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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陌生 ...
三月的最后一周,香港的空气变得厚重粘腻,雨季特有的低气压笼罩着整座城市。余江平的离港倒计时牌上还剩七天,而她的告别作品才刚刚有了雏形。
创作区内堆满了这一个月来积累的所有材料碎片:失败的石膏实验体像考古现场出土的残骸,弯曲的金属丝在墙角蜷缩成团,干涸的黏土块表面布满指纹,用过的铜网上盐晶仍在缓慢生长。这些“创作废弃物”被她精心排列在地面,形成一个直径三米的圆形阵列。
林生站在阵列边缘,推了推眼镜:“你想让这些碎片……自己组合?”
“不是组合,是共鸣。”余江平蹲下身,调整一块石膏的位置,“每块碎片都记录着某个时刻的我——犹豫、兴奋、挫败、突破。当它们以特定方式排列,会产生一种整体性,但这种整体性不是固定的。观众可以走入这个阵列,改变碎片的相对位置,就像城市中人与空间的互动。”
“那你去东京后,这个作品会怎样?”
“它会持续变化。”余江平站起身,“阿晴会每周记录它的状态,观众会继续与它互动。直到我回来,或者……直到它自然消散。有些材料会继续风化,盐晶会溶解重组,石膏可能会碎裂。”
林生沉默片刻:“这很冒险。艺术界通常期待一件‘完整’的作品。”
“但我想呈现的,恰恰是无法被完整捕获的过程。”余江平的声音比一个月前坚定得多,“就像香港这座城市,你永远无法说‘这就是完整的香港’,因为它每时每刻都在变。”
窗外传来雷声,远空的云层正迅速堆积。雨季的暴雨总是不期而至。
“我支持你。”林生最终说,“这可能是‘边缘光影’做过最大胆的展览。但我有个请求——能不能为这件作品命名?”
余江平想了想:“叫《暂存场》吧。暂时的存储,临时的场域。”
“《暂存场》。”林生重复这个名字,点头,“贴切。”
下午三点,第一滴雨敲打玻璃窗时,沈璃推开了艺廊的门。她没带伞,短发被雨淋得贴在额头上,黑色皮夹克肩头深了一片。
“急事。”她直奔余江平而来,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东京那边出了点状况。”
余江平的心脏一紧:“什么状况?”
“场馆调整。你原定的展览空间被一个日本老艺术家的回顾展占用了半幅墙面。”沈璃翻到平面图页,用笔圈出一块区域,“现在你只有这里,不到原来三分之二的面积。而且这面墙不是实墙,是半透明的隔断,两边都会看到你的作品。”
余江平接过图纸,仔细查看。新空间狭长,宽度只有两米,却有五米的深度,像个狭窄的走廊。墙面是磨砂玻璃,确实无法提供私密性。
“苏文慧怎么说?”
“佢道歉,但冇办法。老艺术家嗰边系美术馆董事局嘅决定,冇得改。”沈璃看着她,“你可以选择退出,或者重新构思作品。但时间唔多,你得喺去之前完成新方案。”
雨势变大,敲打着艺廊的玻璃外墙,发出密集的声响。余江平盯着那张平面图,脑海中开始模拟那个狭窄空间的可能性。
“半透明墙……也许是机会。”她喃喃自语,“如果无法隐藏,那就利用透明性。让创作过程完全暴露在两面观众的注视下。”
“但得两米宽,”沈璃提醒,“你做大型雕塑嘅空间唔够。”
“不做大型的。”余江平眼睛亮起来,“做极简的、线性的。用金属丝从天花板垂到地面,在上面附着微型的材料碎片——小块的盐晶、石膏片、黏土颗粒。观众从两侧看,会看到一片悬浮的、脆弱的‘雨幕’,而我在中间工作,就像在雨中穿行。”
她快速抓起素描本,画下构思:细密的垂直金属丝,如雨丝般排列;零星的材料碎片如雨滴凝结其上;艺术家本人在其中移动,偶尔调整某根线,添加某个碎片,整个过程像在编织一场有形的雨。
沈璃看着草图,嘴角上扬:“你应变速度几快。”
“这一个月的驻场教会我一件事,”余江平放下铅笔,“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艺术不是执行蓝图,而是与不确定共舞。”
“好。”沈璃合上文件夹,“我会同苏文慧讲你嘅新构思。你需要几多金属丝同材料清单,今晚发俾我,我帮你安排空运过去。”
“谢谢。”余江平由衷地说。
“唔使谢,我投资紧你嘅未来。”沈璃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仲有,呢个星期六晚,璃境有个小聚会,系为张穆嘅香薰系统正式启用搞嘅。你一定要嚟,算系为你饯行。”
余江平答应了,送走沈璃后,她回到《暂存场》的阵列中,盘腿坐在中央,雨声成了最好的白噪音,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四周那些碎片散发的气息——石膏的粉尘味、金属的冷冽、盐晶的潮气、黏土的泥土香。
一个月前,她还会为空间变动而焦虑失眠。现在,她感到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问题来了,就解决问题;条件变了,就调整方案。这种能力不是凭空获得的,是这一个月的每一天,在众目睽睽下的创作中,在无数失败与重启中,一点一点锻炼出来的。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平平,我和你爸看了你发的那些工作照片,虽然看不懂,但觉得你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东京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记得每天吃水果。”
余江平回复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她还没告诉父母展览空间的变故——没必要让他们担心。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完。
窗外,雨幕中的香港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染的水墨画。这座城市的褶皱在雨中格外清晰:雨水顺着老旧唐楼的水管奔流,在霓虹招牌上折射破碎的光,填满石板路的每一道凹痕。
七天后,她将暂时离开这片湿润的土地,前往另一个岛屿城市,那里有樱花,有秩序,有另一种压缩方式的生活。
但此刻,她只想坐在这场雨的中心,感受香港如何在她身上留下无法抹去的折痕。
周六晚上八点,余江平踏入“璃境”时,立刻察觉到了不同。
空气中的气味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各色香水、酒精和人群气息的混杂,而是一种统一的、有层次的香氛:初闻是清冽的柑橘与黑胡椒,像推开门的第一个瞬间;稍待几秒,温暖的檀香与皮革调浮现,如步入室内的适应期;再深入,隐约的烟熏感和一丝难以名状的矿物气息——那是阿魏的痕迹,不显眼,却让整个气味结构有了深度。
酒吧今晚不对外营业,只有二十几个受邀的客人,大多是艺术圈和设计界的人士,张穆站在吧台旁,罕见地穿了件深蓝色丝质衬衫,正在与两位客人交谈,看到余江平,她微微点头。
“来了?”沈璃从二楼下来,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感觉如何?”
“气味……很特别。”余江平深呼吸,“初闻有点刺激,但越闻越舒服。”
“张穆嘅杰作。”沈璃语气里有毫不掩饰的满意,“呢个香薰系统会根据时间同人流自动调节浓度,晚上十点后,后调嘅温暖感会加强;凌晨时分,会加入更明显嘅孤独气息。”
“孤独也能被闻到?”
“可以。”张穆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孤独不是‘没有气味’,而是一种特定的气味组合:空旷空间中的尘埃感,冷掉的咖啡,翻到一半合上的书页,还有……等待的气味。”
余江平想起周白鸽的咖啡店打烊后的气息——确实,那种安静中有种特别的质感。
“余小姐的东京作品构思,我听沈璃说了。”张穆话锋一转,“用金属丝做‘雨幕’,很有趣。让我想起气味中的‘留白’——最强烈的表达,有时不在于添加,而在于有控制的省略。”
“你也觉得空间限制可以是机会?”
“限制是创造之母。”张穆的语气平淡但笃定,“我早期的工作室只有三平米,所有香材必须精确摆放,没有任何多余,那段时期的作品,反而比后来有了大空间后更纯粹。”
沈璃插话:“所以话,艺术家都系被逼出嚟嘅。”
三人交谈间,客人陆续到齐,林生也来了,还带来了那位评论家陈启明,小聚会逐渐热闹起来,但气氛不同于平时的酒吧夜晚——更放松,更像一群同行之间的交流。
晚上九点半,余江平注意到周白鸽站在门口。她穿着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和卡其裤,手里没拿伞,肩头有些湿,显然是从雨中走来。
“白鸽。”余江平走过去,第一次自然地叫出这个名字。
“江平。”周白鸽点头,递给她一个小纸袋,“给你的。不是饯行礼物,只是……觉得你可能用得上。”
纸袋里是一个手工缝制的工具包,深蓝色帆布材质,分成多个夹层,可以装雕塑用的各种小工具,针脚细密但不够完美,有几处明显是拆了重缝的痕迹。
“你自己做的?”余江平惊讶。
“晚上关店后没什么事。”周白鸽语气平静,“想着你经常带着工具跑来跑去,有个专用包会方便些。”
余江平抚摸着帆布表面,感受到布料粗糙的质感。“谢谢你。这……很珍贵。”
“实用而已。”周白鸽移开目光,看向酒吧内部,“这里的气味很特别。”
“是张穆设计的香薰系统。要介绍一下吗?”
“不用,我感受一下就好。”
两人站在门口与大厅的交界处,周白鸽闭上眼睛,像张穆那样轻轻吸气。余江平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在酒吧柔和的光线下,那些平日被克制掩盖的细节浮现出来:眼角细微的纹路,抿紧时显得倔强的嘴唇,脖颈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疤——和她自己手臂上的位置很像。
“前调的刺激感,像香港的雨季突然来临。”周白鸽睁开眼,“中调的温暖,像躲进室内后的安心。后调……有一种告别的意味。”
余江平怔住了。她没闻出告别的意味,但周白鸽一说,那种感觉忽然清晰起来——不是悲伤的告别,而是平静的、知道还会重逢的暂别。
“你很懂气味。”
“只是常与咖啡打交道,对细微的层次敏感些。”周白鸽从余江平手中拿过工具包,指了指内层一个小口袋,“这里我缝了防水层,东京的梅雨季比香港晚一个月,但也会潮湿。工具要注意防锈。”
这个贴心的细节让余江平喉咙发紧。她想说些什么,但所有话语都显得轻浮。
“江平。”沈璃在吧台那边招手,“过嚟,介绍个东京嘅朋友俾你识。”
余江平对周白鸽点点头:“我过去一下。”
“去吧。”周白鸽转身走向吧台,“我去喝杯水。”
沈璃介绍的是一位日法混血的策展人,中文名李真由,四十岁左右,气质干练,正在东京参与一个国际艺术双年展的策展工作。
“余小姐的作品记录我看了。”李真由的普通话有轻微口音,但很流利,“特别是《暂存场》的概念,让我想起东京的一些临时建筑——因为地震风险,很多结构被设计成可拆卸、可重组。这种‘临时性’是日本当代艺术的重要主题。”
“东京的临时性……”余江平思考着,“与香港有什么不同?”
“香港的临时性更多源于空间压缩和快速变化,东京则源于对灾难的记忆和预防。”李真由说,“但两者都指向同一个核心:我们如何在不稳定的基础上建立生活?”
这个话题让余江平投入了深入交谈。李真由不仅了解艺术,对城市学也有研究,两人从东京的胶囊旅馆谈到香港的?房,从临时建筑谈到数字时代的虚拟存在。
交谈间隙,余江平瞥见周白鸽坐在吧台角落,手里拿着一杯水,正与张穆说话。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有些微妙——不是熟络,而是一种谨慎的相互试探。
晚上十一点,聚会接近尾声。余江平找到周白鸽时,她正站在酒吧后门的小天井里,看着雨丝从屋檐滴落。
“要走了?”余江平问。
“嗯。明天一早要进货。”周白鸽转身,“你什么时候的飞机?”
“下周六下午。”
“走之前,来喝杯咖啡吧。我说过要给你做一杯特别的。”
“一定去。”余江平顿了顿,“白鸽,谢谢你。不仅为了工具包。”
周白鸽看着她,雨夜的光线中,她的眼神比平时柔软。“江平,东京是个好地方,但也会很孤独。如果……如果感到撑不下去,记得有人在这里,明白你的褶皱。”
这句话说得含蓄,但余江平听懂了其中深意。她点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说:“我会记得。”
周白鸽撑开伞,走入雨中。余江平站在屋檐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湿漉漉的街道尽头,手中还握着那个手工工具包。
“她是个有意思的人。”张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天井。
余江平转身:“你们刚才聊了什么?”
“咖啡与气味的共通性。”张穆靠在门框上,“她说,好的咖啡像好的香薰,都需要在矛盾中寻找平衡——酸与苦,浓郁与清爽,持久与短暂。她还说……”张穆顿了顿,“你像一杯还没找到最佳萃取参数的咖啡,有潜力,但需要时间。”
余江平笑了:“这比喻很白鸽。”
“她很关心你。”张穆的语气平淡,“那种关心,不是普通的友谊。”
余江平的心跳加快了。“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余江平诚实地说,“我现在……太乱了。东京的事,创作的事,还有……”她没有说完。
“艺术家的感情生活往往是一团糟。”张穆难得地笑了笑,“因为你们把所有的秩序感都给了作品,生活中就只剩下混乱。但也许,混乱中才能生长出真实的东西。”
她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对了,沈璃让我提醒你,明天下午去她那里拿东京的行程和联络人名单。”
“谢谢。”
张穆离开后,余井平独自站在天井里。雨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在灯光下如银线般垂落。她拿出手机,点开“ZG”的主页,那个深蓝色海的头像在黑暗中静静发光。
她输入私信:「下周我要去东京了,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关注。」
发送后,她等待着,一分钟后,回复来了:「一路平安。记得看看东京的海,和香港的很不同。」
余江平盯着这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停,最终打出一行字,发送前又删除了,有些问题,也许不该在离开前追问。
她收起手机,走回酒吧温暖的室内。香薰系统的气味已经切换到深夜模式,温暖中带着空旷,确实如周白鸽所说,有告别的意味。
但告别,有时也是为了更好地重逢。
离港前第三天,余江平终于完成了《暂存场》的最终布置,碎片阵列在艺廊中央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形,圆心处留出一块空白,她放了一张矮凳——那是留给观者坐下的位置。
林生邀请了三位摄影师从不同角度记录了这个状态。明天,这个阵列将向公众开放,开始它为期三个月的变化过程。
下午三点,余江平走出艺廊,目的地明确:鸽庐。
推门时铜铃响起,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周白鸽正在研磨咖啡豆,抬头看到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今天想喝什么?”她问,声音如常平静。
“你答应过,一杯特别的。”
周白鸽点头,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她没见过的黑色罐子。“这是我从一位埃塞俄比亚供应商那里得到的特殊批次,日晒处理,但发酵程度控制得极精准,它有……”她斟酌用词,“矛盾的风味,明亮的花香与深沉的发酵感并存,像希望与忧郁交织。”
她开始准备,动作比平时更慢,每个步骤都像精心编排的仪式,余江平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安静地看着,水壶倾斜的角度,水流的速度,手腕旋转的弧度——所有这些细节,她发现自己已经熟悉。
“东京的作品,准备好了吗?”周白鸽问,眼睛注视着滤杯中咖啡粉的膨胀状态。
“金属丝和材料昨天寄出了。概念已经清晰,但具体的……要到现场才能确定。”
“那样最好。”周白鸽说,“保留即兴的空间。”
咖啡液一滴滴落入玻璃壶,形成深琥珀色的液体。周白鸽将咖啡倒入预热过的杯子,没有加奶,直接推到余江平面前。
“先这样喝一口。”
余江平照做。第一口:惊人的花香,类似茉莉和柑橘,明亮得让她惊讶,第二口:深色水果的甜感,像熟透的黑莓,第三口:一丝轻微的发酵酸,类似红酒的单宁感,但很快就转化为悠长的回甘。
“这……”她抬头,“太复杂了。”
“就像你说的城市褶皱。”周白鸽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表面是光鲜的、明亮的,但深处有发酵的、复杂的层次,两者并不矛盾,反而互相成就。”
余江平又喝了一口,这次闭上眼睛,让风味在口中完全展开,确实,那种矛盾构成了这杯咖啡的深度。
“白鸽,”她睁开眼,“那个叫‘ZG’的账号,是你吗?”
周白鸽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拭已经干净的咖啡机。“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余江平说,“还有,‘ZG’——周哥?周鸽?”
“周白鸽的缩写是ZBG。”周白鸽平静地指出。
“但你改了中间的B,只留首尾,而且……”余江平拿出手机,调出“ZG”点赞和评论的记录,“这些评论的角度,很像你说话的方式。”
周白鸽沉默了片刻,终于放下抹布。“是我。”
“为什么匿名?”
“因为有时,以陌生人的身份说话更自由。”周白鸽看向窗外,“而且我想知道,如果没有‘周白鸽’这个人的存在,你的作品是否还能打动我。”
余江平感到一阵暖流涌过胸腔。“那些评论……帮了我很多,尤其是在我最不确定的时候。”
“那是你自己的力量,我只是看到了它。”周白鸽转身面对她,“江平,到了东京,你会遇到很多新的声音——策展人、评论家、收藏家、其他艺术家。有些会赞美你,有些会批评你,有些会想改变你,记住,最终只有你自己的直觉知道什么是对的。”
她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分装的咖啡豆,每包上都手写了标签。“这些是我为你挑的,东京能找到的几种优质豆。工作到深夜时,可以自己冲一杯。味道……也许能让你想起香港。”
余江平接过铁盒,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我会想你的咖啡。”
“也想我这个人吗?”周白鸽问,声音很轻。
余江平抬起头,两人目光相遇,吧台温暖的灯光下,周白鸽眼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那些平日的克制与距离感,此刻变得透明。
“会。”余江平诚实地说,“会很想。”
周白鸽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余江平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自然得让两人都愣了一下。“那就早点回来,香港的雨季会持续到五月,然后就是闷热的夏天,你的《暂存场》会在那时变成什么样子,我想亲眼看看。”
“你会去看吗?”
“每周三开放日,只要店里走得开,我会去。”周白鸽收回手,“现在,喝完你的咖啡,凉了风味会打折扣。”
余江平低头喝完那杯复杂的咖啡。最后一口时,她忽然明白了这杯咖啡的真正含义:它不是送别,而是约定——约定在各自的城市继续生长,然后在某个时刻重逢,分享彼此新增的褶皱。
离开时,雨又下了起来。周白鸽递给她一把伞——深蓝色的,很朴素。
“不用还了。东京也会下雨。”
余江平撑开伞,走入雨中。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回头,看见周白鸽还站在咖啡店门口,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清晰又遥远。
她挥了挥手,周白鸽也抬手回应。
然后她转身,走向艺廊,走向《暂存场》,走向还有两天就要启程的未知。
雨滴敲打在伞面上,节奏稳定,像心跳,像倒计时。
起飞前夜,余江平没有睡。
她坐在《暂存场》的中心,矮凳上,四周是她一个月来的所有痕迹。艺廊已经闭馆,只有安全灯幽绿的光。明天下午,她将不再出现在这个空间,但这个阵列会继续存在,被观看,被改变。
手机亮着,显示着东京住所的信息:位于代代木公园附近的一个小公寓,步行到展览场馆十五分钟。房东是中村惠——周白鸽的朋友,已经邮件联系过,说会在冰箱里准备一些食物。
还有一个未读信息,来自苏文慧:「东京空间已经准备好,金属丝材料已到货,期待你的到来,记住,过程比结果重要。」
余江平回复了感谢,然后打开相机,拍下此刻的《暂存场》,灯光下,那些碎片投出交错的阴影,像是时间的切片,她上传到社交媒体,配文:「暂别,但过程继续。」
几乎立刻,“ZG”点了赞。然后是评论:「一路平安。记得,离开是为了更清晰地回望。」
余江平看着这条评论,微笑起来。她知道,无论去到多远的地方,总有一些连接不会断裂。
凌晨两点,她收拾好最后的行李:一个行李箱装衣物和生活用品,一个专用箱装工具和少量随身材料,还有周白鸽送的工具包和咖啡豆。所有东西都反复检查过,清单核对了一遍又一遍。
躺下时,她想起刚到香港的那个晚上:潮湿,陌生,语言不通,在廉价的宾馆里听着窗外的车声,怀疑自己是否能在这座城市留下痕迹。
三个月后,她不仅留下了痕迹,这些痕迹还将在她离开后继续生长。
手机震动,是沈璃的信息:「听日一点,我车你去机场,唔好迟到。」
余江平回复:「不会迟到。谢谢你做的一切。」
「废话少讲,瞓觉。」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睡眠迟迟不来,脑海中浮现出各种画面:东京狭窄的街道,展览场馆的半透明墙,金属丝在灯光下的反光,还有……周白鸽站在咖啡店门口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沉入浅眠,梦中,她站在一片深蓝色的海边——不是香港的海,也不是东京的海,而是一片陌生的、广阔的海。海水中有盐晶在生长,形成复杂的结构,她在其中穿行,手中握着一把细密的金属丝。
远处,有一个身影站在沙滩上,看不清面容,但感觉很熟悉。
海浪声是唯一的声音
飞机降落在羽田机场时,东京正笼罩在四月傍晚淡金色的薄暮中。余江平透过舷窗望出去,跑道边缘的樱花已过了最盛期,淡粉的花瓣在风中飘散,像一场温柔的雪。
海关工作人员彬彬有礼却疏离,指示牌上的日文汉字让她有瞬间的熟悉感,但排列方式陌生。领取行李时,她看见了写着“余江平”的接机牌——中村惠举着它,站在人群外围,是个娇小的女人,约莫四十岁,穿着靛蓝色的工作围裙,外面套一件米白色开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
“余小姐?”她的中文有轻微口音,但很标准,“欢迎来东京。我是中村惠,白鸽的朋友。”
握手时,余江平注意到她手指上有咖啡渍和细小的烫伤痕迹,是长期在吧台工作的人特有的印记。
从机场到代代木的车上,中村惠简要介绍了公寓情况。“房间很小,但采光好,离我的店步行五分钟。冰箱里有简单的食物,不够的话,明天我带你去超市。”
东京的街道在车窗外流转,秩序井然,洁净得近乎严苛。与香港那种拥挤中迸发的生命力不同,这里的秩序本身就是一种美学:招牌的字体、路灯的间距、行人等待绿灯的耐心——一切都精确得像经过计算。
“白鸽说你是雕塑家。”中村惠从后视镜看她,“要在东京做一个月的现场创作。”
“是的。展览在六本木的一个复合空间。”
“东京很擅长把东西做得看起来完美。”中村惠的语气里有种微妙的复杂,“有时候太完美了,反而少了……呼吸感。”
这句话让余江平想起周白鸽说过的“粗糙的真实感”。她看着窗外飞逝的城市景观,心想:东京的褶皱是什么样的?是被精心熨平后残留的细微纹路,还是隐藏在完美表面下的另一种压缩?
公寓确实很小,典型的东京单身公寓:十平米左右的空间,兼具卧室、客厅、工作区,但设计巧妙,储物空间充足。窗户外是安静的住宅街,能看到邻居家阳台上精心打理的盆栽。
“这是钥匙,这是附近的地图,我标了几个重要的地方。”中村惠递给她一张手绘地图,“我的店在这里,叫‘惠庵’,早上七点开门,下午四点打烊。任何时候都可以来。”
“谢谢你,中村小姐。”
“叫我惠就好。白鸽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她走到门口,又转身,“对了,白鸽让我转告你:别被东京的完美吓到,褶皱总在看不见的地方。”
门关上后,余江平站在房间中央。行李箱还没打开,工具包放在榻榻米上,窗外的东京正逐渐沉入夜色。一种熟悉的孤独感涌上心头——比在香港时更甚,因为这里连嘈杂都是克制的。
她打开手机,给周白鸽发信息:「已到东京,公寓很好。谢谢你的朋友。」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惠的咖啡很好喝,但她的抹茶拿铁太甜,别让她给你做那个。」
余江平笑了,手指在屏幕上停留,又加了一句:「东京的街道很安静。」
这次回复很快:「香港的雨今天下了一整天,陈婆婆问起你,我说你去远方采风了。」
简单的对话,却像一条细细的线,连接着两个城市,两个时区。余江平放下手机,开始整理行李。工具包里的每样工具都摆在工作台上时,这个陌生空间开始有了她的痕迹。
夜深时,她躺在床上,听着东京夜晚特有的声音——远处电车的规律运行声,偶尔经过的自行车的铃声,邻居家电视的微弱声响。一切都秩序井然,连寂静都很有礼貌。
她闭上眼睛,想起《暂存场》此刻在香港艺廊里的样子。阿晴应该已经锁好门离开,那些碎片在黑暗中静静呼吸,等待明天的观众。
距离让有些东西变得清晰:她对香港的思念不是笼统的,而是具体的——石塘咀清晨的潮湿空气,“鸽庐”的铜铃声,沈璃直接的语气,张穆工作室的冷冽气息,还有周白鸽擦拭杯子时专注的侧脸。
这些具体的细节,构成了她心中“香港”的褶皱。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沈璃的信息:「到咗?唔好瞓太晏,听日要去场馆睇位。」
她回复:「到了。明天上午就去。」
「得。有咩事打电话,国际长途我付。」
余江平盯着这句话,忽然意识到:在这座完美而陌生的城市里,她并不是真的独自一人。
窗外,东京下起了四月细密的雨。雨滴敲打着玻璃,声音轻柔,与香港暴雨的猛烈截然不同。
六本木的展览空间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空旷。不是物理上的空旷,而是一种气质的空旷:纯白色的墙面,水泥自流平地面,天花板裸露的管道被漆成黑色,像一幅极简主义的素描。
余江平被分配的那面“墙”实际上是三面磨砂玻璃隔断围成的狭长空间,宽两米,深五米,确实像一条走廊。从外侧看,她的工作区域是模糊的白色影子;从内侧看,外界也是模糊的色块和轮廓。
“余小姐,这是您的创作空间。”场馆助理是个年轻的日本女孩,英文很流利,“根据合约,您可以随意使用这个空间,但有几个限制:不能破坏地面和玻璃,不能使用明火或有强烈气味的材料,每天闭馆后必须清理到可以安全通行的状态。”
余江平点头,走进那三面玻璃围成的空间。站在中央,她有种被置于显微镜下的感觉——两侧都是模糊的人影,但人影在移动,在观看。
“苏文慧女士说,您想用金属丝制作‘雨幕’?”助理问。
“是的。需要从天花板悬挂细金属丝,可能还需要安装一些小型照明。”
“需要具体的设计图和施工申请。我们馆内有合作的安装团队,但需要提前两天预约。”
余江平感到一阵轻微的烦躁。在香港,林生会直接递给她梯子和工具,说“你自己弄,注意安全”。这里的程序严明得让人窒息。
“我明白了。我今天会提交设计图。”
助理离开后,余江平独自站在玻璃空间中。她伸出手,触摸磨砂玻璃表面,冰冷的,略微粗糙的质感。透过玻璃,对面的展览空间正在布展——那是日本艺术家山本的作品,用纸和光构成的极简装置。
山本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工作服,正跪在地上调整一张纸的角度,他的动作极慢,极专注,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余江平看了他十分钟,他调整了同一张纸三次,每次移动不超过一厘米。
东京的节奏,是这种毫米级的精确。
她盘腿坐下,打开素描本。金属丝的“雨幕”概念需要具体化:丝线的直径、间距、长度,悬挂的角度,附着的材料类型和密度,灯光的位置和色温……每一个细节都需要在图纸上精确标注。
画到一半,她停下来,看着自己过于规整的线条。太像建筑图纸,不像艺术草图。
她翻到新的一页,闭上眼睛,回想香港雨季的感觉:雨滴不是均匀的,是随机的;不是垂直的,是被风吹斜的;不是持续的,是间歇的。她开始快速画潦草的线条,不测量,不规划,只捕捉那种混乱中的秩序感。
一小时后,她完成了新的草图:金属丝不是等距排列,而是有疏有密;不是完全垂直,而是有轻微的弧度变化;长度也不统一,从天花板到地面,有几根只垂到一半,像中断的雨丝。
至于附着的材料,她决定不在图纸上完全规定——带到东京的那些小碎片:盐晶、石膏片、碎瓷、风干的黏土块,她将根据现场感觉决定放置的位置。
她将草图交给助理时,对方明显有些困惑:“余小姐,这个……不够精确,安装团队可能需要更具体的指示。”
“请告诉他们,不需要完全按照图纸。我希望有一些即兴的空间。”
助理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拿着图纸离开了。
余江平走出展览空间,站在六本木的街头。四月的东京阳光明亮,街道洁净,行人步履匆匆但安静有序。她忽然想念香港那种喧闹的混乱感——街头小贩的叫卖,双层巴士的轰鸣,茶餐厅里碗碟碰撞的声响。
手机震动,是周白鸽发来的照片:从“鸽庐”窗户拍出去的雨景,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光,一个路人撑伞走过的模糊背影。配文:「今天第三个客人问起那个总坐在窗边画画的女孩。」
余江平放大照片,仔细看那些熟悉的细节:窗台上那盆薄荷,柜台边挂着的咖啡豆袋,玻璃上雨滴划过的痕迹。一种强烈的思乡感涌上心头——不是对云南的思念,而是对香港那个短暂却深刻的“家”的思念。
她回复:「告诉第三个客人,那个女孩在东京学习新的雨。」
发送后,她收起手机,走进最近的一家便利店。冷气开得很足,货架上整齐排列着色彩鲜艳的便当和饮料。她选了一瓶茶和一个饭团,在收银台前排队。
前面是一位上班族模样的男人,穿着合体的西装,正在用手机处理邮件。他的背影挺直,但肩膀微微塌陷,透露出疲惫。余江平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有戒指的压痕,但此刻手指是空的。
东京的褶皱,也许就在这些细节里:完美的外表下,被隐藏的疲惫、孤独、秘密。
回到公寓,她将饭团加热,盘腿坐在窗前吃。东京的夜晚来得很快,六点刚过,天色就完全暗,远处,六本木之丘的观景台亮起灯,像悬浮在空中的水晶。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查看邮件,林生发来了《暂存场》第一天的观众记录:四十七人参观,其中十二人进入了阵列,移动了碎片的位置,附带的照片显示,原本整齐的圆形边缘已经变得不规则,有些碎片被聚集在中心,有些被推到了边缘。
阿晴的邮件说:「有个穿白色衬衫的女人今天来了,没进阵列,只是在外面看了很久。她好像认识你?」
余江平知道那是谁。她回复阿晴:「是我的朋友。以后她来,麻烦多关照。」
然后她给周白鸽发邮件——不是短信,是正式的邮件,附件里是今天的草图和场馆照片。
「白鸽:东京的第一天,空间比想象中更透明,程序比想象中更严格,但也许这种严格本身就是一种艺术形式——如何在不自由中创造自由,附上草图,你觉得金属丝的弧度够‘雨’吗?」
两小时后,她收到了回复,不是通过邮件,是社交账号“ZG”的私信,显然周白鸽还在维持那个匿名身份。
「弧度很好,但雨不会只朝一个方向斜。风是变化的,试试让某些丝线有不同的倾斜角度,像风突然转向的瞬间,PS:白色衬衫的女人今天确实去了,她带了一小包云南咖啡豆,放在阵列边缘,说是给你的‘土壤养分’。我替你收起来了。」
余江平盯着屏幕,眼眶突然发热,那包云南咖啡豆——母亲知道她喜欢甜,但周白鸽知道她需要土壤,需要根。
她回复:「谢谢。也谢谢她。」
「早点睡。东京的第二天会更清晰。」
余江平关掉电脑,躺在榻榻米上。窗外的东京夜景璀璨如星河,但她闭上眼睛时,看到的却是香港雨季昏暗的天空,雨滴敲打着“鸽庐”的玻璃窗。
在入睡前的混沌中,她忽然明白了:距离不是分离,而是一种延伸——她将香港的褶皱带到了东京,在这里学习如何用另一种语言表达同样的压缩。
而有人,在那边替她照看着那些被留下的痕迹。
“惠庵”隐藏在西参道一条狭窄的小巷里,门口没有任何醒目标志,只有一块深色木牌上用白色颜料写着店名。推门时,风铃不是铜制,是玻璃的,声音清脆得像冰裂。
店内空间不大,吧台四个座位,三张小桌,墙上是手写的咖啡豆清单和简单的插画。空气中有新鲜的咖啡香和烤面包的黄油味。
“早。”中村惠在吧台后抬头,“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东京很安静。”
“太安静了,有时候。”惠递给她一杯水,“先喝点水。想喝什么?白鸽说你不喜欢太苦的。”
余江平想了想:“你推荐吧。我对日本咖啡不熟。”
惠点头,开始挑选豆子。“这是长野县一个小农场的豆子,水洗处理,中浅焙。有红苹果的酸质和蜂蜜的甜感,尾韵干净。”她一边说一边开始称重,动作流畅但不匆忙,有种周白鸽式的精确,但又多了一点……随意性。
余江平观察着她:磨豆时手腕的弧度,注水时水壶的倾斜角度,观察咖啡粉膨胀时的专注眼神。每个咖啡师都有自己独特的仪式感。
“白鸽是怎么认识你的?”她问。
“五年前,我在伦敦参加一个咖啡师比赛,她是评审之一。”惠的声音很平静,“我的创意饮品用了抹茶和埃塞俄比亚的日晒豆,其他评审都说太奇怪,只有她看出了其中的平衡感。后来我开店,她来东京旅行时特意找来,我们就成了朋友。”
咖啡萃取完成,惠将杯子推过来。“尝尝。”
余江平照做。第一口,确实有明亮的苹果酸,但很快转化为柔和的甜感,像蜂蜜在水中慢慢化开。尾韵干净,几乎没有苦涩。
“好喝。”
“白鸽的风格更……克制。”惠给自己也做了一杯,“我的更随意一些。她说这是因为伦敦和东京的差异——伦敦需要秩序对抗混乱,东京需要在秩序中找到呼吸的空隙。”
余江平品味着这句话。“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是对的。”惠靠在吧台上,“但我最近在想,也许真正的自由不是找到空隙,而是重新定义秩序本身。”
这个话题让余江平想起了自己的创作困境。她讲述了展览空间的限制和程序上的繁琐。
“东京就是这样。”惠理解地点头,“但你知道吗?最精致的俳句,正是在严格的十七音限制中诞生的。限制不是阻碍,是框架。你需要找到在你的框架内表达自由的方式。”
“比如?”
“比如,你必须在两天前提交安装申请,但申请的内容可以保留即兴空间。”惠眨眨眼,“日本人擅长在规则内找到弹性。你只需要知道如何提出请求。”
余江平若有所思。也许她需要调整的不是创作思路,而是沟通方式。
“对了,”惠从柜台下拿出一个信封,“白鸽寄来的,昨天刚到。她说等你安顿好了再给你。”
信封里是一张明信片,正面是石塘咀街景的水彩画,背面是周白鸽的字迹,挺拔而克制:
「江平:香港进入雨季高峰,每天下午三点准时下雨。陈婆婆的花被打落不少,她有些难过,我送了她一盆新的。你的《暂存场》昨天来了个孩子,把碎片摆成了飞机的形状,他母亲很抱歉,我说没关系,这正是作品的意义。东京的雨是什么声音?记得告诉我。白鸽」
余江平反复读了几遍。简单的叙述,却让她看到了那个世界依然在运转,并且与她有关联。
“她很少写这么多字。”惠看着她的表情,“白鸽是个……很保护自己内心的人。”
“我知道。”
“但你似乎进入了她的保护区。”惠的语气不是试探,而是观察,“这是好事。她需要有人让她从伦敦的影子里走出来。”
“伦敦的影子?”
惠意识到说多了,摇摇头。“那是她的故事,应该由她自己告诉你。”她转移话题,“今天有什么计划?”
“去建材市场找一些特殊的金属丝,再去买些工具。”
“需要我陪你去吗?有些地方日语沟通可能会困难。”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下午店里不忙,可以。”惠看看表,“喝完这杯咖啡,我们就出发。”
上午十点的东京街道,阳光正好。惠带着余江平穿过复杂的巷弄,来到一个专业建材市场。这里与香港的同类市场截然不同——没有喧闹的叫卖,没有堆积如山的货物,每个摊位都整洁得像展厅。
余江平描述了她需要的金属丝:直径0.3毫米到0.8毫米不等,要有一定的柔韧性但不能太软,表面最好有细微的纹理以附着材料。
摊位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听完惠的翻译后,从柜台下拿出十几个样品盒。“这些是用于传统工艺的金属丝,每个规格的含铜量和热处理方式都不同。”他戴上眼镜,仔细解释差异,“如果您要悬挂重物,推荐这种;如果只是视觉表现,这种的反光效果更好。”
余江平一一触摸,感受不同的质感和强度。她选了五种,每种买了二十米。
“您要做艺术装置吗?”老板好奇地问。
“是的。在六本木的一个展览。”
老板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卷极细的金色金属丝。“这个送给您。是试验品,太细了几乎用不上,但也许能给您带来灵感。”
余江平道谢接过。在阳光下,那卷金属丝细如发丝,闪着微弱的光。
离开建材市场后,惠带她去了一家传统工具店。这里的气味让余江平想起香港上环的老街区:木头、金属、油、灰尘混合的气息,店主正在手工打磨一把凿子,火星在昏暗中闪烁。
“这里能找到东京最固执的手艺人。”惠低声说,“他们相信工具是手的延伸,必须完美匹配使用者。”
余江平选了新的钳子、剪线器、一套微型工具。结账时,店主——一个脸上有烧伤疤痕的老人——仔细检查了她的手指,然后调整了其中一把钳子的弹簧松紧度。
“这样更适合女性的手力。”他用简单的英语说,“工具要适应人,不是人适应工具。”
这句话让余江平怔住了。在追求精确和标准的东京,这个固执的老人坚持着相反的原则。
回程的电车上,余江平看着窗外流转的城市景观,东京的秩序下,依然有个体的坚持和弹性,就像惠在严格的咖啡技艺中寻找随意,像工具店老人坚持工具的个性化,像山本艺术家在毫米级的调整中寻找完美。
也许她需要做的,不是对抗东京的秩序,而是理解它,然后在其中找到自己的表达方式。
“谢谢你今天陪我。”她对惠说。
“不客气。”惠看着窗外,“你知道吗?白鸽让我照顾你,但我发现,你其实很独立。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解读这座城市的密码。”
“密码?”
“每座城市都有自己的语言。香港的语言是速度、混杂、实用主义。东京的语言是秩序、细节、未言明的规则。你需要学会听。”
电车到站,她们走下车。四月午后的阳光温暖,路边的樱花树飘落最后的花瓣。
“明天,”余江平说,“我要提交修改后的设计图。这次,我会试着用东京的语言表达我的雨。”
惠笑了:“这才是艺术家的样子。”
回到公寓,余江平将新买的材料摊开在工作区。金色的极细金属丝在灯光下像一道凝固的光。她拿起一根,轻轻弯曲,它保持着那个弧度,既柔韧又有记忆。
她忽然有了新的想法:不是所有的“雨丝”都要从头到尾完整。有些可以在中途断裂,有些可以打结,有些可以缠绕成小小的结晶体——就像雨滴在空中碰撞、合并、破碎的过程。
她迅速画下新的草图,这次的标注用了日语和图示结合的方式,既有精确的数据,又保留了即兴发挥的注释。她甚至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说明希望安装团队如何理解“随机中的规律”。
完成后,她拍下照片,发给周白鸽和沈璃。给周白鸽的附言:「找到了东京的金属丝。比香港的温柔一些。」给沈璃的:「新方案,这次应该能通过审批。」
然后她开始准备晚餐——便利店买来的便当,在微波炉里加热,独自吃饭时,她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查看《暂存场》的最新照片。
阿晴发来了今天的记录:又有观众改变了阵列,现在碎片形成了螺旋形,白色衬衫的女人又来了,这次她移动了三块碎片,形成一个小三角形。
余江平放大照片,仔细看那个三角形:一块是带指纹的黏土,一块是有锈迹的金属片,一块是半透明的树脂,三个看似无关的碎片,被摆成了稳定的结构。
她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邮件,给周白鸽写:
「白鸽:今天学到了东京的秩序,也看到了你摆的三角形,黏土、金属、树脂——土地、时间、透明性,这是你想告诉我的吗?江平」
发送后,她关掉电脑,走到窗前,东京的夜晚再次降临,但这一次,她不再感到那么陌生。
远处的城市灯光像散落的星辰,每一盏灯下都有故事在发生,而她在这里,学习用一种新的语言,讲述关于雨、关于城市、关于褶皱的故事。
手机震动,是周白鸽的回复,这次是直接短信:
「三角形是最稳定的结构,土地让你扎根,时间让你成长,透明性让你被看见,在东京,也要找到你的三角形。白鸽」
余江平握着手机,感觉那些文字像温暖的雨滴,落在她初到异乡的心上。
窗外的东京,依旧安静有序。但她开始听见,在那完美表面下,有细密的褶皱正在呼吸。
而她,也将在这里,留下属于她的折痕。
事先声明,我是中国人,故事情节推进是这样,内容没有并不会涉及到国家底线和法律底线和道德底线,只是因为工作才会去到日本这个国家,这只是一个背景而已,请不理智粉丝斟酌观看或者不要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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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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