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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剑沾袍血 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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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回海妖族区域的雾气,带着蚀骨的阴寒。
然而,一片突兀的赤色荒原上,空气中却弥漫着燥热与腥甜,那是顶级猎食者留下的气息。
九十九走在队伍最前,手中的泪痕剑持续传来低沉的嗡鸣,剑身玄青,其上游弋的暗红龙影比往日更加躁动,仿佛被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天空与大地的狂暴妖气所吸引。
“小心了,”石岳低沉的声音透过神识链接传来,他手中的阵盘光芒微闪,“是‘赤瞳金鹏’和‘啸月妖狼’的气息,都是融元后期,而且……是狩猎搭档。”
“唳——!”
刺耳的裂空之音从头顶传来!两道巨大的阴影如同血色云团,裹挟着狂风骤然压下!
正是赤瞳金鹏!
它们翼展足有三丈,羽毛边缘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一双赤红的眼瞳死死锁定下方众人,弯曲如金钩的利爪撕开空气,直取首脑萧不忘与锋矢九十九!
与此同时,侧翼腥风扑鼻!
两头壮硕啸月妖狼如同鬼魅般从两块巨岩后窜出!
它们毛皮银灰,却在奔跑中泛起血色的光晕,獠牙外露,涎水滴落处,地面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四爪踏地无声,速度却快如闪电,目标明确——直扑队伍侧翼的苏岚与石岳!
“御!”萧不忘真言瞬发,两道无形气墙分别迎向金鹏利爪。
“轰!”“轰!”
气墙剧烈震荡,勉强挡住,但金鹏俯冲的巨力仍让萧不忘身形微晃。
石岳暴喝一声,阵盘光芒大盛,一道土黄色光罩升起,将他和苏岚护在其中。
两头妖狼狠狠撞在光罩上,利爪撕挠,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光罩剧烈波动。
九十九眼中厉色一闪,泪痕剑发出兴奋的尖啸!她不退反进,身形拔地而起,玄青剑光化作一道逆卷的瀑布,迎向其中一头金鹏!
“锵!”
剑爪交击,竟发出金铁轰鸣!火星四溅!
那金鹏吃痛,发出一声怒啼,另一只爪子已携风雷之势抓向九十九头颅!
九十九身形在空中诡异地一折,泪痕剑顺势回抹,一道凝练的剑气精准地斩向金鹏相对脆弱的翅根连接处!
炽热的妖血泼洒而下,带着王者的愤怒与生命的狂躁,溅上剑身。
泪痕剑身的龙影发出欢愉的震颤,疯狂吞噬着这高品质的妖血,一股灼热而磅礴的力量顺着剑柄倒灌而回,冲刷着她识海中那层厚重的灰烬。
那久违的、纯粹的、因力量而生的快意,如同一剂毒药,让她麻木的神经重新兴奋起来。
那一刻,周遭的一切都在远去。
萧不忘的指令、队友的呼喝、甚至风的嘶鸣,都仿佛隔了一层厚重的血色水幕,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三件事物:手中滚烫的泪痕剑,眼前妖血泼洒的金鹏,以及识海中那道疯狂催促、贪婪咆哮的龙魂意志——“吞噬它!吞噬它的力量!”。
她眼中再无队友,再无战术,只剩下猎物与力量,只想将这天空霸主彻底撕碎,用它的生命与妖力,来填补自己内心那片名为“渺茫”的巨大空洞!
她杀意更盛,剑招愈发狠辣。
她并非享受杀戮,而是在用这种极致的、源自力量的快感,疯狂填补着内心那片名为“渺茫”的巨大空洞!
每一次剑锋入肉,每一次妖血喷洒,都像一剂猛药,让她暂时忘记了幻境中的冰冷眼神,忘记了那深入骨髓的无力与自我怀疑。
金鹏那穿云裂石的悲鸣,并非因为伤痛,而是濒死前呼唤同伴的信号。
“撤!”萧不忘果决的声音在每个人的神识中炸响。
石岳与苏岚毫不恋战,依令疾速后撤,准备在预定地点布设防御与敛息阵法。
墨天本也跟在队末,却在后撤途中猛然顿步。
他看到九十九的身影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剑势更疯,即将被另一头急速俯冲的金鹏与地面合围而上的妖狼彻底淹没。
这个女人又开始疯了,竟杀上了头!
斗篷下的墨天一咬牙,他看到九十九眼中那并非属于她自己的、纯粹的疯狂,也看到了萧不忘为了压制金鹏与妖狼,灵力已呈左支右绌之势。
他明白,若此刻无人为那个疯女人撕开一道口子,她必死无疑,而萧大哥也会为了救她而被拖入死地。
没有时间犹豫,他不退反进,数道玄水符与惊雷符脱手而出,射向围攻九十九的妖狼!
这是他作为符箓师瞬间算出的、唯一的破局之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一线生机!
但他这一动,也彻底暴露在了狼群的视野中。那几头被符箓阻了一瞬的啸月妖狼,立刻调转方向,幽绿的眸子死死锁定了这个落单的人类!
“不好!”萧不忘脸色一白,真言连发:“定!御!定!”
无形的力量接连禁锢住两头妖狼,气墙也挡下了一次扑杀,但他分神压制金鹏,言出法随终究慢了一线。
墨天身前紧急激发的金盾符骤然亮起,却在三只狼爪的合击下瞬间破碎!
“噗嗤——!”
一只利爪撕开他最后的护体灵气,在他后心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痕!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撕裂了喧嚣的战场。
那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并不响亮,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瞬间刺穿了血色的幻梦,精准地扎在她神魂最脆弱的地方!
那声音,像极了当年在剑冢,九鼎为她挡下致命一击时发出的闷哼!
“守护”二字,轰然烙在她几乎被杀戮快感填满的识海中!
她眼中翻涌的血色瞬间凝固、碎裂,褪去的不是火焰,而是她用以麻痹自己的毒药。
死寂的清明重新占据了她的双眼,带来的却是比任何火焰灼烧都更痛苦的清醒。
嗜血的快感消失了。
她看到了远处倒在血泊中的墨天,看到了自己剑锋上淋漓的、属于金鹏的滚烫妖血。
那曾让她感到力量与快意的血,此刻却变得无比肮脏、刺目。
“九十九!带墨天走!我断后!”
萧不忘的怒喝传来,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焦灼与怒火。
他一个闪身出现在墨天身旁,一枚“愈”字真言按在其伤口上,暂时封住流血。
九十九僵在原地,看着墨天背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一时竟不知所措。
她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还愣着干什么?!去跟苏岚汇合!”萧不忘的爆喝让她猛然回神。
她不再言语,身影如电,瞬间出现在墨天身旁,将他不算沉重的身体一把背起,用尽全力向着来路狂奔。
风声在耳边呼啸,她背着墨天,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她不敢回头看,只是无意识地、一遍遍地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背上的人很轻,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忽然,一只冰冷的手从后面费力地抬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即无力地垂下。
一个沙哑而短促的音节从背后传来:“……走……”这一个字,比任何斥责都更像一把刀,插进九十九的心里,搅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她脚下更快,速度几乎化作一道残影,终于在荒原边缘看到了前来接应的苏岚。
苏岚看到墨天的惨状,脸色煞白,立刻熟练地将回春丹喂入墨天口中,着手处理伤口,同时对九十九道:“去和石岳汇合!我来处理血迹和痕迹!”
另一边,萧不忘见众人已安全撤离,再无顾忌,口中连喝:“疾”,“疾”,“疾”,“隐”,身形化作一道几乎无法捕捉的流光,瞬间消失在妖兽的感知之中。
狂怒的妖狼与金鹏搜寻无果,只能不甘地嘶吼盘旋。
……
当众人在石岳布下的敛息阵中汇合,气氛凝重得可怕。
苏岚和石岳在全力为墨天疗伤,萧不忘也因灵力消耗巨大,脸色苍白地盘膝调息。
九十九独自站在阵法的一角,远离了人群。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斜靠在岩石上、剑身血迹未干的泪痕剑。
剑魂仍在鞘中低鸣,似在不满方才的战斗未能尽兴,又似在催促她再次品尝鲜血。
但这一次,九十九心中再无半分与它共鸣的快意,只剩下冰冷的、沉重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的……负罪感。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那条只为复仇的疯魔之路,染上的,原来不止是敌人的血污。
临时找到的避风处,篝火跳动。
墨天在苏岚耗费大量灵丹和本源丹气的救治下,勉强保住了性命,但背心的伤口,伤势极重,妖力侵蚀经脉,已陷入深度昏迷。
苏岚守在一旁,脸色苍白,看向洞口那个孤坐背影,时不时说着“对不起”,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九十九抱着双膝,坐在冰冷的石地上,目光死死盯着被扔在脚边的泪痕剑。
剑身的暗红龙影,因吞噬了强大的金鹏妖血而泛着饱和的、不祥的暗红色光泽,微微脉动,仿佛在回味刚才的盛宴。
可这力量,是用什么换来的?
幻境中,青年九鼎那冰冷厌恶的眼神如同冰锥:
“满身血污,嗜血成性……像个女疯子。”
司洁戏谑的话语再次萦绕:
“你说,若是我那弟弟看到他敬爱的师父,如今这般……是会心疼呢,还是会觉得……恶心?”
如果……如果刚才被妖狼撕裂、妖力侵蚀的是九鼎呢?
如果她再次因为沉醉于魔剑赋予的力量与杀戮,迟了一步……她是不是会再一次,永远失去抓住他的机会?
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哐当——”
她猛地抓起泪痕剑,用尽全身力气,再次狠狠掼在地上!
仿佛要将这柄引诱她堕落的魔物彻底砸碎!
剑身悲鸣,红光溃散,龙影隐匿。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九十九背对着他们,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灰袍下勾勒出的脊背线条僵硬而脆弱,像一根随时会绷断的弦。
她没有回头,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自己彻底击垮的绝望。
司洁的嘲讽言犹在耳,幻境中青年九鼎那冰冷厌恶的眼神再次浮现,与此刻倒在血泊中的墨天、自己剑上肮脏的血污重叠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她最恐惧的画面。
“……我差点……就成了他会……恶心的模样。”
她恨的是谁?是夺走九鼎的司命?还是这个……险些被力量迷惑,再次辜负了“守护”二字的自己?
……
萧不忘走到她身边,沉默地望向洞外那片被妖族之血浸染的、愈发深沉的夜空。
“剑是你的力量。”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迷雾的力量,“没有剑,如何前行?”
九十九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良久,才传出一个闷闷的、带着无尽迷茫与自我厌弃的声音:
“……如何前行。”
前路仿佛被自己亲手斩断。
萧不忘没有再多说。
他转身,走向那柄再次被遗弃的剑。
他俯身,拾起沾满血迹的泪痕剑,走到九十九面前,平稳地将剑递向她。
“剑只是沾了血”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是脏了,擦干净就好了。”
九十九的视线落在递到眼前的剑上,那熟悉的纹路,此刻仿佛烙印着战友的鲜血与她的悔恨。
萧不忘的手稳如磐石,声音低沉,却重若千钧:
“拿着。”
“剑在,路才在。”
九十九的身体猛地一颤。
“师父发誓,一定会把你捡回来!”
昔日的誓言,如同惊雷般在她混沌的识海中炸响,驱散了浓重的迷雾。
路,从未消失。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紧紧握住了它。
路,就在脚下。而她,必须将泪痕剑擦干净,走下去。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