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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金芒 以己之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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浔阳城——
两个月前,幽都轮回司主临渊亲临凡间,以神力斩“天谴锁链”,以烬火溶解“罪业烙印”,以己之力抵抗天罚。
但城中百姓开始被无名疫病与急速衰败侵蚀,这正是他们的生机被“天谴锁链”提前汲取,在凡胎□□上显现出的表征。
人人面色灰败,咳血喘息,生命如风中残烛。
是日,铅色的云层低垂,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横尸遍野的街道,空气中散发着浓郁的草药味。
医馆早已成为停尸之所,家家户户门前挂着寄托哀思的白幡。
整座城已经是一座在缓慢沉默的坟墓。
一道灰白的身影,踉跄地走过空荡的长街。
临渊的长衫浸透雨水,占满泥泞,紧贴在消瘦的身躯上。
他脸色苍白,眉心的金色神纹光芒微弱,仿佛随时会彻底崩碎,暗示着他的神力即将枯竭。
一位妇人从他身旁蹒跚而过,瘦骨嶙峋,眼神空洞。没走两步便如像一截失去支撑的枯木般直直栽倒在泥水中。挣扎两番,便不再动弹。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条漆黑的锁链自虚空中探出,穿过雨幕,精准地缠绕着那刚刚出体的灵体。紧随其后的是那道象征中级毁灭的猩红“烙印”。
临渊甚至没有思考,抬手并指一划,一道暗淡的金芒掠过,锁链应声而断。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掌掌心腾出一簇金色火焰,轻轻拂过那道猩红的烙印。
烙印如冰雪遇阳,无声消融。魂魄微微一颤,获得解脱。
临渊左手掐诀,一个简易却稳固的“引渡术”成形,将那魂灵温柔地送向轮回的轨迹。
做完这一切,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暗红的血迹中,混杂着一点稀碎的金色光尘,那是神魂崩碎的迹象。
他单膝跪地,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喘息着。
(才七千三百四十一个……)
(还不够快……天罚的“网”收得更快了……)
他抬眼望向阴沉的天空。天空中那无数“死线”正在迅速地被漆黑“锁链”取代。
(没时间了。)
他又咳出一口血,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
突然一声闷雷,细密的雨丝瞬间化作倾盆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激起一片迷蒙的水雾。
无数漆黑锁链,裹挟着猩红烙印,如同地狱倒悬的瀑布,自九天之上轰然垂落!
成千上万,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糟了……时辰到了。)
临渊站在暴雨中,雨水打湿他的长发,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与嘴角渗出的血混在一起。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退后半步,蓄力飞身到城市中心上空。
他抬手咬破指尖,狠狠抹在额间那枚已然破碎的金色神纹之上!
他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老而又繁复的法印。
随着这个法印的成型,他胸膛深处,一点纯粹到极致的金色光核骤然亮起。
“以吾神魂为引,燃汝累世罪孽,烬之……”
他周身开始浮现出细密的金色裂痕。
“归宁!”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以临渊为中心,无边无际的金色火焰,温柔而决绝地铺展开来。
漆黑的“锁链”和猩红的“烙印”在金色火焰中化作袅袅青烟,消散无踪。
但这火焰焚烧的,远不止这些。
它焚烧的,是缠绕在每个浔阳城百姓灵魂深处,那黑色的“绝望”、猩红的“恐惧”、灰色的“怨恨”、以及“叛天”罪名强加给他们的,沉重到足以压垮轮回的“集体诅咒”。
火焰温柔地包裹住每一个灵魂。
床榻上奄奄一息的病者,恍惚中感觉到肺腑的窒息感突然松开了,迷茫的眼中忽然浮现出儿时某日的阳光。
麻木地抱着孩子尸身的母亲,眼前似乎浮现出往日孩子的笑颜,她手中的风车溜溜地转着。
满城哀嚎在某个刹那,齐齐停了一瞬。
他们脸上浮现出片刻的清明与平静,然后顺着火焰中那慈悲而坚定的指引,化作点点微光,投向远方的轮回中。
无人看见,无人知晓。
这份拯救,注定没有信徒的祷告,没有香火的供奉,甚至没有一声感谢。
临渊的意识在迅速模糊。
他感知到自己的神躯正在寸寸碎裂,自己的神魂正在被反复撕扯。
(神爱世人,何需世人知晓?)
(我救的,不是他们的感恩,而是“生命不该被如此践踏”的这条“理”。)
(今日若退,我心道崩。纵得长生,亦与行尸走肉何异!)
他耗尽了自己的一切,完成了这场无人见证的盛大献祭。
最后一点力量从指尖流逝。那袭染血的白衣,如同断翅的鹤,从空中无力地坠落。
“砰!”
他重重摔在冰冷的瓦砾之间,甚至没有力气咳出一声。
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带着金色的碎芒,在身下的水洼里漾开一圈圈淡红的涟漪。
视野模糊,天旋地转。
唯有漫天金色的火焰,还在缓缓飘落,寂寥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耳边的声音也如同被隔了一层膜,听不真切。
他口角的血止不住地渗出,神识脆弱,识海空荡。身体里从神魂到骨血,如同针扎一般。那是反噬的痛,正一遍一遍,一寸一寸“惩罚”着他。
他支撑着身躯,想要努力的站起,却又失去力气,再次栽倒在地。
一双绣着察查司暗纹的黑色靴子,踏入了他的视野。
他踩在泥水里,被污染了,却依然透着冰冷的威严。
“……师……父……”
陆清夜的声音传来,每个字都浸满了剧烈的颤抖。
临渊用残存的意志,将涣散的目光一点点聚焦。
他抬头,看到了徒弟那惨白如纸的脸,看到他被雨水浸湿的官袍,看到了他腰间黑沉的令牌,看到了他紧握到微微颤抖的双手。
陆清夜看着眼前这具几乎神光尽失的身影,所有的理智都在动摇。
他踉跄一步,几乎要跪倒在泥泞中,想要伸手触碰,又在抬手的瞬间,恐惧地蜷缩回来。
最终,他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从喉咙深处挤出置问,“值得吗?这都是他们罪有应得!而不是该你来承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