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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盲眼医者2 集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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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亭舟离开了药堂,转而往报社的方向走去,一大堆待审核的稿件等着他呢。
最近这租界可不太平,法国作为这租界的名义掌控者,一直以“领事裁判权”架空我国主权,维护它自身殖民秩序。
美日两国也对这块肥羔羊可眼红的很,暗戳戳地不断向法租界渗透。
还有国共两党,以及残余的些军阀势力,可谓波诡云谲。
今日的工作完成得差不多了,顾亭舟理了下书桌,拿出纸笔,分析现在的时势,以警醒大家。
红山报社还有另一类报刊,主要是登载每日新闻资讯的,他在这专门开设了个栏目,收集各大作家、时政家对局势的看法与判断,而他也是这个专栏的主要发言人——寒江客。
他喜欢用旁观者的视角来点评时局,这也是租界居民的视角。
顾亭舟洋洋洒洒地写着,又留下一句古诗词作为总结。
“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
……
“砚秋先生。”顾亭舟熟稔地打了个招呼,便找了位子坐了下来。
药童几乎也是在这个时间忙完离开了。
又只剩沈砚秋和顾亭舟两人。
“那点心铺的糕点你喜欢,有空我再给你带来,还有别些样式口味的,也让你尝尝。”顾亭舟晒着太阳,语气柔和,眼睛温柔地看着沈砚秋。
沈砚秋长得很好看,穿着青灰色长衫,冷白肤色衬出清晰的眉骨轮廓,又因常年闭目导致眼尾微垂,添了几分清冷。
“不必麻烦了,糕点偶尔吃几次就行。”沈砚秋语气淡淡,拒绝了。
“早上带给你的点心可吃完了?”
“我吃不完,为了避免浪费,分了些给那小药童。”
“那下次我再带来,你尝上几枚,觉得腻了,也可以分给来你这看病的小朋友。”顾亭舟又说,“你开的药苦口,小朋友喜欢吃甜,正好给他们中和一下。”
“嫌我开的药苦?”沈砚秋停下手上的活,“你那药还剩几服?”
“也就两服了。”顾亭舟下意识回答。
顾亭舟暗道不好,果不其然。
沈砚秋问:“按我给你的药量,两天前就应该煮完了,怎会还剩两服药?”
“这不是感觉身体日渐好转了,主要还是砚秋大夫的医术好,便自作主张停了。”顾亭舟语气平常,解释道。
他绝不是因为药太苦了。
“既然早就好转了,又何必天天来问诊?”
顾亭舟一时答不上来,话音一转:“城隍庙那边办了个集会,听有个谜语摊子的彩头是上好的百年人参,可以请你陪我去逛一逛吗?”
沈砚秋因为眼盲,几乎一直呆在药堂,不怎么出门。
他的黄杨木盲杖靠在桌子边上,盲杖杖头雕着半朵莲花,因沈砚秋在药堂没怎么使用盲杖,还是七成新。
沈砚秋犹豫了会,还是答应了:“好。”
“还有,良药苦口,你需得按医嘱,好好调理自己的身体。”沈砚秋额外叮嘱了一句,“觉得药苦,可以喝完之后吃甜果压一压。”
“嗯,我记住了。”顾亭舟认真回答。
等沈砚秋把案桌上的医具装进药箱,整理好桌子后,两人再准备出门时,西边的天际还带着半幅晚霞,东边的天空已经沉入靛青的黑夜了。
“下车吧,已经到了。”顾亭舟扶着沈砚秋下了黄包车,将车钱递给了车夫。
入秋后的天黑得很快,刚刚还有些光亮的天空,现在已经是墨色的了,繁星点缀在其间。
华灯初上。
顾亭舟先轻轻扯了扯沈砚秋的衣袖,随即微微低头,凑近沈砚秋的耳边:“这里人多,我先牵着你的手,可以吗?”
沈砚秋没有作声,默默地将没有拿盲杖的那只手抬起。
温暖而有力的手牵上了他的手。周围的一切好像都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砚秋的心跳声。
顾亭舟感受着手心里骨节分明的手,比他的手小上半圈,还带着一点凉意。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意识到后又浅浅松开了些。
两人沿着集市的街道行走,两侧的摊位和店铺琳琅满目。
路过一个传统的糖画摊子,老师傅手持铜勺,飞快地舞动着,不一会儿,一只大气的凤凰便跃然眼前。
“这有个糖画摊,你想要尝尝吗?”顾亭舟看着这精致的糖画,觉得如果拿在沈砚秋的手上会格外好看。
他又想到,如果沈砚秋一手拿糖画,一手握盲杖,那他就没有剩余的手可以牵自己了。
沈砚秋拒绝了:“不用了,今天已经多吃了些甜点了。”
顾亭舟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了解到沈砚秋其实嗜甜,但他又喜欢给人开苦苦的药,算是沈砚秋的恶趣味吧。
沈砚秋耳边全是嘈杂的人流声,可这一路上,他听到的最清楚的声音是身旁这人沉稳的呼吸声。不知为何,他心中因踏入陌生环境的不安感在逐渐减退。
这一路走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顾亭舟认为很短。
两人很快就到了顾亭舟所说的谜语摊子。
摊子对比街上其他的已经很大了,周边围满了人,去答题的反而没几人。
答题需要收费,一题五枚铜钱,而且只能答对前一题,才可以接着继续。
这是给又有钱又识字的人答的。这门槛,已经将很多人排出在外了,大多人都是来看个热闹。
虽说如此,但每一题答对后都有对应的小礼品,最大的彩头,就是那根百年人参了。
“砚秋先生,我虽很想要那彩头,无奈今晚只带了些银元,可否烦你猜下这些个谜语呢?”
沈砚秋总是呆在药堂里,侍弄着他那些药材,如今好不容易出了趟门,顾亭舟想让他多参与些。
沈砚秋松开了牵着的手,向摊贩付了钱,取下一张谜语。
纸上写着:耳朵长,尾巴短。红眼睛,白毛衫。三瓣嘴儿胆子小,青菜萝卜吃个饱。打一动物。
摊主接手拿过,把题目念出来了。
“是兔子。”
顾亭舟因抽出的手,心里还觉得有些空落,这一路牵着,竟还习惯了。
被沈砚秋出声唤回了心神,他看了眼谜面,嗯,是兔子。
“先生答对了,还要进行下一题吗?”摊主问。
又接连答了好几题,沈砚秋像是得了趣,声音也多了几分笑意。
答到最后,谜面上的字越来越少。
“上边少一半,下边加一半。打一字。”
“是劣字。”
“半部春秋。打一字。”
“秦。”
摊主抱拳:“先生的水平实在是高,那这最后一题就是——三十六时辰,打一字,要是答出来了,这上好的人参,就归你了。”
一天是十二个时辰,三十六时辰就是三天,也就是三日,“三日”组合起来就是“晶”字。
沈砚秋思索了会:“是‘晶’字。”
“恭喜这位先生,答对了,赢下了我们的头彩!”摊主祝贺道。
周围的人们闻言,发出一片喝彩声。
……
沈砚秋十分顺利完成了谜题,他没有收那些赢来的小物件,仅仅拿了那根人参。
退出人群后,沈砚秋将装有人参的盒子递到顾亭舟面前。
顾亭舟疑惑:“怎么了?”
“你不是说很想要这个彩头吗?”
顾亭舟一怔,很快笑意从他的眼尾绽放开来:“感谢我们砚秋先生大方相赠,那我就收下了。”
顾亭舟一手拿着盒子,另一只手又自然地牵起了沈砚秋。
沈砚秋面色如常,只是耳朵不知怎么地微红了。
“集会这边没见什么饭馆,走了挺久,你饿了吗?”两人走着,顾亭舟开口问。
“有点,那我们返程回去吗?”
“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馄饨摊,只是地儿有点简陋,带你去填填肚子?”顾亭舟说。
“好。”
他们来到了一个馄饨摊前。不算偏僻,但布置确实称得上简单。
摊位上的食客不少,但位置还算多。里面摆放着几张破旧但整洁的小桌子和长条凳,整体看起来很干净。
老板忙活着,锅里冒着腾腾的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顾亭舟找了个空位,拉着沈砚秋坐下,对摊主说:“老板,来两碗馄饨。”
“好嘞!”
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便端了上来。馄饨皮薄如纸,里面的肉馅鲜嫩多汁,汤水也散发着鲜香。
“你吃醋吗?”这是顾亭舟第一次和沈砚秋吃饭,所以对他在饭菜上的口味还不了解。
“会吃,祖父吃饺子是喜欢蘸醋,我小时候也跟着吃习惯了。”沈砚秋回答。
“那葱和香菜呢?”
沈砚秋无意透露出自己的忌口,但还是回答了:“可以忍受葱和香菜的气味,但不喜欢他们的口感。”
顾亭舟为沈砚秋的那碗馄饨加好醋,将馄饨递到他面前,又拿好勺子给他:“我也不喜欢香菜。”
沈砚秋微微张开嘴,将馄饨含进嘴里,细细咀嚼着,神情餍足:“很好吃!”
顾亭舟笑眼盈盈地看着他:“有时间再带你来。”
吃饱喝足了,顾亭舟付完钱,两人离开馄饨摊,没走多久,沈砚秋突然听到一阵接连的爆炸声。
顾亭舟感受到手上一紧,赶忙说:“不是爆炸,是有人在放烟花。”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天空。
青砖黛瓦下,烟花在漆黑天幕中显得格外明亮璀璨。
“烟花很美,在夜空中竞相绽放,夜空被装点得五彩斑斓。”
“它有着绚烂的色彩、璀璨的光芒,散开的余烬洒落在夜空中,像点点星辰,盛大而绚丽。”
沈砚秋听着顾亭舟的描述,模糊的画面也在脑海里浮现,他嘴角微微上扬:“我小时候见过,记得是好看的,谢谢你。”
……
将沈砚秋送到医馆门前,已经是戌时了。
这个晚上,沈砚秋都没怎么用上手中的盲杖。
正准备回去时,顾亭舟叫住了他:“砚秋先生,等等。”
“怎么了?”
顾亭舟将糖画交在沈砚秋的手上:“这个糖画不腻,画的图案也不大,你拿着吃吧。”
果然好看。顾亭舟心想。
是一朵小玫瑰图案的糖画,顾亭舟仗着沈砚秋看不到,含糊其词,只说量少。
沈砚秋拿着糖,浅笑道:“晚上给我糖,这是诚心想让我蛀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