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畏一》浓云彩墨

5、第五章 观景楼相逢

　　战御曾经有幸跟着父亲，乘着车穿过大半个人族境地，那趟既是去谈生意，也顺便游玩了一番。
　　“不知道阿爹现在怎么样了。”战御小声呢喃着。
　　半月对他说：“你爹可比你想象中厉害得多，放心吧。”战御点点头，心里想：能把我送进那样一方净土，能不厉害吗？
　　半月见他不说话，想起这孩子才十五岁，和父亲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一时半会想家也正常，便打定主意道：“就快过年了，等完成委托，咱们就回去过年吧。”
　　战御惊喜地连连点头称好，心里暗暗决定：这次回去，一定要把事情问个清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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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息初位于恒远大陆人族领土的南方，天地道教总教便坐镇于此。这座人族第一城，建立在鬼族覆灭的废墟之上，是人族发展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它虽不是占地最广的城池，却是人族最核心的所在！
　　银岩羽飞得极快，只用了一日便抵达了息初。
　　离开天空脊背后，他们在息初找了间客栈住下。冬夜比白日更冷，战御早早躺下，满心期待着明日的到来。
　　平日里很少做梦的他，这天夜里却梦见黑暗中有两道身影，在一片广袤的大草原上对峙，一人持剑，一人握刀，刀光剑影间，战御看得入了迷，暗暗记下了他们的一招一式。
　　最后二人停手，握刀之人转身离去，只剩下持剑之人。战御看不清他的模样，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人正在笑。
　　“起床了起床了！”
　　战御睁开眼坐起身，看着半月兴致勃勃的样子，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半月朝窗外努了努嘴：“辰时六刻。”
　　一听才辰时六刻，战御又躺了回去，捂着脸轻声说：“还早呢。”
　　“巳时观景楼有场表演，庆祝建楼两百周年，带你去见识见识。”
　　“表演什么？”
　　“大陆第一舞姬和第一琴师合演。”
　　“当真？”
　　“自然是真的！”
　　战御顿时困意全无，飞一般收拾好了自己。
　　近几年，人族疆域里横空出世两位伶人，一出世便站上了巅峰，舞姿绝伦的丘栀，以及她的搭档、琴技超然的柳铃心。他们的一场表演，价值万金！
　　如今有幸遇上这样的好事，战御不禁感慨：果然还是要出来走走，才能见识这大千世界的精彩。
　　人族的每座城市，街道都分人行道、飞行道和车道：行人走人行道，需要飞行的去飞行道，骑坐骑或赶马车则走车道，若是越界，会被管理此城的宗门值班修士处罚。
　　客栈离观景楼有段距离，可半月却没放出红蝶，反而抓住他的手说：“抓紧了哦。”
　　战御下意识握紧半月那只微凉的手，只见半月脚踝以下化作片片白花瓣，腾空而起。下一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路边的摊位化作一道道虚影向后掠去，不到两刻钟，他们就到了观景楼！
　　战御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半月的飞行速度实在太快了，怪不得不用红蝶。稳住身体后，战御问道：“师傅你有这本事，以前赶路怎么不用？”
　　“挺耗灵力的，短路程还行，长途的话，可要我命哦！”
　　足有六层的观景楼坐落在湖中央，外表碧瓦金檐、雕梁绣柱；楼内六根盘龙柱贯穿整栋楼，空旷的中心围着一圈围栏，里面是清澈的湖水。
　　此时观景楼外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二人好不容易挤进去，却发现没有空位了。半月有些懊恼：“倒霉，人也太多了。”
　　战御也觉得惋惜，人确实多，而且他们所在的位置视野不好。
　　就在二人苦恼时，二楼一位翩翩公子扫了一眼楼下，瞥见了那头雪色发丝。他定睛一看，随即面带微笑，把观景楼菜单上的甜品全点了一遍，然后下楼挤到二人跟前，挑了挑眉毛，喊了一声：“胖月！”
　　战御差点笑出声，可看到自家师傅微微抽搐的嘴角，又赶紧忍住了。
　　半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一巴掌拍过去的冲动，笑道：“哟！辛公子不在南天门修炼，怎么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
　　战御有些惊讶：原来此人竟是南天门的弟子，而且和半月很熟。
　　辛律生得极为俊俏，笑起来能看到两颗虎牙，双眼眯成月牙儿。他哈哈一笑：“好说好说，哪儿有盛事，哪儿就有我辛律！这位小兄弟是？”
　　半月平复了一下情绪：“我徒弟。”
　　战御暗自猜测，此人多半又会惊讶于半月收徒一事。
　　果然，辛律俊俏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讶异，随即说道：“此地人多，二位随我去二楼雅间坐坐吧。”
　　半月半信半疑：“怎么，还有雅间空着？”
　　辛律闻言，他应道：“早就定好了。”
　　......
　　来到雅间后，辛律唤来店小二，点了满满一桌糕点。不多时，桂花糕、赤豆糕、绿豆糕、桃花酥……各式各样的点心便将桌面铺得满满当当。
　　半月拿起一块赤豆糕递给战御：“这个好吃，我每次来都点。”
　　战御咬了一口，只觉甜意太过浓郁，虽算不上难吃，却也远超他的口味。他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可瞥见半月一块接一块吃得香甜，便把话咽了回去。
　　这时，辛律开口问道：“小兄弟怎么称呼？”
　　“晚辈战御。”
　　“战姓？倒是少见得很。”
　　半月瞟了辛律一眼，插话道：“辛公子的姓氏，不也一样少见？”
　　战姓很少见吗？战御暗自思忖，回想小镇上的居民，似乎确实只有他们父子二人姓战。可一个少见的姓氏，又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辛律顺着半月的话笑道：“说得是，辛姓与战姓一样稀罕。我叫辛律，小兄弟唤我一声‘辛大哥’便是。”
　　战御立刻笑嘻嘻地喊道：“辛大哥！”
　　辛律笑着应下，又叮嘱他多吃些，随即凑近半月耳边，低声问道：“你的修为……怎么回事？”
　　“是修炼功法的缘故。”半月的脸色骤然一僵。辛律许是顾虑到战御在旁，便没再追问。
　　吃了半晌糕点，半月抹了抹嘴起身道：“我出去一会儿。”说罢便推门离开。战御见状，立刻抓住机会，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辛大哥，师傅她明明不胖啊！”
　　辛律答道：“你把她的名字反过来念，可不就是‘胖’了？”
　　半月，月半，原来如此！
　　辛律又叮嘱道：“这话你可不能当着她的面说。”战御连忙点头应下。
　　不多时，半月返回雅间，对辛律说道：“快到巳时了，把房间视野转到一楼吧。”
　　辛律闻言，拿起书案上的毛笔蘸了蘸墨，走到正对桌子的墙壁前，写下“观景楼一楼”五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字迹刚落便悄然隐去，雅间内的景象却骤然变换，眼前竟成了一楼大厅的光景！
　　这便是观景楼最特别的地方：只需在墙上写下想看的场景，便能身临其境。不过这是雅间客人独有的待遇，价格也比普通席位贵上一倍；而一楼大厅的客人，只能透过窗户观赏，费用自然实惠许多。
　　此时，一楼的围栏与天花板上，挂着不少大小不一的镜子，这些镜子名为“留像镜”，是不朽朝的特产。只需注入灵力或放入灵石，便能将镜前的景象记录下来。留像镜分“共享款”与“独享款”：共享款可同步查看所有同款镜子记录的内容，独享款则只有持有者能查看。
　　战御家不算拮据，父亲战严明为了给他解闷，特意买了一块共享款留像镜，还备了些白灵石。他此前便是通过留像镜，看过丘栀与柳铃心的表演。
　　巳时一到，观景楼内六根盘龙柱上的金龙突然脱离柱身，飞到中央湖水上方围成一圈。紧接着，每条龙尾上都走出一名少女，她们双手掐诀，湖水便缓缓升起，在金龙围成的圈子里凝成一个平台。骤然间，六条金龙同时喷火，将整个平台笼罩其中。少女们再次掐诀，升腾的火焰瞬间化作漫天火红花瓣，悠悠飘落。
　　与此同时，观景楼顶端的第六层突然向两侧分开，阳光倾泻而下。花瓣雨中的平台上，不知何时已站着两位女子：一人身着彩霞纱裙，头戴金步摇，正含笑望向台下，正是名动一方的第一舞姬丘栀；另一人则是柳铃心，她身着素色衣裙端坐于旁，面前摆着一张古琴。
　　琴声响起，宛如清泉流淌，悠扬动听，似能洗去人心头的尘埃。丘栀轻抬纤臂，半空中的花瓣在微风中汇聚成一条绚丽的红绫，随她的动作翩然舞动。
　　她腰肢柔软如柳，款步轻移。每走一步，发间的金步摇便发出细碎的声响，与柳铃心的琴音交织成一曲和谐的乐章。
　　忽然，丘栀轻盈跃起，足尖点在红绫之上旋身舞动。红绫缓缓降落，她却先一步落地，手中紧握着红绫的一端，随着舞步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翩翩红绫起，似蝶花飞来！
　　骤然间，琴声陡转高亢，如金鹏展翅扶摇直上。丘栀的舞步也愈发急促，金步摇的碰撞声愈发清脆，随着她的旋转腾挪，红绫再次散开成漫天花瓣，竟在无火的情况下自燃，化作点点红光，消散在空气中。
　　红光之下，楼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沉浸在方才的琴音与舞姿里。片刻后，一道掌声突然响起，如涟漪般迅速扩散，顷刻间便汇成雷鸣般的响动。台上的丘栀与柳铃心齐齐鞠躬致意，龙尾处的少女们则再次掐诀，湖水凝成的水泡裹着她们沉入湖底，金龙再次盘旋于巨柱之上，一切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战御惊叹不已，现场观看与留像记录果然天差地别！观景楼为此次周年庆下足了功夫，这场表演也引来不少客人。
　　表演结束后，观景楼的小二在大厅放置了几面留像镜，里面播放的正是方才那场表演；湖边也摆上了桌椅与留像镜，有个小二高声喊道：“今日观景楼二百周年庆，咱少东家特设一天露天茶楼，价格优惠！”
　　此言一出，外面抢不到位置的众人立刻涌上前去争抢。
　　战御打开窗户看着楼下拥挤的人群，暗自庆幸遇到了辛律，不然他们也得这般折腾！
　　表演结束后，辛律问两人想看什么景色，半月无所谓地耸耸肩，转而询问战御。战御见过听过的景色本就不多，想了半天也没个头绪，最后还是半月提议：“精灵谷地的碧幽梦境。”
　　辛律写下“碧幽梦境”，这次字迹隐去得很慢，房间内的光景用了差不多半刻钟才缓缓变成一片花田。
　　郁郁葱葱的大树环绕着这片花海，黄白相间的花儿在绿叶衬托下更显娇嫩，树下生长着许多散发米白色光芒的高大植物。阳光透过树叶洒落，竟呈现出碧色！
　　“碧幽梦境的树叶特别薄，阳光穿过会微微泛出碧色。”半月解释道，“这里可是名景之一呢。”
　　战御有些发懵，感觉自己像在做梦，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美丽的风景，以前简直白活了！
　　说起名景，辛律来了兴致，他说：“论起名景，我倒觉得魔界的通天裂缝更为震撼。”
　　听到这话，半月撇了撇嘴：“不就一条缝隙，看着像是连接天空而已，那蜃景的倒立神树还扎根在天上呢。”
　　辛律不甘示弱：“那棵树盘根交错，毫无美感。同样是天上的景致，不如神界银河！”
　　半月反驳：“提起震撼，怎能少了倒立神树？”
　　夏星霜曾说过，每天都会有人为名景胜地的高下争得面红耳赤，如今战御眼前就有两个活生生的例子。他本想打圆场，却怎么也插不上话，无奈之下只好坐下，该吃就吃，该喝就喝。
　　一刻钟后，两人吵得口干舌燥。辛律看着半月那副“大可再战五百年”的架势，还是保持绅士风度，给她倒了杯茶，表示不想继续争论。
　　半月见辛律有示好之意，便顺着台阶下了。
　　气氛稍显微妙时，辛律从储物戒指里拿出一面小巧玲珑、雕刻着精致纹路的白框长镜递给半月，说道：“不朽朝最近研制出的新玩意，叫随身镜，融合了留像镜和传讯羽毛笔的功能，既能传讯也能留像。不过还未正式发布，他们给排得上号的大势力送了些，说是让我们优先体验，实则是拿我们当小白鼠，有问题反馈给他们就行。”
　　排得上号的大势力，自然是万年门派。这是不朽朝的传统，研发新产品时总会送些给他们试用，既能博得好感，又能收集反馈，一举两得。
　　半月接过镜子问道：“也分共享和独享吗？”
　　“非也非也。”辛律一边给战御倒酒一边说，“此镜可多人传讯，只要在镜面上写上对方镜子的编号即可。想来你也到了能喝酒的年纪，尝尝这里的桃花酿吧。”
　　桃花酿酒香四溢，战御道了声谢，闻了闻味道，只觉有些熟悉。尝了一口后，这种感觉愈发强烈，这不就是一方净土里陈牵枝的枫情酿酒坊卖的、三十银一壶、一金一埕的桃花酿吗！
　　他瞄了眼桌上的菜单，果不其然：枫情桃花酿，五十金一杯，三百金一壶！敢情陈牵枝以前给他喝的都是金子……
　　辛律自己也喝了一杯，感慨道：“这味道当真一绝，价格虽贵，却也配得上！”
　　战御哈哈一笑，差点脱口而出那句“不贵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