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开始 ...
-
六月的香港进入了黏稠的盛夏。空气湿重得可以拧出水,老唐楼的墙壁渗出细密的水珠,石板路在午后阳光下蒸腾着热气。余江平的工作室变成了《褶皱之间》的临时指挥中心,四面墙上贴满了设计草图、材料样品、时间表和场地平面图。
工作台的中央摊开着从周白鸽那里得到的香港记忆碎片盒。余江平戴上棉质手套,小心地取出每一件物品,在放大镜下仔细观察:那片印着半个“茶”字的旧瓷砖,边缘的釉面龟裂成蛛网般的纹路;那张1978年的电车票,纸质脆弱泛黄,票面上的票价是两毫;那块从某栋即将拆除唐楼取下的门牌碎片,“福”字的偏旁依然清晰。
她决定从这些碎片中选出七件作为《褶皱之间》的核心展品,每件代表香港的一个记忆层面。选择的过程缓慢而慎重,每拿起一件,她都要闭上眼睛,想象它在半透明墙体后的状态,想象光线如何穿透或折射,想象观众会从哪个角度观看。
窗外传来雨声——夏季午后雷暴如期而至。雨水猛烈地敲打着铁皮屋顶,工作室里顿时昏暗下来。余江平没有开灯,而是在昏暗中继续工作。她的手指触摸着那些旧物粗糙的边缘,感受着时间在材料上留下的痕迹。雨水顺着窗户流淌,将室外的城市扭曲成流动的色块。
手机震动,是张穆发来的消息:「气味配方初版完成。需要你提供七个核心碎件的详细描述和情感关联。」
余江平思考片刻,开始打字回复:
「1. 旧门牌碎片(‘福’字局部):归属感/失落感。关联情感:家的记忆与消失。
1. 1978年电车票:日常的持续性。关联:城市脉动,平凡生活的节奏。
2. 手写价目表残片(‘云吞面 $3’):市井生活。关联:温饱,市集气味,人间烟火。
3. 老式钥匙:进入与锁闭。关联:私密空间,秘密,保护与隔绝。
4. 褪色红绸碎片:喜庆与褪色。关联:节日记忆,时光流逝。
5. 海玻璃:海洋与城市。关联:香港的岛屿性,潮汐,漂泊与停靠。
6. 你的咖啡豆残片(你给我的那袋):日常仪式。关联:晨间习惯,安静时刻,个人庇护所。」
发送后,她补了一句:「第七件可以不公开解释,作为我们之间的秘密层次。」
张穆很快回复:「明白。第七件我会特别处理,用咖啡分子混合晨间露水和旧纸张的气味,保密。」
余江平微笑。这个项目最让她兴奋的部分之一,就是与张穆这种精确的创作者合作。每件物品都被视为一个完整的世界,需要从视觉、触觉、嗅觉多个维度去诠释。
雨势渐弱,转为细密的雨丝。余江平站起身,走到窗前。石塘咀的街景在雨水中泛着湿润的光泽,街坊们陆续从遮雨处走出,继续被打断的日常。她注意到对面唐楼三层的一位老人正坐在窗前喝茶,动作缓慢而专注,像是某种日复一日的仪式。
这个画面让她想起周白鸽冲煮咖啡时的专注。自从那晚的对话后,她们没有再深入那个话题,但每次见面时,空气中都有一种微妙的张力——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靠近,像两个都受过伤的人试探着触碰彼此的疤痕。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沈璃:「场地有变。旧印刷厂结构有问题,工程师话承重唔够。我揾到另一个地方,系深水埗嘅旧纺织厂,够大,有character。听日下午三点,一齐去睇?」
余江平回复同意,然后看了眼日程表。明天下午原本要和张穆测试气味原型,看来需要调整了。
她拨通张穆的电话,对方几乎立刻接起。
“张穆,明天下午场地勘察,气味测试需要改期。”
“可以。新场地需要提前采集基础气味样本,我明天带设备一起去。”
“好。下午两点半,璃境集合?”
“两点四十。我需要先处理一批香材的恒温保存。”
精确到分钟的时间安排,很张穆的风格。余江平挂断电话,继续整理工作台。窗外的雨完全停了,夕阳从云层裂缝中射出,将湿润的街道染成金红色。
她想起该吃晚饭了,但冰箱里空空如也。犹豫了一下,她给周白鸽发信息:「今晚还营业吗?饿。」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七点打烊,但厨房可以用。有剩的牛腩和萝卜。」
余江平的心头一暖。「半小时后到。」
她快速收拾工作室,将选出的七件核心碎片小心地放入特制的保管盒,然后背上帆布包出门。石塘咀的傍晚热闹非凡,街市摊档都亮起了灯,烧腊店的烤鸭在橱窗里泛着油光,蔬菜摊的老板娘正大声叫卖最后一堆菜心。
“鸽庐”的铜铃响起时,店里还有最后两位客人。周白鸽从厨房探出头:“先坐,马上好。”
余江平在吧台坐下,看着周白鸽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色围裙,头发用一支铅笔随意盘起,几缕碎发散落在颈边。厨房的暖光勾勒出她专注的侧脸线条,手腕上的檀木珠随着切菜的动作轻轻晃动。
十分钟后,一碗热腾腾的牛腩萝卜饭放在余江平面前,旁边还有一小碟烫青菜。
“不知道你吃不吃辣,所以没放。”周白鸽递给她筷子,“辣椒酱在那边。”
“这样就很好。”余江平接过,闻到食物温暖的香气,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饿。
周白鸽给自己也盛了一小碗,在她旁边坐下。店里只剩下她们两人,爵士乐换成了更轻柔的钢琴曲。
“场地要换了?”周白鸽问,小口吃着饭。
“你怎么知道?”
“沈璃下午来过,喝了杯咖啡,抱怨了半小时场地问题。”周白鸽的嘴角有细微的弧度,“她说旧印刷厂的老板临时加价,还说‘艺术家都是麻烦精’。”
余江平笑了:“听起来很沈璃。”
“新场地怎么样?”
“明天去看。深水埗的旧纺织厂,听起来比印刷厂更有意思——纺织和褶皱有天然关联。”
周白鸽点头:“确实。纺织就是线的折叠、交织、层叠。很适合你们的主题。”
两人安静地吃饭,牛腩炖得软烂入味,萝卜吸饱了汤汁,米饭粒粒分明。简单的一餐,却让余江平感到久违的满足——不仅因为食物,更因为此刻的安宁。
“工作进度如何?”周白鸽问。
“在选核心展品。从你给我的碎片里选了七件。”余江平放下筷子,“第七件是那包咖啡豆的残片,张穆会为它特别调一款气味,不公开解释,只有我们知道。”
周白鸽的手微微一顿。她抬头看余江平,眼中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平静。“那会是什么气味?”
“她说会用咖啡分子混合晨间露水和旧纸张的气味。”余江平注视着她的反应,“我告诉她,那是关于日常仪式、安静时刻和个人庇护所的记忆。”
周白鸽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碗里的饭粒。这个微小的动作暴露了她的情绪波动——她平时从不这样。
“那很……”她寻找着词汇,“那很珍贵。”
“因为你很珍贵。”余江平说,声音很轻。
空气中有片刻的凝固。厨房里炖锅的微弱咕嘟声,窗外渐弱的车流声,唱片机里钢琴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然后下一首曲子开始,是比尔·埃文斯的《Peace Piece》,缓慢、沉思、循环往复。
周白鸽抬起头,目光与余江平相遇。吧台的暖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些平日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嘴角有几乎看不见的颤抖。
“江平,”她说,声音比平时更低,“我不擅长这个。不擅长表达,不擅长承诺,不擅长……让人靠近。”
“我知道。”余江平平静地说,“我也不擅长。我们都擅长用作品说话,而不是用言语。但也许,我们可以学习。”
“学习什么?”
“学习在艺术之外,也在生活中创造真实的连接。”余江平伸出手,不是去碰周白鸽,只是平放在吧台上,掌心向上,一个开放的姿态,“不急。我们可以像创作一样——先画草图,做小稿,测试材料,慢慢找到正确的比例。”
周白鸽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关节处有黏土和石膏残留的细微痕迹,指甲修剪整齐但边缘有工作的磨损。这是一双艺术家的手,一双创造过美丽也承受过伤痛的手。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悬在半空,犹豫。然后,轻轻地,将指尖放在余江平的掌心。只是指尖的触碰,轻微的、试探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触碰。
但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皮肤接触的那一点,温度开始传递。余江平的手掌温暖,周白鸽的指尖微凉。钢琴曲在背景中流淌,像时间的河,将这一刻包裹其中。
“这样,”周白鸽说,声音几乎听不见,“这样可以吗?”
余江平点头,不敢动,怕任何动作都会打破这个脆弱的平衡。“可以。”
她们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下一首曲子开始。然后周白鸽收回手,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余江平看到她的耳根微微泛红——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周白鸽流露出明显的羞赧。
“饭要凉了。”周白鸽说,重新拿起筷子。
“嗯。”余江平也继续吃饭,但嘴角有抑制不住的笑意。
接下来的晚餐时间,她们聊着更安全的话题:场地勘察的细节,张穆的气味实验,沈璃的项目管理风格。但那个短暂的触碰像一道隐秘的裂缝,让光透了进来,改变了房间的质地。
饭后,余江平帮忙洗碗,周白鸽擦拭吧台。配合默契,无需多言。当最后一个杯子放回架上时,已经晚上八点半。
“我该回去了。”余江平说,“明天要早起。”
“嗯。”周白鸽送她到门口,“勘察顺利。”
余江平推开门,夜晚温热的空气涌进来。她回头,周白鸽站在门口的光晕里,身影挺拔而孤独。
“白鸽,”她说,“谢谢今天的晚餐。还有……所有的一切。”
周白鸽点头,嘴角有那个极淡、但真实的微笑。“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铜铃的余音在夜空中消散。余江平走在回家的路上,掌心还残留着那轻微触碰的触感——像一片羽毛,一声叹息,一个开始的承诺。
街灯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夏夜的香港在闷热中呼吸。她的步伐轻快,心中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平静与期待。
回到工作室,她没有立刻开灯,而是站在窗前,看着对面唐楼里那些温暖的窗口。每扇窗后都有生活,有故事,有看不见的褶皱。
她想起周白鸽手腕上的疤痕,想起她冲咖啡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指尖微凉的触感。
然后她走到工作台前,打开灯,继续工作。艺术可以等待,生活可以慢慢来,但此刻,创作需要她。
她拿起铅笔,开始画新的草图——不再只是《褶皱之间》的设计,而是她心中的某个画面:两只手,指尖轻轻相触,周围是半透明的材质,光线从某个角度射入,在皮肤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画完后,她小心地将草图放入一个文件夹,标签上写着「私人系列·第一号」。
窗外,香港的夏夜深了。远处传来渡轮的汽笛声,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呼吸。
而她,在这个呼吸中,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深水埗的旧纺织厂隐藏在密集的唐楼群中,是一栋四层的红砖建筑,外墙爬满了褪色的藤蔓,窗户破碎,铁门锈蚀。下午两点四十五分,余江平、沈璃和张穆站在建筑前,仰望着这座被时间遗弃的庞然大物。
“就是这里?”余江平问。
“就是这里。”沈璃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那把生锈的大锁,“租咗三个月,够我哋用,业主系个老伯,个仔移民咗,丢空咗十年,平租俾我哋。”
铁门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股混合着灰尘、潮气、旧布料和机油的气味扑面而来。室内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损的窗户射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张穆立刻打开她的气味记录仪,开始采集空气样本。“基础气味:霉菌、铁锈、腐朽木材、残留的纺织染料,需要深度净化,但原始气质很好。”
余江平走进去,脚步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留下清晰的印记,空间比她想象中更大——大约一千平米,挑高五米,裸露的横梁和管道在天花板上交错,像某种工业时代的骨骼。墙角堆着废弃的纺织机器,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依然能看出大致的形态:纺锤、织机、染缸。
阳光从破碎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旋转,像微型的星系。
“这里……”余江平喃喃道,“这里有自己的生命。”
她走到一台旧织机前,轻轻拂去表面的灰尘。机器的手柄已经锈死,但木制的框架依然结实。她想象着当年这里的情景:机器的轰鸣,女工们的手在纱线间穿梭,布料如瀑布般倾泻。
“张穆,”她说,“你能从这些机器上提取气味记忆吗?”
张穆走过来,用棉签轻轻擦拭机器的不同部位,放入采样瓶。“可以尝试。金属、木材、机油、还有可能残留的纺织纤维气味——棉花、羊毛、丝绸。每样都有不同的化学指纹。”
沈璃在空间里踱步,手里拿着卷尺和激光测距仪。“空间够大,可以分区设计。入口区、过渡区、核心区、出口区。照明要重新设计,但可以保留一些自然光。结构安全要工程师评估,不过红砖建筑一般都几扎实。”
余江平闭上眼睛,让空间的质感渗透进来。这里的褶皱是历史的、工业的、被遗弃的。与她在东京那个洁白现代的玻璃空间完全不同,这里本身就充满了故事。
“我想保留一些原始状态。”她睁开眼睛,“不全面翻新,而是让新与旧对话。我们的装置不是侵入者,而是与这个空间共生的新层次。”
张穆点头:“气味设计也可以呼应这个理念——底层保留空间的原始气味,上层叠加我们创造的新气味,形成时间的折叠。”
“具体点?”沈璃问。
“比如,”张穆走向一个角落,那里堆着一些破旧的纺织篮,“这个区域,我可以先用臭氧和活性炭去除过强的霉菌味,但保留微弱的木材和铁锈气息。然后加入旧布料的气味——不是新的纺织品,是洗过很多次、有使用痕迹的棉麻气味。最后,在观众停留时间足够长时,慢慢释放一种温暖的花香,像记忆中的某个美好瞬间突然浮现。”
余江平被这个描述打动了。“就像在破旧中发现美,在遗忘中找到记忆。”
“正是。”张穆难得地露出了满意的表情,“你的碎片空间也可以采用类似哲学——不隐藏这个空间的破败,而是将它作为背景,让我们的装置在其中生长。”
三人继续勘察。沈璃检查了电路、水路、消防设施,用手机拍下需要修复的部分。张穆采集了十几个不同位置的空气和表面样本。余江平则用素描本快速记录空间的视觉特征:光线的角度,阴影的形状,机器的轮廓,墙壁上剥落的油漆形成的抽象图案。
下午四点,阳光移动,改变了空间的光影结构。一道金色的光束正好射在中央区域的地面上,那里有一片深色的污渍——可能是当年的染料洒落。
“这里,”余江平指着那片区域,“可以做核心装置的位置。阳光在这个时候正好照射到这里,像天然的聚光灯。”
沈璃看了看手表:“每日下昼四点?要确认全年嘅光照角度。”
“我会查。”余江平记下来,“如果是真的,可以设计一个随着日光移动而变化的光影装置。”
勘察结束时已经五点半。三人站在门口,回望这个被尘埃覆盖的空间,夕阳将红砖墙染成温暖的橘红色,破碎的窗户像一双双盲眼,凝视着深水埗拥挤的天际线。
“如何?”沈璃问,“决定用呢度吗?”
余江平和张穆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就这里。”余江平说,“这里比任何新空间都更适合《褶皱之间》。”
“同意。”张穆收起采样设备,“原始气味的丰富性远超预期,可以提供多层次的基础。”
沈璃笑了:“好,我同业主签约。下星期可以开始清理。不过有样嘢要话你哋知——”她顿了顿,“预算会比预期高,清洁、结构加固、电路改造,呢啲都系钱。”
“多少?”张穆问。
沈璃报了一个数字。余江平倒吸一口气——比她想象中高很多。
“北京画廊那边,”沈璃看着余江平,“王思远仲等紧你嘅答复,如果同佢合作,佢可以承担部分成本。”
余江平沉默了。这个问题又回来了——在艺术自由和现实资源之间如何选择。
张穆开口:“我有一笔个人资金可以投入,不需要外部合作者的介入。”
这个提议让余江平和沈璃都惊讶地看着她。
“我之前的一款香水销售情况不错,”张穆解释,语气依然平静,“有足够的利润可以支持这个项目。前提是保持创作自主权。”
沈璃挑眉:“你确定?呢笔数唔细。”
“确定。”张穆看向余江平,“我认为这个项目值得投资,也相信余江平的创作核心。商业合作者的介入可能会改变作品的纯度。”
余江平感到喉咙发紧。这份信任和支持超出了她的预期。“张穆,我……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基于专业判断的投资。”张穆转开视线,但余江平注意到她的耳根微微泛红——这似乎是她表达情感时的小习惯。
沈璃看看两人,笑了:“好,既然张穆开口,我哋就自己搞掂,不过余江平,你要记住,呢个系人情,要还嘅。”
“我会用作品还。”余江平认真地说。
离开旧纺织厂时,天色已暗,深水埗的夜市开始热闹起来,街边摊档亮起各色灯光,食物的香气弥漫在闷热的空气中,三人走在拥挤的街道上,穿过挂满廉价服装的摊档、卖电子零件的小店、飘着药材香味的凉茶铺。
“各自归家?”沈璃问,“定系食埋饭?”
张穆看了看手表:“我需要回工作室处理样本,在气味分子降解前完成初步分析。”
“咁我送你。”沈璃说,语气自然得像理所当然。
余江平注意到这个细节——沈璃从不会主动提出送她或其他人,但对张穆似乎不同。
“我自己回工作室。”她说,“还有些草图要画。”
“好,保持联系。”沈璃招手拦出租车,为张穆打开车门。
余江平目送出租车消失在车流中,然后转身走向地铁站,夏夜的深水埗充满了生命力——街坊们坐在折叠椅上乘凉,孩子们在巷弄里追逐,楼上传来电视声和炒菜声。这里的褶皱是生活的、嘈杂的、充满烟火气的。
她想起旧纺织厂那个寂静的、被遗忘的空间,即将因为她们的项目重新获得生命,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但也充满期待。
手机震动,是周白鸽的信息:「勘察如何?」
余江平站在地铁站口,快速打字回复:「定了,在深水埗旧纺织厂。空间很有质感,但需要大量修复。张穆个人投资了项目。」
几秒后,回复来了:「她很看重你。吃饭了吗?」
「还没。准备回去随便吃点。」
「过来吧。还有中午炖的汤。」
余江平看着这条信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好。二十分钟后到。」
她改变了方向,朝石塘咀走去,香港的夏夜闷热粘腻,但她脚步轻快。
也许,有些褶皱正在慢慢展开——不仅是《褶皱之间》的艺术褶皱,也不仅是旧纺织厂的历史褶皱,还有那些更私密的、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褶皱。
而这一切,都值得耐心等待,细心培育,就像对待一件最珍贵的作品。
“鸽庐”已经打烊,但后厨的灯还亮着。余江平从后门进去,看见周白鸽正站在灶台前,用小火慢炖着什么,厨房里弥漫着药材和鸡肉的香气,蒸汽在灯光下缓缓升腾。
“来了。”周白鸽没有回头,继续用汤勺轻轻搅动,“先去坐,马上好。”
余江平在厨房的小桌旁坐下,看着周白鸽的背影。她今天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与平日吧台后那个整洁克制的咖啡师判若两人,这个私密的、居家的样子,让余江平感到一种特别的亲近感。
“今天忙吗?”周白鸽问,将汤盛入碗中。
“很忙。但很有收获。”余江平接过汤碗,热气扑面而来,是花旗参炖鸡的香气,“谢谢,正好饿了。”
周白鸽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在她对面坐下。两人安静地喝汤,厨房里只有汤匙碰到碗边的轻微声响和冰箱的低鸣。
“张穆投资了多少?”周白鸽问。
余江平报了一个数字,周白鸽抬眼,微微惊讶:“那确实不少。”
“我也没想到。”余江平用汤匙轻轻拨动碗里的鸡肉,“她说这是基于专业判断的投资,但我觉得……可能不完全是。”
周白鸽沉默片刻:“沈璃怎么说?”
“她提醒我这是人情,要还。”余江平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到胃里,带来舒适的暖意,“但我想,张穆要的可能不是金钱上的回报。”
“那是什么?”
“认可,理解,也许……友谊。”余江平放下汤匙,“她是个很孤独的人。工作室是她的堡垒,气味是她的语言。通过这个项目,她可能在寻找一种连接——与其他人,与世界。”
周白鸽轻轻点头:“就像你通过雕塑寻找连接。”
“就像你通过咖啡寻找连接。”余江平补充。
两人对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孤独,以及克服这种孤独的尝试。
“场地需要多久才能准备好?”周白鸽转移话题。
“沈璃说清理和基础修复需要三周。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始制作和安装了。”余江平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时间很紧,但张穆已经开始了气味设计,我也要加快空间设计的速度。”
“需要帮忙吗?”周白鸽问,语气平静,但余江平听出了其中的真诚。
“你已经有店要照顾了。”
“可以调整时间。早上开店前,晚上打烊后,我都有时间。”周白鸽顿了顿,“而且,我对那个空间有些想法。关于如何保留原始质感,同时创造新的层次。”
余江平惊讶:“什么想法?”
周白鸽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速写本——不是之前给余江平看的那本旧的,而是一本新的。她翻到某一页,上面是用铅笔画的草图:旧纺织厂的空间,但做了一些标记。
“这里,”她指着入口区域,“可以保留最原始的墙壁状态,只做最基本的清洁。但在这个区域的天花板上,安装极细的金属丝网,悬挂轻质的碎片——半透明的、反光的,像尘埃,又像记忆的微粒。”
余江平凑近看。草图虽然简单,但想法很清晰。“光线呢?”
“用隐藏的LED灯带,从侧面照射,让金属丝和碎片产生细微的光晕,但不直接照亮墙壁。”周白鸽的手指在草图上移动,“这样,观众进入时,首先看到的是原始空间的粗糙质感,然后渐渐注意到那些悬浮的、几乎看不见的碎片,像突然浮现的记忆片段。”
余江平被这个构思打动了。“这很符合‘褶皱之间’的概念——在历史的粗糙褶皱中,浮现个人的、脆弱的记忆褶皱。”
周白鸽合上速写本:“只是想法。不一定有用。”
“很有用。”余江平认真地说,“白鸽,你有很好的空间感。为什么不再做艺术了?”
这个问题让周白鸽的手指收紧。她低头看着汤碗,沉默了很久。
“因为艺术要求你撕裂自己,展示最脆弱的部分。”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咖啡让我保持完整,保持控制。在吧台后,我是提供者,是观察者,但不是暴露者。”
“但你现在在帮我。”余江平说,“你在暴露你的想法。”
“那不一样。”周白鸽抬起头,眼神复杂,“这是……有限的暴露。可控的分享。就像这碗汤——我为你炖的,但你不必知道我在炖的时候在想什么,有什么回忆被触动。”
余江平理解这种区别。她想起自己的创作——将过程完全暴露,让观众看到每一个犹豫、错误、修正。那需要巨大的勇气,也需要承受巨大的风险。
“我尊重你的选择。”她说,“但我想让你知道,你的艺术眼光依然敏锐,依然有价值。”
周白鸽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极淡但真实的微笑。“谢谢。”
她们继续喝汤。厨房的窗户外,石塘咀的夜晚深沉,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
“江平,”周白鸽放下碗,“我想给你看样东西。不是什么重要的,只是……”
她起身走向厨房角落的一个旧木柜,打开最下层的抽屉,取出一个小铁盒。回到桌边,她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叠用丝带系着的旧明信片。
“这些都是我在世界各地旅行时收集的。”她解开丝带,将明信片摊开在桌上,“每张明信片背面都写着一个词,是我在那个地方最强烈的感受。”
余江平小心地翻看。伦敦的雾中塔桥,背面写着「迷失」;巴黎的咖啡馆露台,「旁观」;京都的寺院,「静默」;伊斯坦布尔的集市,「喧哗」,每一张都有周白鸽工整的字迹,每个词都像一扇小窗,窥见她彼时彼地的心境。
翻到最后一张,余江平愣住了,那是香港的天星小轮,背面的日期是四个月前,她第一次来“鸽庐”的那段时间。上面只写了一个词:「可能」。
她抬头看周白鸽,对方正安静地看着她,眼神中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这张……”
“是你来的那天下午买的。”周白鸽的声音很轻,“那天你点了多糖的拿铁,坐在窗边画画,画了三个小时,你离开后,我去了码头,买了这张明信片。”
余江平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词,「可能」。不是一个承诺,不是一个定义,只是一个开放的状态,一种潜在的变化。
“为什么给我看这些?”她问。
“因为我想让你看到更多的我。”周白鸽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手腕上的疤痕,“不是速写本里那个破碎的我,不是吧台后那个克制的我,是这些小小的、真实的碎片,就像你收集的城市碎片一样。”
余江平感到眼眶发热。她知道这是多大的信任——不是坦白过去的伤痛,而是分享当下的、正在生长的情感。
“白鸽,”她伸手,这一次毫不犹豫地握住周白鸽的手,“对我来说,你已经是完整的。不需要展示更多,除非你自己愿意。”
周白鸽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颤抖,然后缓缓放松,回握住她。这一次是完整的握手,手掌贴着手掌,温度完全交融。
“我想我愿意。”周白鸽说,声音几乎像耳语,“慢慢地,小心地,但我愿意。”
窗外传来远处渡轮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像这座不夜城缓慢的呼吸。厨房的灯光温暖,汤碗里的热气已经散尽,但两人握着的手掌间,温度持续传递。
余江平没有说什么华丽的承诺,没有追问下一步。她只是握着那只手,感受着皮肤下细微的脉搏,感受着这个时刻的完整。
有时候,最深的理解不需要言语,只需要一个触碰,一个凝视,一个共享的沉默。
墙上时钟的指针无声移动,深夜来临。但在这个小小的厨房里,时间似乎变得柔软,变得可以折叠,可以收藏,像那些明信片一样,成为记忆中的某个「可能」。
许久,周白鸽轻轻收回手,开始收拾碗筷。动作恢复了平日的利落,但余江平注意到,她的嘴角一直保持着那个淡淡的微笑。
“我该回去了。”余江平站起身,“明天要开始正式的设计工作。”
“嗯。”周白鸽送她到后门,“路上小心。”
在门口,余江平转身,看着周白鸽站在灯光下的身影。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笑。
“明天见。”
“明天见。”
门轻轻关上。余江平走在深夜的石塘咀街道上,脚步轻盈,夏夜的微风带着海洋的咸味,远处二十四小时茶餐厅的灯光温暖地亮着。
她抬头看天空,香港的夜空很难看到星星,但今晚有一弯新月,像一道微笑的弧线。
回到工作室,她没有立刻工作,而是坐在窗前,让夜晚的宁静包围自己,掌心还残留着周白鸽手掌的温度和触感——那轻微的颤抖,那缓慢的放松,那最终的握紧。
她想起那些明信片,想起那个词「可能」,想起厨房里温暖的灯光和汤的香气。
然后她走到工作台前,打开灯,拿出新的素描本。不是为《褶皱之间》,不是为任何展览或项目,只是为自己,为这个夜晚,为心中正在生长的某个东西。
铅笔在纸上移动,线条流畅而肯定,她画的是两只手握在一起的简单轮廓,没有细节,只有形状,然后在周围画上一些半透明的、重叠的、像翅膀又像保护壳的线条。
完成后,她在角落写下日期,和一个词:「生长」。
不是开始,不是结束,是生长,缓慢的,耐心的,向着光的生长。
窗外,香港的夜晚继续它永不停止的脉动,而在这个小小的工作室里,一个年轻的艺术家的心,正在学习一种新的语言——不是雕塑的语言,不是城市的语言,是更私密的、人与人之间的语言。
她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但她知道,每一步都值得。
就像创作,就像生活,就像爱——都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在褶皱之间找到自己的形状。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