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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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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二月初的清晨,薄雾如轻纱般缠绕着中环的摩天楼群。
周白鸽推开“鸽庐”咖啡店的玻璃门时,墙上的复古时钟正指向清晨六点零三分,门楣上的铜铃发出清脆声响,打破了街道的寂静。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昨夜消毒水与此刻晨露混合的气味——这是她四年来每个开店日的固定仪式。
“早晨啊,白鸽。”隔壁花店的阿婆拎着水桶出来浇花,用粤语打着招呼。
“早晨,陈婆婆。”周白鸽回以流利粤语,嘴角带着温和笑意,她转身走进店内,动作娴熟地开始一天的准备:打开意式咖啡机预热,清点烘焙好的豆子,检查冷藏柜里的鲜奶,她的手指修长,在器具间移动时带着某种韵律感,像是钢琴家在触摸琴键前的热身。
周白鸽喜欢苦味——黑咖啡的醇苦,普洱的陈苦,甚至生活的某种苦涩回甘,这或许与她早年经历有关,但更多是出于一种主动选择,苦味让她清醒,让她感到真实存在。
她卷起左臂的衬衫袖子时,露出了前臂上一道细长的浅疤。这是上周搬新咖啡豆时不小心划伤的,已近愈合,周白鸽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两秒,然后做出了她自己也难以完全解释的习惯动作——她低头,用舌尖轻轻舔过那道几乎看不见的伤口。
微弱的铁锈味在味蕾上扩散开来,像是某种私密的确认仪式。
“痴线。”她轻声用粤语自嘲,摇摇头,重新拉下袖子遮住伤痕,这个习惯从小就有,每当感到压力或需要专注时,就会不自觉地舔舐身上的小伤口,心理医生曾建议她改掉这个“可能带来感染风险”的习惯,但二十六年过去,它已如呼吸般自然。
咖啡机开始发出低鸣,第一缕香气逸散出来时,街角的阴影处,一个纤瘦的身影正驻足凝视橱窗里的展示雕塑。
余江平拉了拉米色风衣的领口,试图抵御香港二月的湿冷,这感觉与故乡昆明截然不同——昆明的冬季干燥清透,阳光慷慨;而这里的冷是渗透式的,从每一个毛孔钻入骨髓
她已经在石塘咀这一带徘徊了三天,手中的素描本已经画满了街景速写:老唐楼的铸铁栏杆、街市摊档的帆布顶棚、晾晒在窗外的各色衣物,这些都是她为新系列雕塑《城市褶皱》收集的素材。
余江平的目光最终落在“鸽庐”咖啡店的橱窗里,那里展示着一件小小的黄铜雕塑——一只抽象化的鸽子,线条简洁却充满张力,翅膀半张,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而起。
“有意思...”她轻声自语,带着云南口音的普通话在晨雾中几乎听不见。
余江平对美的感知如同她的性格一般敏感多疑,她可以花几个小时观察一片叶子的纹理,也能因为路人无意的一瞥而整夜失眠。这种特质让她的雕塑作品充满细腻情感,却也让她的人际关系如履薄冰。
推门而入时,铜铃再次响起。
“欢迎光临。”周白鸽从吧台后抬起头,目光与来客相遇。
那一瞬间,余江平有种奇异的直觉——这位高挑的女店主有着某种与她完全相反的平衡感,周白鸽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稳定、沉静;而她,更像随风飘荡的蒲公英种子。
“我想...看看橱窗里那件雕塑。”余江平说,声音比预想中更轻。
“请便。”周白鸽点头,继续磨着咖啡豆,“那是本地一位艺术家的作品,不过已经被人预定了。”
余江平走近橱窗,俯身仔细端详,从专业角度看,这件作品的铸造工艺相当精湛,但对情感的表达略显直白,少了些她所追求的暧昧层次。
“你是做艺术的?”周白鸽突然问,手上动作未停。
“雕塑。”余江平简短回答,习惯性地保持距离,她注意到店主的手臂动作极其稳定,倾倒热水时水流均匀如丝——这是一种常年练习才能达到的控制力
“要喝点什么吗?我们今早刚到的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中浅焙,带点柑橘香。”
余江平犹豫了,她确实需要一杯热饮驱寒,但又本能地抗拒与他人建立任何可能的联系。最终,身体的需求战胜了心理的戒备。
“拿铁吧,多糖。”
“多糖?”周白鸽挑眉,“不怕盖过咖啡本味?”
“我喜欢甜。”余江平简单地说,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翻开素描本。
周白鸽点点头,不再多问,她动作流畅地开始制作咖啡,蒸汽棒与牛奶碰撞发出柔和的嘶嘶声,两人的初次对话就这样简短结束,如同维港上偶尔交错的两艘夜船,灯火短暂相接,随即各自驶向不同的航道。
同一时刻,上环荷李活道的一间酒吧二楼,沈璃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
“唔系啊嘛,张订单又搞错?”她操着一口夹杂澳门口音的粤语,手指快速敲击键盘,“同我讲系要法国嘅黑皮诺,唔系加州嘅!差成倍价钱啊大佬!”
沈璃暴躁地抓了抓短发,让本就有些凌乱的发型更加不羁,她经营的“璃境”酒吧以精选葡萄酒和现场爵士乐闻名,但对供应链的要求也极为苛刻,这种工作性质与她急躁的性格形成有趣反差——她能耐心等待一瓶酒达到最佳醒酒状态,却无法容忍供应商迟交货五分钟。
手机震动,是她设置的每日提醒:【张穆,调香师预约,上午十点,中环艺廊。】
“顶,差啲唔记得。”沈璃看了眼时间,已经八点半。她关掉电脑,从衣架上抓起一件黑色皮夹克,经过全身镜时,她停顿了一下,仔细调整了衬衫领口,又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头发。
这是她少有的细心时刻,尽管外表粗犷急躁,沈璃在意的细节往往出人意料——比如每张桌子的摆放角度必须与灯光形成特定夹角,比如每瓶酒标签必须朝向固定方向,比如与人见面时必须保持得体仪表。
下楼时,酒吧经理阿杰正在清点库存。
“沈姐,今日咁早出街?”
“约咗人倾合作。”沈璃简单交代,“下昼嗰批威士忌到货,你check清楚年份同批次,上次个供应商想用2018年嘅冒充2017年,俾我睇出嚟。”
“知啦,你讲咗三次啦。”
“讲三十次都要讲!”沈璃已经推门而出
街道对面,一间工作室的窗户后,张穆刚刚完成她今晨的第三次洗手
张穆对洁净的执着近乎仪式性,作为调香师,她的嗅觉必须保持绝对敏锐,任何外来气味都可能干扰她对香材的判断,工作室里除了必要设备,几乎一无所有——白色墙壁,白色工作台,连灯光都是冷白色,这里是气味的实验室,视觉上的极简是为了不分散注意力
她打开冷藏柜,取出十几个深色玻璃瓶,按特定顺序排列在工作台上,琥珀、广藿香、鸢尾根、檀香...这些是她今天要试验的基础香调。
张穆是上海人,来香港两年,依然保持着某些海派生活习惯,比如早晨一定要喝一杯手冲咖啡,不加糖,微苦可以接受,但不能太苦,比如工作室必须一尘不染,比如与人相处时那种若即若离的傲娇态度
手机亮起,是助理发来的日程提醒:【十点,中环“璃境”酒吧老板沈璃,讨论定制香薰合作。】
张穆轻哼一声,酒吧香薰?多半又是想要那种廉价的、甜腻的“威士忌风味”或者“葡萄果香”,她对商业合作一向挑剔,若非画廊主人再三推荐,她根本不会考虑。
不过,她确实需要新的挑战,最近的作品陷入了某种瓶颈,所有的调香都太...安全了,缺乏那种让她心跳加速的危险边缘感。
张穆拿起一瓶稀有的大马士革玫瑰原精,拔开瓶塞的瞬间,馥郁而复杂的香气弥漫开来,她闭上眼睛,让气味在脑海中展开一幅画面:不是花园,而是暴雨后的玫瑰园,花瓣散落泥泞,茎秆折断,那种美丽与衰败交织的瞬间
工作室的门铃响了
张穆皱眉,这个时间不该有访客,她盖上瓶塞,整理了一下白色实验袍的领口,才走向门口。
监控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外卖员,手里提着纸袋
“张小姐吗?您点的‘南记’云吞面。”
张穆这才想起,自己昨晚确实点了早餐,她打开门,接过纸袋,用上海话轻声说了句“谢谢”,随即迅速关上门。
她不喜欢与人有不必要的接触,即使是外卖员。气味会交换,情绪会传递,这些都可能污染她的工作状态,将云吞面放在角落的小桌上后,张穆重新回到工作台前,继续她的调香实验
四个女人的早晨在香港的不同角落展开,如同四根独立的琴弦,各自振动,尚未和鸣,但命运的指挥棒已经抬起,第一乐章即将开始
窗外的雾气正在散去,维港上空,一架飞机划过,留下细长的白色轨迹,像是某种预示。
周白鸽在咖啡店擦拭最后一只杯子时,透过玻璃窗看见那位敏感的雕塑家收起素描本,推门离开,没有说再见
余江平走在石板街上,思绪已飘向下一处采风地点——西环的货运码头,她不知道,三天后,她将在那里遇到一位急躁的酒吧老板,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沈璃此刻正走进地铁站,盘算着如何与那位据说很难搞的调香师谈判,她不知道,对方已经对她的合作提议预设了否定立场。
而张穆,在试香纸上滴下第七种配方,突然打了个喷嚏——某种遥远的、微弱的海洋气息不知从哪里飘了进来,扰乱了她精心控制的气味空间。
这是香港很普通的一个二月早晨
余江平走出“鸽庐”时,风正卷起地上的落叶,她裹紧风衣,快步穿过石板街,心中却还萦绕着那只黄铜鸽子的线条。太规整了,她想,每一道弧线都太完美,完美到失去了生命应有的笨拙感。她的手指在口袋里不自觉地蜷缩,模拟着雕刻动作——她要用另一种方式表现这座城市的褶皱。
她没有回头。如果回头,她会看见周白鸽站在玻璃窗后,手中拿着她遗忘在座位上的围巾——一条手织的深灰色羊绒围巾,角落里绣着一个小小的“余”字。
周白鸽拿起围巾,触感柔软得让她停顿了片刻。然后她将其仔细折叠,放进柜台下方的失物招领篮里,篮子里已经有七八件物品:一把折叠伞、一本诗集、一副无框眼镜、一个皮质钥匙包,每件物品都像是一个未完故事的片段。
与此同时,余江平已走到街角。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旧地图册,翻开到香港岛西区那一页。页面边缘用彩色图钉标记着八个地点,旁边是她细密的笔记:
“西环货运码头:钢铁与绳索的张力,清晨五点的卸货工人,海鸥与货轮的对抗美学...”
“坚尼地城海旁:新与旧的撕裂感,玻璃幕墙倒映着渔船,味道的层次——海腥、咖啡、汽车尾气...”
“石塘咀山道:坡度的压迫感,晾衣杆的交错投影,下午四点十五分的特定光影角度...”
这是她为《城市褶皱》系列规划的八个雕塑点位,每一个都将对应一件中型装置作品。来香港三个月,她已完成其中三件的草稿和材料测试,但总觉得缺少某种...贯穿性的灵魂
手机震动,是母亲从昆明发来的语音消息。余江平点开,熟悉的云南口音在喧嚣街声中显得格外遥远:
“平平,香港冷不冷?记得添衣,你爸爸昨天去翠湖看红嘴鸥了,说想起你小时候非要给每只海鸥起名字...对了,画廊那边问进度,我说你还在采风,不着急,钱还够用吗?”
余江平鼻尖微酸。她打字回复:“够用,一切顺利。”发送前,又加上一句:“香港也有海鸥,但名字都差不多。”
这不是真话。至少不全是真话。她的积蓄只够再支撑四个月,如果还不能完成系列作品并找到愿意展出的画廊,就只能回昆明,接受父母的安排——去艺术学院教书,过一种“安稳”的生活。这种可能性让她胃部一阵紧缩。
雨滴毫无预兆地落下。
余江平抬头,天空不知何时已阴沉下来。她快步走向地铁站,心中重新计算时间表:今天下午去西环码头,如果雨不停,就改去室内空间——也许可以观察地铁站里人群的流动形态...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围巾不在那里。寒意顺着领口钻入,她打了个寒颤。
港岛线列车上,沈璃正与助理通电话
“...是,我知道张穆难搞,但林生极力推荐,说她的作品有‘危险的优雅’,正好适合‘璃境’想要营造的氛围...对,我不在乎价格,只要不是那种甜腻的假货...”
沈璃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节奏快而乱,像爵士乐中即兴的鼓点。
列车驶入隧道,信号中断,沈璃靠向椅背,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酒吧最近的经营数据——营业额稳定,但缺少突破。香港的酒吧行业竞争激烈,每个季度都有新店开张、旧店倒闭。她需要某种独特标识,让“璃境”不仅仅是又一个卖贵酒的地方。
定制香薰是个方法,如果成功,气味将成为酒吧的隐形招牌,但关键是找到对的调香师,一个不妥协的、能理解她想要表达的那种复杂性的艺术家。
“下一站,上环。”
广播声将沈璃拉回现实,她睁开眼,正好看见一个纤瘦的身影匆匆挤上车厢——米色风衣,深色长发,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上面沾着某种黏土或石膏的白色粉末。
余江平在沈璃斜对面坐下,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她拿出素描本和铅笔,开始快速勾勒对面乘客的侧脸轮廓——一位老妇人,皱纹如树根般深刻,眼神却异常清明。
沈璃观察着这个年轻女孩,她的专注有种吞噬性的力量,仿佛周围的一切——列车的轰鸣、乘客的交谈、甚至时间本身——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沈璃见过许多艺术家,但很少有人能如此彻底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列车轻微晃动,余江平的铅笔滑出纸面,在素描本边缘留下一道突兀的痕迹。她皱眉,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件让沈璃惊讶的事——她开始沿着那条“错误”的线条继续勾勒,几笔之后,一只抽象的海鸥轮廓浮现出来,仿佛从错误中诞生。
“有意思。”沈璃用粤语低语。
余江平似乎听到了,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余江平的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警觉——如同森林里的小鹿突然意识到猎人的存在,然后她迅速低头,合上素描本,抱在胸前。
沈璃挑眉。这么敏感?
列车到达中环站。沈璃起身,在车门关闭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年轻女孩仍保持着防御姿态,目光却飘向窗外飞逝的广告牌,眼神里有一种沈璃难以解读的渴望与恐惧交织的情绪。
“唔...”沈璃走出车厢,将这个插曲暂时搁置。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中环艺廊的会客室充斥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极简主义美学。白墙,水泥地面,一张长达三米的原木桌,两把设计感强烈的椅子。空气中有淡淡的雪松和佛手柑香气——张穆进门时第一时间就分辨出来了,廉价的商业香薰,她想,前调过于尖锐,中调单薄,后调几乎不存在。
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八分钟。这是一种策略:提前到达,熟悉环境,掌握主动权。
艺廊主人林先生是个五十岁出头、穿着亚麻西装的男人,见到张穆立刻迎上来:“张小姐,准时真是美德,沈小姐应该快到了,她一向守时...啊,她来了。”
沈璃推门而入,分秒不差,正好十点整。
“林生,早晨。”沈璃点头,然后看向张穆,“张小姐?我是沈璃。”
“张穆。”她简单回应,没有伸手。
沈璃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自然地收回,拉出椅子坐下。“我直入主题。‘璃境’需要一个定制香薰系统,要能融合几个看似矛盾的元素:爵士乐的即兴感、葡萄酒的复杂层次、还有...香港夜晚的某种能量。不是单一的‘酒吧味’,而是一种能唤起记忆和情绪的氛围。”
张穆微微前倾:“具体描述。”
“比如...”沈璃思考片刻,“威士忌在玻璃杯壁上留下的痕迹,萨克斯风手额头的汗水,凌晨三点雨打在霓虹招牌上的声音,还有...客人离开时,留在空气中那种微妙的遗憾感。”
林先生在一旁略显尴尬地微笑:“沈小姐的描述很...诗意。”
张穆却眼睛一亮,这是今天第一个让她感兴趣的瞬间,这个急躁的女人,居然能说出这样细腻的意象。
“你对香材有偏好吗?”张穆问,语气稍微软化。
“不要甜腻,不要明显的‘食物’调。要有木质和矿物感,但不要太冷峻,最好...带一点点危险的气息,像喝下第一口烈酒时喉咙的灼烧感。”
张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预算?”
“没有上限。”沈璃直视她,“只要你能做到我描述的。”
“时间?”
“两个月。下个季度开始使用。”
张穆沉默。她脑中已经开始组合配方:海地香根草的泥土感,劳丹脂的暖意,一点点黑胡椒的刺激,或许可以加入极少量的皮革调,模拟酒吧皮沙发经年使用后的气味...但要如何表现“遗憾感”?可能需要某种转瞬即逝的花香,比如昙花或夜来香,只在后调中闪现,然后迅速消散...
“我需要去你的酒吧实地感受。”张穆终于说,“不同时段,至少三次。”
“没问题。什么时候方便?”
“下周二晚上十点,凌晨一点,和次日下午四点。”
沈璃挑眉:“凌晨一点?那是我们最忙的时候。”
“正是如此。”张穆站起身,“如果你想要真正贴合‘璃境’的气味,我需要感受它的每一个状态。同意的话,下周二见,不同意的话,合作终止。”
她说完,向林先生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沈璃靠在椅背上,表情复杂。
“我说过她很难搞。”林先生苦笑。
“不。”沈璃摇头,眼中却有兴奋的光,“她是对的,我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下午三点,西环货运码头
雨已经转为毛毛细雨,但天空依然低沉,铅灰色的云层紧贴海面,余江平站在货柜堆叠形成的钢铁峡谷中,感受着四周巨大的尺度对比——人类在数十米高的集装箱前如同蝼蚁
这正是她想要捕捉的压迫感
她架起便携画架,开始速写,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生锈的锁链、集装箱表面的刮痕、地面油污在水洼中的彩虹色反光、远处起重机如史前巨兽般的剪影...
“喂!嗰度危险啊!”一个码头工人喊道。
余江平抬头,看见工人指着她头顶上方。一个货柜正在被吊起,摇晃着从她正上方经过,她急忙后退几步,画架被碰倒,素描本掉进水洼。
“该死...”她冲过去捡起本子,但已经晚了。几十页的心血被泥水浸透,线条晕染、模糊,像一场无声的灾难。
余江平跪在水洼边,看着那些逐渐消散的图画,感到一阵眩晕,三个月的努力,就这么...
“你没事吧?”工人走近,语气缓和了些,“唔好企喺吊机下面,好危险?。”
余江平说不出话,只是机械地点头,她试图挽救素描本,用袖子擦拭页面,却只是让情况更糟,那些她精心观察、记录的细节——老人手上的茧、猫咪胡须的弧度、窗台盆栽叶片的脉络——全都糊成一团
雨突然变大
余江平抱着损坏的素描本,茫然地站在雨中,她该去哪里?回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面对空白的画布和不断减少的存款数字?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间,沈璃正驱车经过码头区域,她刚从艺廊出来,要去西环的一家供应商那里检查一批酒杯,如果余江平没有打翻画架,如果沈璃没有因为一个红灯多停了三十秒,她们可能会在码头入口处擦肩而过,也许沈璃会认出地铁上那个专注画画的女孩,也许会停下车问一句“需要帮忙吗?”
沈璃的车驶过码头大门时,余江平正转身走向公交站,浑身湿透,怀抱着一本正在死去的素描本。
而同一时刻,张穆回到工作室,却发现自己无法集中精神,那个酒吧老板描述的“遗憾感”一直萦绕在脑海中,她尝试了三种配方,都不对,太伤感,或者太冷漠,或者太...直白。
她烦躁地推开工作台上的所有瓶子,走到窗前,窗外是香港典型的密集楼宇,一扇扇窗户如蜂巢般排列,每个窗户后都有不同的人生,不同的故事,不同的气味——烹饪的油烟、洗衣粉的清香、宠物的气息、鲜花的芬芳、疾病的药味、情欲的汗水...
所有这些气味如何在空气中混合、碰撞、消散?
张穆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她回到工作台,拿起一瓶几乎从未使用过的香材——阿魏,这是一种气味极其强烈的树脂,带有大蒜和硫磺的刺鼻感,通常被视为“不雅”的气味,极少用于高端香水。
但也许,正是这种令人不适的真实感,才是“遗憾”的一部分?
她小心地滴出一滴,稀释,涂在试香纸上。
第一秒:刺鼻,几乎让人皱眉。
第十秒:一种奇异的温暖感浮现。
第三十秒:刺鼻消退,留下深邃的、近乎悲伤的木质调,像烧焦的木头在雨中冷却。
张穆闭上眼睛,这次,她看到的画面不是玫瑰园,而是一条空荡的街道,雨后,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破碎成千万片色彩,一个背影正在远去,空气中留着烟草和雨水的混合气息...
她迅速记录下这个瞬间的配方比例,不完美,但有某种真实的东西在里面。
晚上九点,“鸽庐”准备打烊。
周白鸽清洗完最后一组咖啡杯,用毛巾擦干双手,她的目光又落在那条深灰色围巾上,已经一整天了,那个敏感的女孩没有回来取。
这不像本地人,本地人如果落下东西,通常会在几小时内返回,游客也许会,但那个女孩看起来不像游客——她的观察方式太深入,停留时间太长,像是在寻找什么。
周白鸽拿起围巾,再次感受它的质地,手工编织,工艺精细但不够完美,有几处针脚不均匀,像是编织者心思波动时的痕迹。那个小小的“余”字绣得很用心,但“余”字最后一点绣歪了,形成一个小小的墨点般的瑕疵。
她将围巾放回篮子,但又犹豫了,最后,她拿出一个干净的纸袋,将围巾仔细折叠放进去,在纸袋外面用马克笔写上:“2月7日晨,客人遗落。”
然后将纸袋放在柜台下方,而不是公共的失物篮里
这是一个微小的决定,小到周白鸽自己都没有深思其含义。只是某种直觉告诉她,这条围巾不同于其他失物——它带着一种私密的气息,不应该被随意翻看。
锁门时,铜铃再次响起。周白鸽站在门口,看着雾气重新笼罩的街道。石塘咀的夜晚很安静,与中环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这里的时间流动得慢一些,像深流的河水。
她想起早晨那个女孩说“我喜欢甜”时的神情——简单,直接,却又有种防御性的坚硬。像一颗裹着厚厚糖衣的坚果,不知道里面的果仁是甜美还是苦涩。
周白鸽转身离开,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斜坡向上走,一直走到香港大学附近的一个小公园,这里有一张长椅,正对西环海面。
她坐下,点了一支烟——这是她少数几个不那么健康的习惯之一,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缓慢升腾,与海雾融为一体。
远处的货运码头灯火通明,夜班工人正在忙碌。更远处,青马大桥的灯光如项链般横跨海峡,这座城市从不真正沉睡,只是在不同区域轮流呼吸。
周白鸽想起自己的过去,四年前从伦敦回到香港,开这家咖啡店,与其说是商业决定,不如说是疗愈仪式,伦敦留下了太多复杂记忆——一家失败的画廊,一段破碎的关系,一个她不再想成为的自己。
“鸽庐”是她重建秩序的尝试。每天相同的流程,相同的仪式,相同的苦味。控制可以控制的,接受无法控制的。
但今天有些不同。那条围巾,那个女孩,那个简单的“我喜欢甜”,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周白鸽掐灭烟头,起身回家,她不知道,此刻的余江平正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面对一页页湿透粘在一起的素描本,第一次在异乡的夜晚无声地哭泣。
而沈璃正在“璃境”检查新到的酒杯,对着灯光旋转每一个杯身,寻找最微小的瑕疵。
张穆则在工作台前记录第十五版配方,阿魏的比例从0.01%调整到0.007%,多了太少,少了太多。
四根琴弦继续各自振动,但频率已经开始微妙地改变,维港的海水在夜色中涌动,潮汐遵循着月亮的牵引,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改变着海岸线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