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患症》Asehs

2、茉莉花香 睡衣上还残

　　程锦的卧室干净的看不见一丝灰尘，屋内的物件都整齐的摆放在原位，连离开前随手搭在椅子上的外套都还呆在原位，看着像洗后熨烫过，看不见任何褶皱。

　　程锦拖着行李箱推开门时脚步顿了一下，床铺的四件套换成了暖黄色，并不是他的风格。

　　正值夏季，原本的厚棉被被换成了印着卡通布偶猫的空调被，程锦盯了半天，脑海里浮现程林小时候蜷缩在被子里呼呼大睡的画面。

　　视线转而移到书桌上，桌子已经有些老旧，部分区域的白色涂层早已脱落，露出来桌子原本的面貌。

　　桌上摆着高中时期的教辅。程锦拖着步伐走到了桌前，翻开了最近的一本教辅，映入眼帘的是自己当初原本的笔记，而在旁边，是程林做的笔记。

　　字迹有些潦草。

　　程锦几乎能想象到程林坐在自己的桌子前，写自己曾经写过的题。

　　程锦垂眸盯着眼前的教辅，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被纸轻轻滑过，程锦却觉得有点疼痛难忍。

　　程锦没合上书，手指停在那页，没有任何动作，像被顶住了。

　　这里的一切好像都没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哥，别看了，先去洗澡。”程林不知何时来到了门口，走到了程锦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程锦被这突然的触碰吓了一跳，猛地拍开程林的手。

　　“哥……对不起。”

　　脱口而出的对不起，程林也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何道歉，是吓到程锦的抱歉，还是补齐了那句欠了许久的道歉。

　　程锦垂眸盯着自己的运动鞋，良久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我该说对不起。”

　　是我对不起你，程锦默默在心中补充。

　　明明谁也没说话，可程锦就是觉得有些喘不上气，像是有一根麻绳死死捆住他的脖颈。

　　“我去洗澡了。”

　　程锦逃也似的离开卧室，脊背微微弯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卫生间的门被猛然关上，发出巨大的响声。程林站在原地看着还没来得及打开的行李箱，沉默地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程林仿佛丧失了感知时间的能力，直到听见卫生间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才转身离开。

　　程锦出来时，卧室空无一人，程林已经离开，这让程锦狠狠松了一口气。

　　来的匆忙，行李并没带多少，直到这时，程锦才发现自己没带睡衣，没办法，只能随便拿了一件白衬衫和运动裤。

　　家里只有两个卫生间，要洗澡只能去主卧或客厅。程锦不太想再面对没有一丝变化的主卧，便选择去客厅洗。

　　厨房里传来油烟机发出的声音和水沸腾的咕噜声，也不知道程林在煮什么。

　　程锦回头看着在厨房的程林，厨房是半开放式的，卫生间离厨房不算近，以至于程锦没办法看到完整的程林，只能看到程林的半边身子。

　　程林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回头，俩人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

　　程锦感觉有东西在他心脏上重重敲了一下。

　　程锦还没做出反应，身体就转身躲进卫生间内。卫生间门被关上的那一刻，程锦靠在门上，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刚刚的反应会不会太大了，程林会不会察觉到什么了。

　　程锦垂着脑袋，盯着自己脚上的拖鞋，突然有些后悔选择回来。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温热的水洒在身上时，程锦终于感觉自己麻木的身体得到了可以喘息的机会。

　　身体上的疲惫被冲散，可心里上的疲惫却越积越多。程锦烦躁的揉了揉自己的脸，随手拿起身旁的浴巾，搭在脑袋上。

　　三十多度的夏天，夜间的气温并没有下降多少，穿长裤的确不好受，可程锦别无选择，只能穿上。

　　推开门时，迎面而来的冷风让程锦哆嗦了一下，空调的冷风身体进身体的每个角落，被长裤闷着的腿这才好受些。

　　程林听见动静走了过来，看见程锦时明显愣了一下，沉默了良久才开口：“哥，你真的不热吗？”

　　“热啊，但也没办法啊，谁叫我忘记带睡衣了呢？”

　　程锦故作轻松的说道。

　　程林没在说话，只是会自己卧室里拿了一套睡衣递给程锦。

　　“不然先穿我的吧，穿长裤多难受。”

　　看着程锦手中的睡衣，程锦有些犹豫。

　　程林见程锦没接，也不收回手，一直保持着递出的姿势，垂着眼睛看着程锦。

　　程锦被他看得没办法了，还是接过来那件不属于他的睡衣。

　　就是很普通的白色条纹睡衣，程锦攥在手里却觉得有些烫手。

　　当这件不属于自己的睡衣穿在身上时，程锦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睡衣上还残留着属于程林的气息，洗衣液混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程锦忍不住低下头，轻轻嗅了嗅。

　　陌生的香味冲刺整个鼻腔，程锦下意识皱起眉头，却不愿意停下。

　　直到无意间与镜子中的自己对视上，程锦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一股难以言表的羞耻和不可置信在一瞬间如洪水般涌向心头。

　　程锦眉间的小山还没被抚平，心里那股又酸又涨的情绪还没消，耳边便传了“咚咚”的敲门声，强行将程锦从情绪里拉出来。

　　程锦深吸了好几口气，想要将堵在心口的那股气吐出去，可却没能成功。

　　“哥，还没好吗？”

　　耳边的声音不断提醒着他，该拿出最好的状态来面对程林，不能让程林发现一丝不对劲。

　　握住门把手时，程锦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轻轻拧动，门后映入眼帘的是程林那张挂着担忧的脸。

　　“你怎么换那么久啊？”程林的嗓音依旧清冷淡漠，可却在这时染上了毫不掩藏的担忧。

　　“没事啊，刚刚玩了一会儿手机。”

　　撒谎对程锦而言简直是手拿把掐，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改变，语气甚至没有起伏。

　　可卟呲卟呲跳动的心脏却还是出卖了他。

　　程林不知信没信，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微微耷拉下脑袋盯着程锦看。

　　从上至下，仿佛要将程锦刺穿，这样便能看见真正的程锦，没有一丝伪装的程锦。

　　程锦被他看得心慌，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角，不敢抬眼与程林发生视线交流。

　　屋内看着空调，温度并不算低，凉爽的同时也不会让人感觉到冷。

　　但程锦却觉得这风冷的刺骨。

　　沉闷闷的气氛在俩人之间蔓延开来，程锦垂着脑袋正思考怎么逃了。

　　“你瘦了好多，明明离开呀身上还有点肉。”带着调侃的声音如流水般缓缓流入程锦的耳内，不免让程锦有些愣神。

　　“没有吧。”程锦下意识否认，却又像是否认自己说的话般，摇了摇头。

　　程林圈住程锦的手腕，不仅圈住了，甚至还多出一个指甲盖的长度：“你理解的瘦似乎和我理解的不太一样呢。”

　　程锦无话可说，两双手放在一起对比，差距实在是太明显了。程锦的骨架不算小，两人的身高也差不多，但耐不住他实在是太瘦了，对比起来程锦比程林小一圈。

　　“你过得一点都不好…”程林几乎是喃喃自语，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可程锦时刻注意着他，这句话也自然被他听见。

　　其实没有过得不好，程锦在心中默默回应，却没有说出口，这句话太没有可信度了，他自己都不信。

　　如果真的过的好，怎么会三天两头去医院呢？

　　程锦垂着眼看着程林还没松开的手，趁着是程林主动，毫无负担的享受肢体接触带来温暖又柔软的触感。

　　时针缓慢移动到十二点位置，窗外除了偶尔呼啸而过的汽车，行人少之又少。

　　程林松开了圈着程锦的手：“早点休息吧，我明天带你去见妈妈。”

　　“你们的确好久没见了。”

　　轻飘飘的声音顺着风流进程锦的耳朵里，宛如水泥一般，渐渐将他的脑袋填满，剥夺他思考的能力。

　　声音没有重量，可程锦却觉得这一句话有千万斤，压的人喘不过气。

　　上一次见母亲是在四年前的3月17日。

　　那时母亲的状态已经特别差，程锦坚持想带母亲回医院接受治疗，可换来母亲的一句。

　　“阿锦啊，治不好的啦，妈妈不希望仅剩的日子里，还呆在冰冷的医院里，也没必要浪费这个钱啦。”

　　是了，胰腺癌晚期怎么可能治好呢？

　　程锦没在坚持，那时他刚步入大学这个新阶段，正是对新生活有着美好向往的时间段，却不顾母亲的劝说，选择休学一年。

　　母亲离开前，身体如同获得新生般，充满了活力。

　　可程锦却开心不起来，他意识到，母亲的时间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或许是这个倒计时让程锦彻底放下了一切，不再管他人的看法，不在在意医嘱，在母亲提出想全家人一起吃一顿火锅时，果断出门买食材。

　　可那一顿饭，吃得并不算开心，气氛甚至称得上古怪，所有人都笑嘻嘻的，可那一个笑又与发自内心的笑不太一样。

　　无数次会想，程锦都会忍不住后悔，明明母亲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了，为什么自己还要让母亲伤心呢？

　　生为她十月怀胎的孩子，不仅没让母亲在最后的日子开开心心，没有顾虑的过完，甚至让母亲在闭眼的前一刻，还在为自己考虑。

作者有话说

　　大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