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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声 无 ...
腊月初七,长安下了今冬头一场雪。
雪是后半夜起的,起初是细碎的霰子,打在朱雀大街两侧的瓦檐上,噼啪作响。待到寅时三刻,霰子渐渐成了絮,纷纷扬扬,盖住了宫城外的青石板路,也盖住了刑部大牢天井里那滩暗褐色的陈年血渍。
刑部值房里的炭盆烧得正旺。
主事陈望缩在圈椅里,双手拢在袖中,眼皮耷拉着,像是睡着了。可仔细看,他那双耳朵分明支棱着——值房外任何一点脚步声,哪怕被雪吸去了大半声响,也逃不过他的耳力。
在这里当值十六年,陈望练就了一身本事。
他听得出来,那是靴底踩碎薄冰的脆响。两步一顿,三步一缓,是巡夜狱卒的步子。
他也听得出来,那是皮靴踏雪的闷响。步履齐整,十人一队,是金吾卫换防的动静。
可此刻,陈望听到的脚步声,却让他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布鞋底子踩在雪上的声音,轻,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可偏偏这脚步声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劲儿——不是刻意放轻的谨慎,也不是虚浮无力的疲软,而是一种从容。
从容得让人心头发毛。
陈望坐直了身子,拢在袖中的右手,悄无声息地搭上了腰间那串钥匙。
脚步声停在了值房门外。
陈望没动。
门被推开了。
来人是个少年,瞧着不过十七八的年纪,一身素白棉袍,外头罩了件灰鼠皮的斗篷。斗篷的兜帽摘了,露出张清瘦的脸。眉眼生得极好,只是肤色过于苍白了些,像是常年不见日光。
他手里提着一盏六角羊皮灯,灯焰昏黄,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陈望认得他。
谢临渊。
两个月前,这个名字在长安城里还是个忌讳。谢家三郎,御史中丞谢昀的幼子,十七岁便中了进士,金殿传胪那日,先帝亲口赞过“此子风骨,肖其父”。
可如今,“谢家”两个字,已成了满朝文武避之不及的瘟神。
谢昀下狱,谢家满门抄斩的旨意,是十天前下的。唯独这个谢临渊,因着曾做过今上伴读,又有些功名在身,暂且收押在刑部大牢,等候发落。
按说,这样的死囚,该关在诏狱最深处的地字号牢房里。
可偏偏,谢临渊被关在了天井西侧那间单独的囚室——那是关押尚未定案的犯官的地方,虽也是牢房,却有扇小窗,能看见巴掌大的天。
陈望知道这是谁的意思。
新帝沈玦。
沈玦登基不过三月,龙椅还没坐热乎,第一道大诏,便是清算先帝朝末年的“漕运案”。谢昀是当年主审之一,如今成了头一个开刀的。
可对谢临渊,沈玦却留了余地。
这余地留得微妙,留得让人揣测,也留得让陈望这样的老吏,脊背发寒。
“谢公子。”陈望起身,拱了拱手,脸上堆出个礼节性的笑,“这个时辰,怎么过来了?”
谢临渊将羊皮灯搁在门边的矮几上,抖了抖斗篷上的雪粒子。
“睡不着。”他说。
声音很淡,淡得像外头的雪,听不出情绪。
陈望笑了笑:“牢里寒气重,谢公子身子金贵,还是要多歇息。”
谢临渊没接这话,目光在值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炭盆边那壶温着的酒上。
“陈主事好雅兴。”
陈望干笑两声:“值夜难熬,喝两口驱驱寒。”
他嘴上说着,心里却打起了鼓。
这谢三郎,关进来两个月,平日里安静得像个哑巴。除了送饭的狱卒,谁也不见,谁也不理。怎么偏偏今晚,雪夜更深,跑来了值房?
正思忖着,谢临渊已走到炭盆旁,自顾自拎起了那壶酒。
他没找杯子,就着壶嘴,仰头喝了一口。
喉结滚动,一线酒液顺着嘴角滑下,被他抬手抹了去。
陈望眼皮跳了跳。
“陈主事。”谢临渊放下酒壶,转过头看他,“今夜牢里,可还安静?”
陈望心头一凛。
这话问得平常,可配上谢临渊那双眼睛,就有些不寻常了。
那眼睛生得极漂亮,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风流含情的模样。可此刻,里头却干干净净的,什么情绪也没有,像两口深井,映着炭火的光,却照不进底。
“安静,安静得很。”陈望稳住心神,“谢公子是听到了什么动静?”
谢临渊没答,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了一道缝。
冷风夹着雪片灌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苗倏地一矮。
外头的雪下得更密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对面牢房的轮廓都模糊了。
“陈主事在这刑部,多少年了?”谢临渊忽然问。
“十六年整。”
“十六年。”谢临渊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那陈主事可见过,腊月里下这样大的雪,雪停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陈望一愣。
他下意识望向窗外。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没有要停的意思。
“雪停之后……”陈望迟疑道,“天会更冷些吧。”
谢临渊笑了笑。
那笑意很浅,浮在唇角,未达眼底。
“雪停之后,该扫雪了。”他说。
陈望心头莫名一紧。
谢临渊已转过身,重新提起了那盏羊皮灯。
“叨扰了。”
他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布鞋踩雪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样轻,那样缓,一步一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望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半晌没动。
炭盆里的火噼啪一声,炸起几点火星。
他忽然觉得,这值房里,冷得厉害。
---
谢临渊回到囚室时,天还没亮。
囚室很小,一床一桌一椅,角落里搁着个便桶。唯一那扇小窗,开在比人高半头的地方,用两根铁条封着。
他摘下斗篷,挂在墙上的木钉上,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床板很硬,上头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草垫。谢临渊却坐得端正,背脊挺得笔直,像是还在谢家书房里,听父亲讲经。
桌上搁着盏油灯,灯油快尽了,火苗只有豆大的一点,颤巍巍地亮着。
谢临渊盯着那点火光,看了很久。
两个时辰前,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六年前的腊月,也是这么大的雪。他和沈玦偷溜出宫,跑到西市吃胡饼。饼摊老板是个突厥人,汉语说得磕磕巴巴,找钱时多算了三文。
沈玦发现了,揪着老板理论。那老板急得满脸通红,连比带划,最后索性多塞了两个饼给他们。
回去的路上,沈玦把饼分给他一个,自己叼着一个,含含糊糊地说:“临渊,等以后我……我一定让这长安城里,再没有欺生的小贩。”
那时沈玦还不是太子,只是先帝第七子,生母是个不得宠的昭仪。他自己在宫里,也是处处小心,如履薄冰。
可说起这些话时,少年人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漫天风雪都映了进去。
谢临渊记得自己当时笑了,说:“好。”
后来呢?
后来先帝驾崩,太子暴毙,三皇子与五皇子争位,斗得你死我活。沈玦这个不起眼的七皇子,在所有人意料之外,被推上了龙椅。
登基大典那天,谢临渊站在百官队列里,看着沈玦一步一步走上玉阶,坐上那把金漆雕龙的椅子。
隔得太远,他看不清沈玦脸上的表情。
只记得那天的日头很毒,晒得人发晕。
再后来,就是谢家出事。
父亲下狱那日,谢临渊去了紫宸殿求见。他在殿外跪了三个时辰,沈玦没见他。
宫人出来传话,只有一句:“陛下说,谢公子请回吧。”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
谢临渊没再跪,起身走了。
走出宫门时,天边晚霞如血。
他想起很多年前,沈玦曾对他说:“临渊,这世上我最信你。”
那时他们都还小,信誓旦旦,以为一句话就是一辈子。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终于灭了。
囚室里陷入一片黑暗。
谢临渊在黑暗里坐着,没动。
窗外的雪光透进来一点,朦朦胧胧的,照见他半边侧脸。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值房,陈望问他听到了什么动静。
他确实听到了。
不是狱卒的脚步声,也不是金吾卫换防的动静。
是一种更细微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掘土,又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声音从子时开始,断断续续,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谢临渊知道那是什么。
刑部大牢底下,有一条废弃的密道。那是前朝留下的,据说能直通皇城。先帝朝时曾想过重新启用,后来不知为何作罢了。
知道这条密道的人不多。
谢临渊是其中一个。
因为六年前,沈玦曾带他走过一次。
那时他们还是少年,沈玦不知从哪弄来了密道的图纸,拉着他偷偷溜进去探险。密道里阴冷潮湿,到处都是蛛网,走到一半,火把还灭了。
两个人在黑暗里摸索了很久,才找到出口。
出来时,已是深夜。沈玦脸上蹭满了灰,却笑得开怀,说:“临渊,这可是咱们的秘密。”
谢临渊当时点点头,说:“嗯,秘密。”
如今想来,那或许不是秘密。
而是沈玦早就埋下的一步棋。
一步在六年前,就为今日埋下的棋。
谢临渊闭上眼。
黑暗中,那掘土的声音似乎又响了起来,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
天快亮时,雪停了。
陈望推开值房的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外头白得晃眼。
一夜大雪,把刑部大牢的天井铺得严严实实,连青石板的缝隙都看不见了。
几个狱卒正在扫雪,笤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望拢了拢衣襟,正要迈步,忽然顿住了。
他看见天井西侧,谢临渊那间囚室的门,开着一道缝。
谢临渊站在门里,正望着外头的雪。
他依旧穿着那身素白棉袍,没披斗篷。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张脸在雪光映衬下,白得几乎透明。
陈望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谢公子起得早。”
谢临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陈主事。”他声音有些哑,像是没睡好,“雪停了。”
“是啊,停了。”陈望搓了搓手,“这雪下得真够大的,怕是得有半尺厚。”
谢临渊没接话,目光又转向了天井。
几个狱卒扫雪扫到了这边,其中一人抬起头,正好对上谢临渊的视线。
那狱卒年纪很轻,瞧着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些稚气。他看见谢临渊,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谢临渊却忽然开口:“你。”
年轻狱卒动作一僵。
“对,就是你。”谢临渊说,“过来。”
狱卒迟疑着看向陈望。
陈望皱了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
狱卒放下笤帚,走到囚室门前。
“谢公子有何吩咐?”
谢临渊打量着他:“新来的?”
“是……小的上个月才来的。”
“叫什么?”
“小的姓赵,行三,大家都叫赵三。”
谢临渊点点头,又问:“昨夜子时到丑时,是你当值?”
赵三脸色一变。
陈望的心也提了起来。
“是……是小的当值。”赵三的声音有些发颤。
“可听到什么动静?”谢临渊问得随意,像是在闲聊。
赵三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没……没什么动静,就是风雪声大了些……”
“是吗。”谢临渊笑了笑,“那可能是我听错了。”
他不再看赵三,转向陈望:“陈主事,今日可有提审?”
陈望摇头:“没有。”
“那便好。”谢临渊说,“我想睡个回笼觉。”
他说完,转身回了囚室,顺手带上了门。
陈望盯着那扇门,半晌没动。
赵三还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
“陈……陈主事……”
“去扫你的雪。”陈望打断他,声音有些冷。
赵三如蒙大赦,捡起笤帚匆匆走了。
陈望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值房。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
日上三竿时,刑部来了人。
来的是刑部侍郎周昉,带了两个书吏,说是要提审谢临渊。
陈望不敢怠慢,亲自去囚室带人。
谢临渊正在桌边坐着,手里拿着一卷书。书是前几日陈望悄悄塞给他的,是本《南华经》,纸页都泛黄了,边角卷得厉害。
听见开门声,他抬了抬眼。
“周侍郎来了。”陈望说。
谢临渊放下书,起身。
他没问为什么提审,也没问要审什么,只是理了理衣襟,便跟着陈望走了出去。
周昉在天井里等着。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着一身绯色官袍,腰板挺得笔直。看见谢临渊出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谢公子,请吧。”
审讯的地方不在刑部大堂,而在后头一间偏厅。
厅里生着炭火,比外头暖和许多。周昉在上首坐了,两个书吏一左一右,摊开纸笔。
谢临渊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谢公子。”周昉开口,声音平板板的,“今日请你来,是想问几个问题。”
“周侍郎请问。”
“关于令尊谢昀。”周昉顿了顿,“漕运一案,陛下已下旨彻查。令尊当年主审此案,卷宗上有些地方,不甚明了。”
谢临渊静静听着。
“据卷宗记载,当年漕运贪污,涉及银两共计一百二十万两。可最终追回的,只有八十万两。”周昉抬起眼,盯着谢临渊,“剩下的四十万两,去了哪里?”
谢临渊迎上他的目光。
“周侍郎这是问我?”
“令尊已故,此案相关人等,也大多不在人世。”周昉说,“谢公子是谢家仅存之人,又是当年亲历者,想必知道些什么。”
谢临渊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他说。
周昉眯起眼:“谢公子,此案关系重大。若你能提供线索,或许……”
“或许什么?”谢临渊打断他,“或许陛下会开恩,饶我一命?”
周昉被噎了一下。
“谢公子,本官是为你着想。”
“多谢周侍郎好意。”谢临渊语气平淡,“但我是真的不知道。当年我虽跟在父亲身边,但年纪尚小,只知办案,不问细节。”
周昉盯着他看了很久。
厅里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既如此。”周昉终于开口,“那便罢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书吏收起纸笔。
“送谢公子回去吧。”
陈望应了声,正要上前,谢临渊却自己站了起来。
“周侍郎。”他忽然说,“我能否问一句?”
“请讲。”
“家父的案子,何时能有定论?”
周昉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此案牵涉甚广,还需时日。”他说得含糊,“谢公子且安心等待。”
安心等待。
谢临渊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偏厅。
陈望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刑部的回廊。
走到天井时,谢临渊忽然停下了脚步。
“陈主事。”
“谢公子?”
“今日是初几?”
陈望一愣:“腊月初七。”
“腊月初七。”谢临渊喃喃道,“快过年了。”
陈望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含糊应了声。
谢临渊却像是自言自语:“不知今年宫里的腊八粥,会是什么滋味。”
他说完,也不等陈望反应,便径直朝着囚室走去。
陈望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背影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踩在未扫净的残雪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可不知为何,陈望觉得,那背影透着一股子孤绝。
像是悬崖边上最后一棵树,根还扎在土里,枝叶却已伸向了深渊。
---
夜幕再次降临时,长安城又飘起了雪。
这回是细雪,纷纷扬扬,像筛下来的面粉。
谢临渊坐在囚室里,没点灯。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勉强能看见桌椅的轮廓。
他在等。
等那个该来的人。
子时将近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狱卒的步子,也不是陈望的步子。那脚步很轻,很稳,每一步的间隔都分毫不差。
谢临渊睁开了眼。
门被推开了。
一道黑影闪了进来,反手关上门。
黑暗中,谢临渊能看见那人的轮廓——个子很高,肩宽腰窄,穿着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谢三郎。”来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些沙哑。
谢临渊没动:“你是谁?”
“救你的人。”
“凭什么信你?”
来人沉默了一瞬,忽然抬手,扯下了脸上的黑布。
雪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那张脸上。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可那双眼睛,却让谢临渊心头一动。
那双眼睛,他见过。
六年前,密道探险那夜,沈玦曾指给他看过一个侍卫,说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人,叫阿七。
当时阿七站在暗处,只露出一双眼睛。
就是这双眼睛。
“阿七?”谢临渊试探着问。
来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了点头。
“谢公子好记性。”
谢临渊缓缓坐直了身子。
“是他让你来的?”
这个“他”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阿七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说:“时间不多,谢公子请随我来。”
“去哪?”
“出城。”
谢临渊没动。
“为什么?”他问,“他既要杀我谢家满门,又何必多此一举,来救我?”
阿七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
“谢公子。”他低声说,“有些事,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
“那是怎样?”
阿七沉默了片刻。
“陛下有陛下的难处。”他说得艰难,“谢家的事……陛下也是身不由己。”
谢临渊笑了。
笑声很轻,在黑暗里却格外清晰。
“好一个身不由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织成一张网。
“阿七。”谢临渊背对着他,“你回去告诉他,不必费心了。”
阿七一愣:“谢公子?”
“我谢临渊,生是谢家人,死是谢家鬼。”谢临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谢家的罪,我认。谢家的罚,我领。”
“可是……”
“没有可是。”谢临渊转过身,看着他,“你走吧。”
阿七站着没动。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
良久,阿七忽然叹了口气。
“谢公子。”他说,“您可知,陛下为何要将您关在这里,而不是诏狱?”
谢临渊没说话。
“因为这间囚室底下,就是那条密道。”阿七一字一句地说,“陛下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您的命。”
谢临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今夜子时三刻,密道口会开。”阿七继续说,“出口在城外十里坡。那里有人接应,会送您去江南。”
“江南?”
“是。”阿七点头,“谢家在那里有些旧部,虽不敢明着反抗,但护您周全,应该没问题。”
谢临渊盯着他:“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陛下……”阿七顿了顿,“陛下为您谋划了很久。”
谋划了很久。
谢临渊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沈玦的脸——不是现在龙椅上那个冷漠的帝王,而是六年前那个少年,眼睛亮晶晶的,说:“临渊,等以后我……我一定让这长安城里,再没有欺生的小贩。”
可后来呢?
后来他让长安城里,再也没有谢家。
“谢公子。”阿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时间不多了,请快些决定。”
谢临渊睁开眼。
他看着阿七,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不走。”
阿七急了:“为何?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死路也是路。”谢临渊说,“总好过苟且偷生,负了谢家满门忠烈。”
“可是陛下他……”
“他如何,与我无关了。”谢临渊打断他,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阿七,你回去吧。告诉他,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谢临渊,不受这施舍。”
施舍。
这两个字,他说得极重。
阿七的脸色,在雪光映照下,白了一白。
他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是狱卒巡夜的步子。
阿七神色一凛,深深看了谢临渊一眼,一咬牙,闪身从窗口翻了出去。
他的身手极好,落地无声,转眼就消失在雪夜里。
谢临渊站在原地,没动。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白茫茫的雪夜。
雪还在下,似乎永远也不会停。
他想起很多年前,沈玦曾问他:“临渊,你说这世上,什么最冷?”
那时他想了想,说:“三九天的河水最冷。”
沈玦却摇头:“不对。”
“那是什么?”
“是人心。”沈玦说,“人心冷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
那时谢临渊不懂。
现在他懂了。
窗外的风卷着雪片,扑在脸上,冰凉刺骨。
可这冷,不及心中万一。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掌心,瞬间就化了,只剩一点湿痕。
像眼泪。
谢临渊攥紧了手,转身走回床边,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模糊的黑暗。
今夜之后,路就真的断了。
也好。
他想。
断了,也就干净了。
作者性别男,取向男,别搞错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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