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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第二世 鹿吴最西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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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吴最西边的那座小村庄已经被推平了,至少从叶银啸恢复自我意识开始,这里就是一片废墟。
故地重游多少会让人有些感慨,多是些物是人非的情绪,但这里是他上辈子死掉的地方,叶银啸觉得有些脊背发凉。
他经过自己“墓”旁的时候更是打了个寒颤,皮肉骨头都没了,估计是被萧云峰带走拿去喂了自家小孩。
叶银啸现在一闭眼就是那些铮亮的刀,村民们把它捅进自己肚子里疯了样地一拉,把那些金银珠宝连带着内脏一起都扯了出来。
疼的要命,可更疼的还在后头。
越往深处走越渗人,即使这里只剩下断壁残垣。他回到这里心情不好可以理解,但萧铭御也是闷闷不乐,那表情甚至可以用“可怖”来形容。
“想说什么你就说。”要看穿这家伙的心思对现在的萧铭御来说并不困难,“我不会生气。”
“我是不是做错事了。”叶银啸轻声道,“我觉得我可能,不该和你说这件事……?”
马上要进山,萧铭御没有回话,只是忽然停下脚步,朝他伸手,像个小孩似的要牵着。
叶银啸当然答应,毫不犹豫地握了上去——很厚实的手掌,有一层茧子,是常年抓握武器留下的,摸上去十分粗糙。
“你没错,但我不高兴与这件事无关。”
“那是什么?我可以听着——当然,如果你需要一个听众的话。”
萧铭御深吸了一口气,情绪不高,但也是没有生气:“我和妈妈以前就住这里。这里的人对她不好,我们过得也不好,所以我讨厌他们,你明白吗?”
“你当年也才二十多岁吧……我理解啦,那现在有好一点吗?”
“你不怪我?”
叶银啸愣了一下,摇摇头:“痛的是你不是我,我有啥资格替你原谅。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吧,江湖规矩就是这样的。”
“其实当时我没有要他们都死。”萧铭御紧紧地牵着他,慢慢往前走,“是当上家主后,这里的人给我送了贺礼,一张皮。”
他一下子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抿了抿嘴唇,不敢再说话。被扒皮的时候自己意识还是清醒的,叶银啸本以为那会被萧云峰拿走去做成什么铠甲,结果是落在了村民手里,还作为贺礼送给了家主。
“他们说这张皮来之不易,问我能不能原谅他们。”
来之不易……那怕是把怎么来的都添油加醋说了个遍吧。
萧铭御晃了晃叶银啸的手,温暖粗糙的,很真实,叫人很有安全感。
可他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梦醒来自己还是在书房里,面对那些批不完的公文。世人说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只要活得长,那没什么放不下的。萧铭御信了,可是过去的一百多年里他还是经常梦到叶银啸。
特别是叶玄月来萧家听学的那段时间,那个人就老来自己梦里逛,却从不问他过得好不好,只说玄月的事情。然后萧铭御就坐在旁边听他说,那时候他就觉得这样真好,然后开始期待夜晚,开始按时睡觉。
他刚从禁林出来就收到了那张皮。萧氏的禁林是上古凶兽混沌的栖息地,狻猊将其诛杀后被梼杌占领,后者以其尸首炼制了许许多多的鬼怪妖邪,几乎什么都有,却也不放出来祸害人间,就留给自家子弟进行家主选拔。。
禁林里全是混沌瘴气,他在里面杀的昏天黑地,精疲力尽地从禁林出来要受封家主,一转眼就是一张完整干净的貔貅皮,侍者说是来自他老家。
家仆也很高兴,说貔貅数量少,要得到一张这样完整的皮很困难。他又替那人美言几句,说这种凶兽皮和肉沾得紧,他们一些凡人想来是花了很大心力才完整剥下来的。
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哪里都没缺,就护心鳞没了,与之相匹配的一枚就藏在新上任的家主怀里。
之后发生了什么萧铭御不记得,只知道那天过得失魂落魄,所有人都在庆贺,都在替他高兴,说他母亲在天之灵得以告慰。是很好,当上家主之后母亲就能安葬在祠堂了,而不是成为一只孤魂野鬼。可完成了这项心愿萧铭御还是很难受,他回萧家就是为了这个,但现在心里还是很空,又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说不出话,也哭不出来。他就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看累了就闭眼,闭一会儿又睁开。过了很久他起身,从衣柜里翻出了叶银啸的衣服,是从将军府收拾过来的,本来生气不想要了,但转念一想还是留着,因为那人好像没给自己留下什么东西。
萧铭御把它抖开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这衣服单薄像个没身子的人在晃,他不喜欢。
那年他二十三,还很年轻,凡人已经生儿育女了,但他是半妖,不懂什么是情爱,便怀疑自己可能没有那么喜欢叶银啸,至少没有到爱这个地步。
于是萧铭御放下衣服就想着出去走走,怕风冷,思索半晌还是把那衣服披上了。那时是晚上,月亮很大很亮,照得中庭整棵槐树都是白色的,像穿着白衣服,像鬼。风一吹那些树叶哗啦哗啦地响,他就再也走不动了,干脆坐在台阶上看着那棵树出神,像一个傻子,忽然意识到即使没有人守夜自己也能睡的很安心了。
这时候他才闻到衣服上淡淡的香味,好像是一不留神钻到鼻子里的,等萧铭御再想去捕捉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了。他又像疯子一样抱着那衣服想要搜寻熟悉的味道,忽然觉得很害怕,明明这种感觉在禁林里都没有过。他连死都不怕,却在这时候感到恐惧。
就是那一瞬间,萧铭御忽然意识到自己才三个月就记不得叶银啸的模样了,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也再也没机会让这个模糊的影子变清晰,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个影子只会一点一点地消失,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
叶银啸从现在起才是真正地、在一点一点地离开他,像沙子一样从指缝中漏下去,抓也抓不住。
——“发什么呆,怎么了?萧铭御?”
萧铭御手一抖,仿佛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浑身上下都是冷的,想被谁泼了一桶冷水。他发觉自己被牵得紧紧的,侧过脸去,看了一眼身边的叶银啸,直到这人没死,现在就在自己身边,手里还拎着一坛酒,可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那时候的心情他记得很清楚,并且这份沉闷如影随形,水藻一样缠着他过去的一百余年,好像要把他拽入水底才善罢甘休。萧铭御当然有反制的办法,只要将那一抹哀思抽出来,抹掉相关的记忆就好,可那意味着要主动放弃本就模糊的身影。别说是完整的回忆,就是他们吵架的那一晚他也做不到。
萧铭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长高了,这个角度去看他总叫人觉得可怜,不像从前那般高高在上、遥不可及,总叫人想要承担起某些职责站上前去保护他,而不是跟在身后,他需要的时候你才伸手。
“其实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见我。”他换了个话题,“从前不是这样的。”
语气略带悲伤,叶银啸听着也有些难过:“如果你想说的话,我听着,两只耳朵都听着。”
萧铭御看着他笑起来:“其实没什么,都是十六岁以前的事情了,我犯不着为此难过。”
“我还说你要是难过了我可以借你一个肩膀呢,这点当英雄的机会都不给我?”
“你太矮了。”
叶银啸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怒极反笑地给他来了一脚:“好心当成驴肝肺。”
“又没说我不要。”
“你现在要我也不给了,滚一边去。”
他把手一甩,在前面等着,那人又没皮没脸地凑上来,抓住他的手腕轻轻捏了捏:“我错了。”
“不给。”
萧铭御只是看着他:“求你。”
有意思,厚脸皮最怕的就是比自己脸皮更厚的家伙。叶银啸看着那张脸心里一软,觉着自己像一股脑灌了几大瓶酒似的天旋地转,身上一点一点地起了鸡皮疙瘩——肉麻,却又不能大脚尖伺候。
但看样子这家伙的心情有所好转,也就懒得计较那么多,只牵着他在山林里穿行,去找那座荒坟。
那位女鬼的墓碑他下山前又修过一次,可坟头草长得还是很快,就像人发愁时头发白的快一样,才没过多久就又高的不行。
萧铭御看着这块无字碑轻轻叹了口气,召出佩剑来修掉了那疯长的杂草。他这次来什么也没带,衣服一掀上前一步,便直直地跪了下去,折下身子恭恭敬敬地叩在墓前:
“娘,临官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