤上,可他还是如那时露着笑容。
宫憬亲手放上最后一把土,拿出那块板子,上面端正的刻着母亲的名字,稚嫩的刀痕却见证了生离死别。
娘亲,我可能会很久很久见不到你了,你在下面要乖乖的哦,乖乖吃饭乖乖睡觉,不要再把自己搞得那么累了,我会很想很想你的哦,等我扬名天下之后一定会给你建一座最最好的陵墓的。
宫憬眼里雾蒙蒙的,像被雨水冲刷之后的青石台阶,他认真看着眼前的土堆,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又直立起身子,深深地鞠了一躬后走出了家门。
雨又下起来了,可少年却还在雨中不得上天垂怜。
少年逆风而行,雨点在如长□□入一般,敲打在少年瘦弱的脊梁上,可他身子骨依旧□□,不肯为风雨折腰,哪怕半寸。
画面随着雨水冲刷而渐渐模糊,衣服也从褴褛到华贵,再到如今的龙袍,没人知道少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受了多少苦难。
似是老天开恩,不忍他再经历过一次这般痛苦,才让宫憬从梦中悠悠转醒,可眼角却早已染上红色,他揉了揉眼睛,强迫自己收住眼泪。
强者不能流眼泪,他要当永远的赢家。
可夜依旧漫长,明月依旧高悬。
可那时的明月为何不能给他多一丝温柔呢?
宫憬穿上靴子,迈出殿门,旁边的太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恭敬地询问:“皇上这是要去哪呢?”
宫憬挥了挥手,迈过门槛:“你先歇下吧,朕要自己走走。”
此时的他脑子如同浆糊一般,急需一个人静一静,保持脑中清醒是他必须要做的事。
宫墙深寂,青砖覆着薄苔,万物寂寥。
宫憬披着玄色斗篷,独自提着一盏羊角宫灯,踏着被露水打湿的石板路,缓缓行走在重重宫阙之间。
值夜的侍卫远远看见那抹明黄的身影,皆垂首肃立,无人敢上前打扰。
他脑海中光影交错,记忆随着儿时母亲那一曲《渡月》袭来,心里一丝柔情随着那柔和的旋律蔓延开来。
可虽心中有柔情,可从始至终,宫憬眼中的坚毅从未褪色,从乞丐到李淮山将军义子,再到这九五至尊的天子,或许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一路他是怎么咽着眼泪走来的。
只有儿女情长,他会在这吃人的社会中连骨头渣都不剩。
穿梭在皇宫之中,富丽堂皇的建筑并没有为黑夜而沉寂,而是散发出历史的沉淀。
宫憬望着漫天繁星,可心里的郁闷却如同野草枝桠疯长。
忽然,远处一模微光穿破黑暗,朝着宫憬的眼睛奔来,却又在眼中沉醉,久久不肯离去。
已经丑时了,怎么会还有宫灯亮着,初平天下,容玦的妃子与心腹早已被处决干净,可为何还有亮光呢?
也许是深夜放松了他的警惕,百般思索过后,宫憬还是没有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
进入宫殿之后,他屏退了下人后独自进入了正殿。
光影阑珊处,一白衣男子随烛火摇曳而起,身体悬在空中,随后那抹身影剧烈挣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