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明月》应如是H

2、第一章:光 第一次

　　第一次见他时，他是从光里走出来的，或许不是，他感觉是这个人身上的光。

　　两年前的冬日，“裴丫头”上山捡野草，许是因为想偷懒，今天多捡些，明天就可以少捡些；许是一直低着头，没有注意到天色；许是没看路，一脚踩空，滚了下去。等再睁眼时，已经夜深了。

　　疼痛感，冷意，和困意同时蔓延上来。“裴丫头”靠在树边，抱住双臂，动弹不得。他往手上哈了口气，看看周围，应该是山脚下。看这天色，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爹又该担心了。

　　“裴丫头”的母亲难产过世，没几年，爹也得了病，现在连床也下不得，碰上天气不好的时候，总是咳嗽不止。

　　他靠在石头上抬头望天。

　　今天天气不好，看不到月亮。又或许是被山挡住了，天边隐隐有星星点点。

　　“星星。”

　　“好多。”

　　“好冷……”

　　“没给爹做晚饭，他应该饿了吧？”

　　“饿了就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星星也睡了。”

　　“屋里的柴火灭了，爹肯定得冻着。”

　　“冻醒了又该饿了。”

　　“好冷……好困……”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脑子里的东西乱得完全读不懂，连眼皮也一下比一下重。

　　“这是月亮吗？好暖和……”

　　“是月亮吧……”

　　恍惚间，“裴丫头”闭上了眼。

　　“裴还。”

　　“裴还……叫我？爹？”

　　“不是爹，声音不对。”

　　理智告诉“裴丫头”，他不能睡。闭上的眼睛再次睁开。

　　拍花子！

　　“裴丫头”猛地伸手撑地，腿动不了，我手还不行吗？

　　他动了动自己的手，费力、僵硬、不受控制，伴随着疼痛。这下好了，真成没手没脚的了。

　　“裴丫头”这么想着，不再挣扎。

　　可来人只是轻笑：“起不来了？”

　　裴还没答，他也没力气答，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不昏死过去，看清这个人，就是死了，也要找他算账。

　　他之前看到过，话本里写：人死得不明不白就会变成怨鬼，会找害死他的人报仇。

　　来人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手将他抱了起来，“裴丫头”装着那颗死掉的心，睡在了那人怀里。

　　真不是他想睡，实在是这人怀里太暖和，太舒服了！

　　……

　　“我尽力。”

　　等“裴丫头”再有意识，就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他知道这声音不是爹的，那一定是被拐了。那人说“尽力”？尽力什么？尽力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裴丫头”自行脑补。

　　“仙人，这孩子还小，咳咳……看不出来什么，其实资质很好，可以的！咳咳……”

　　这和刚刚说话的不是同一个人，声音有些急促，有些吃力，还伴随着咳声。

　　“裴丫头”的脑袋一下子断了弦。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

　　难道爹也被拐了？

　　这么想着，脚步声渐近。

　　“醒了就动动。”

　　“裴丫头”听出来了，这是那个从月亮里走出来的人。他是……仙人？神仙吗？世界上真的有神仙？爹和他认识？

　　“裴丫头”睁眼，动了动手脚，还在，也还能用。他刚想说话，肚子的叫声就传入耳中……都说神仙耳朵灵，不然怎么听得见凡人的祈福？他肯定听见了。

　　神仙不仅听见了，还笑了，“饿了就起来，吃点儿东西，一直躺在那儿就饱了？”

　　可是“裴丫头”真的不想起，太丢人了！要不装傻？正这么想着，他闻到了饭香，更饿了。

　　“裴丫头”已经不在乎丢不丢人了，一骨碌爬起来就要伸手拿碗，手里却被那神仙塞进来一杯水，“先喝了。”

　　确实，他现在也很渴。

　　喝完了水他接过碗，连勺子都不用，那吃相活像是饿急了的小狼崽子。

　　饭都快吃完了“裴丫头”才想起来自己还没见过神仙长什么样子。是青面獠牙的武将？还是温润如玉的文官？他听村里的婆婆们讲过不少神仙的故事。

　　有说神仙长得好看的，比如说仙女：听说天上有位神仙，名梦栖，飞升就是因为相貌极美，所以是掌管容貌的神仙，孩子还没出生，家里的人第一拜冉宁神仙，以报平安；第二拜君雅神仙，以保仕途；第三，就是拜这位梦栖神仙，以保容貌。

　　当然，有长得好看的就有长得丑的，比如，当今最大，“最厉害”的神仙，长恒大帝。不是因为真的厉害，而是因为当时飞升上去的神仙无人管控，异常混乱，所以众神就商议依靠武试和文试的方式，选举出一位最厉害的，称为大帝，来掌管众神。文试毫无疑问，这可没法作弊。但这人只通晓文理，不会武功，那最后是如何成为这天上最大的呢？因为当武试开始时，长恒和另外一人站上擂台，对手都因为他长得太丑被吓晕了。那为何众神不重新推举呢？因为众神觉得：长得丑又何尝不是实力？真到了大敌当前的时候，靠他这张脸指不定还真有用。

　　可“裴丫头”面前这位……

　　说真的，就是那位长恒大帝长得骇人，也只是民间传闻，他到底长什么样没人知道。可就是民间故事也不是空穴来风，万一是看到长恒大帝长什么样的人都被……

　　“裴丫头”打了一个冷颤。不能。神仙慈悲，怎会同他一个孩童计较，否则传闻哪来？

　　他顺着递出去的碗缓缓抬头。

　　首先看到的就是过来接碗的手。白皙，修长。再往上看，白衣，上面的蓝色纹样似乎是什么花，袖口和领口处用蓝扣金边勾住，蓝色麦穗自然下垂。

　　“裴丫头”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衣服。

　　再往上看……等等。这神仙披散下的长发在“裴丫头”眼里格外刺眼。银白色的。不是说神仙不会老？难道他飞升时就已白发苍苍？可方才他看到的那双手还没有爹的苍老，为何头发是这般颜色？

　　不等“裴丫头”细想，一张神仙般的面孔便映入他眼中。不，他本就是神仙。

　　他……冲我笑？回过神来的“裴丫头”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只觉脸如烙铁般红热，迅速低下头。直到那神仙走出门。

　　小孩儿的身体恢复得快，精力也旺盛，马上穿上鞋下地跟了上去。

　　“漂亮神仙！”

　　那神仙回头看他，“谁教你这么叫的？”

　　“裴丫头”使劲摇头，道：“不是，没有人。你长得好看，我觉得应该这么叫。”

　　漂亮神仙笑着蹲下身，摸了摸“裴丫头”的头，“想怎么叫怎么叫，身体好了？”

　　“好了！”

　　“好了就去看看你爹。”

　　对了！爹！

　　“裴丫头”扭头就往屋里跑。漂亮神仙站起来，看“裴丫头”跑进屋，还被门槛绊了一下，摇了摇头，“这孩子。”

　　“爹！”

　　老远就听见“裴丫头”喊爹，裴昭的床边挂了一个铃铛，他伸手摇了一下，告诉“裴丫头”：还没死。

　　他们爷俩一直这样。裴昭身体不好，说几句话就咳嗽，还说不大声，说大声了更是刻的厉害，“裴丫头”就想了这么个法子。

　　等“裴丫头”出了屋，已经看不到漂亮神仙的影子了。

　　那么，这次漂亮神仙走了，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三月后。

　　裴昭不行了。

　　漂亮神仙下来的时候，裴昭刚刚咽气。

　　不说说来也怪，爹死了，“裴丫头”脸上最多的不是伤心，反倒是像怨气，像刚刚附身的鬼还没适应新的身体一样，看见了漂亮神仙也只是眸光一闪，一瞬，便又暗了下去。

　　“我爹说让你教我。”

　　漂亮神仙低头看“裴丫头”，道：“是照看，不是教。”

　　“我爹说你教我我就能成神仙，对吗？”

　　听了这话，漂亮神仙一点也不惊讶。

　　“不是。”

　　“裴丫头”被否定了也不恼，语气依旧平缓，丢了魂一般。

　　“你要教什么？”他似是没听见漂亮神仙的话，“教”这个字刻进了他的心中。

　　其实“裴丫头”是不乐意的。可他有什么办法？他一个普通人……不，是修仙世家，不知多少代都没出过神仙的修仙世家。甚至到了他爹这一代，都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说难听点，其实就是天赋不好什么也练不成，过于心急走了岔路，恰好和自己体内的真气冲突，再也练不成罢了。

　　漂亮神仙轻笑，道：“我能教你什么？”

　　“裴丫头”的心中终于升起了波澜，“你是神仙，除了教我变成神仙，还能教什么？”

　　漂亮神仙蹙起眉，却又叹了口气。

　　“想学什么？”

　　“成神。”

　　不出漂亮神仙所料，张嘴闭嘴都是“成神”，裴昭啊……

　　漂亮神仙的表情严肃起来，不像上次见面时那般温和。

　　“想成神？”

　　“裴丫头”点头。

　　“那就记住，心如止水映明月，万籁俱寂独澄明。”

　　可“裴丫头”听不懂，“什么意思？”

　　漂亮神仙眉头微挑，“自己悟。”

　　四五岁的小孩儿哪能听懂这些，他只从里面提取出了三个字：水，月，寂。

　　所以他看中了家门口的那口井。

　　坐在井边，他怕，怕自己掉进去怎么办？那不成鬼了？他虽年纪不大，但也不傻，他知道仙鬼殊途。仙往上飞鬼往下爬，仙人人敬之鬼人人远之。他想往上飞，飞到最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