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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姜家的 ...

  •   姜家的老管家王伯站在门外,看见她时,老泪纵横。

      “小姐……”王伯颤巍巍地走过来,“小姐你别……”

      姜染推开他,冲进家门。客厅里坐着几个人,她一个都不认识。有人站起来想拦她,她像条滑溜的小鱼一样从缝隙中钻过去,径直跑向二楼父母的卧室。

      门虚掩着。姜染推开门,房间里空荡荡的,床铺整齐得没有一丝褶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妈妈最喜欢的那盆绿萝在窗台上静静垂着枝叶,爸爸昨晚看的书还摊在床头柜上。

      一切都和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似乎在印证,她多虑了。

      呆站在原地许久,久到胸腔中的心跳渐渐平复。

      “染染。”

      姜染转身。沈嵘川站在门口,他扶着门框,脸色白得像纸,胸口起伏得厉害。他显然是一路追过来的,连外套都没穿,只穿着单薄的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

      “他们在哪里?”姜染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我爸爸妈妈呢。”

      沈嵘川走进房间,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艰难。他在姜染面前蹲下来——这次蹲得比在校门口时更费力,姜染看见他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染染,”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致命的残忍,“姜老师和师母……他们今天下午出了车祸,已经……”终是不忍再说下去。

      时间静止了。

      窗外的鸟叫声,楼下隐约的说话声,远处街道的车流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姜染只能看见沈嵘川的嘴唇在动,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衬衫袖口上,那里有一小块墨迹,是今早她不小心弄上去的,妈妈还嗔怪她不小心,和那人说晚上要帮他洗掉。

      “你骗人。”姜染说。

      沈嵘川的眼睛红了。总是温和微笑、不曾在她面前展露半分脆弱的人,此刻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我没有骗你。”他伸手想碰她的肩膀,姜染猛地躲开了。

      “你骗人!”她尖叫起来,“爸爸妈妈说过晚上要来接我的!他们从来不说谎!”

      她推开沈嵘川往外冲。沈嵘川被她推得往后倒去,后背撞在衣柜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闷哼一声,蜷缩起身体,手指死死按住了左胸口。

      但姜染没有注意到。她已经冲下了楼,穿过客厅,跑出了大门。她要去找爸爸妈妈,他们一定是在路上耽搁了,一定是堵车了,一定是——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走下来的人是爸爸的同事张教授。他看着姜染,眼睛里是姜染看不懂的情绪,悲伤得让人窒息。

      “小染……”张教授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跟我去医院,好吗?”

      医院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让人想吐。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光。所有的一切都是冷的,惨白的,死气沉沉的。

      姜染被张教授牵着,一步步往前走。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怜悯的,同情的,好奇的。她讨厌这些目光,讨厌这里的一切。

      终于,他们在一扇门前停下了。张教授松开她的手,对里面的人说了句什么。门开了,姜染看见了更多熟悉的面孔——爸爸学校里的老师,妈妈乐团的朋友,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亲戚。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姜染走进去,看见房间正中并排放着两张床,白色的床单盖住了下面的人形轮廓。

      “小染,你……”一个阿姨走过来,话说到一半就哽咽了。

      姜染摇摇头,自己走到了床边。她伸出手,抓住了其中一张床单的边缘。布料粗糙的触感,她想起了先前沈嵘川住院,妈妈总说医院被单洗得太硬,每次来探望那人都要带家里的床单。

      她轻轻掀开了床单的一角。

      首先看见的是头发。妈妈有一头漂亮的及腰长发,总是散发着淡淡的茉莉花香。现在这头发仍然是熟悉的棕褐色,却沾上了洗不去的血污,平静的披散在脑后。

      姜染松开了手。床单落回去,重新盖住了那张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看见的脸。

      她转向另一张床。这次她没有掀床单,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爸爸个子很高,床单下的轮廓却显得,那么单薄。他昨天还说今天一家人去逛艺术店,周末带她去新建的科技馆,说那里有她一直想看的航天展览。

      “染染。”又一声熟悉的呼唤,却如同地狱的低喃。

      沈嵘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姜染没有回头,她听见他的脚步声——缓慢,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痛得麻木的心上。他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那两张床。

      “他们……从未远去。”沈嵘川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医生说了,他们走得很突然,没有痛苦。”

      姜染转过头看他。沈嵘川的脸色已经不只是苍白,而是一种接近灰败的颜色。他的嘴唇发紫,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他一只手按着胸口,另一只手扶着床尾的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姜染开口,声音嘶哑。

      沈嵘川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突然压抑不住般,转头低低咳嗽起来。他弯下腰,渐渐失控,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姜染看见有血沫溅在他捂嘴的指缝间,鲜红的,刺眼的。

      “嵘川!”张教授担忧道,过来扶住他,“你的药呢?”

      沈嵘川说不出话,只是摇头,咳得越来越厉害。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扶到旁边的椅子上,有人跑去叫医生。姜染站在原地,看着这场混乱,忽然觉得这一切都离她很遥远。甚至,漠不关心。

      她应该担心沈嵘川的,不是吗?他是爸爸最得意的学生,是那个陪了她很多年,她很喜欢的男人。曾几度为她年少懵懂。

      可是现在,她心里只有一片空白。冷冰冰的,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医生来了,给沈嵘川打了针剂,喂了药。他的喘息渐渐平息下来,但呼吸仍然急促而微弱。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很不正常。

      “必须马上住院观察。”医生严肃地说,“你的情况很不好。”

      沈嵘川睁开了眼睛。他的眸色很黑,此刻因为疼痛而蒙着一层水光,却依然清澈。他看着姜染,轻声说:“我不住院。我要带她回家。”

      “胡闹!”张教授急得跺脚,“你不要命了?”

      “我答应过姜老师,”沈嵘川一字一顿地说,虽轻却无比坚定,“如果有一天……我会照顾染染。”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失败了。身体软软地倒回椅子上,连抬手的气力都没有了。医生叹了口气,指挥护士推来轮椅。

      沈嵘川被推进病房时,目光紧紧望向姜染的方向。姜染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手心全是冷汗,却在握住她的小手时,微微收紧。

      那天晚上,那人还是被张教授拉去住了院。姜染坚持留下,睡在沈嵘川病房的陪护床上。夜深人静时,她听见压抑的呻吟声。她悄悄坐起来,看见沈嵘川蜷缩在病床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微微发抖。

      她走过去,站在床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他苍白的脸。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睫毛湿漉漉的,嘴唇被咬出了血印。

      “嵘川哥哥?”姜染小声叫他。

      沈嵘川睁开眼睛。看见是她,他努力想笑一下,却只扯出一个扭曲的表情。

      “疼吗?”姜染问。

      沈嵘川点了点头,又摇摇头。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染染别怕,我没事。”

      “你在骗人。”姜染抿唇,说,“爸爸说过,骗人的孩子不是好孩子。”

      沈嵘川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眼泪顺着眼角无声滑进鬓发里。姜染爬上床,躺在他身边,像以前做噩梦时那样,钻进他怀里。

      沈嵘川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环住了她。他的心跳很乱,很快,隔着薄薄的衬衫,姜染能感觉到那杂乱无章的搏动。

      “我会照顾你的,”沈嵘川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很轻,却很坚定,“我答应过姜老师。染染,你不会是一个人的。”

      姜染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在他胸前,闻到了淡淡的松香和属于沈嵘川特有的、带着药味的气息。这个怀抱和妈妈的不同,更瘦,更单薄,心跳声也不一样。

      但这是她现在唯一的依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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