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无庙 天罚的源头 ...
-
“难怪……七日无一亡魂如轮回……”临渊抬头望着天空,“如此大的规模……他们究竟做了什么,需以全城魂飞魄散为代价?”
“司主,既然是天谴,天命不可违,是否还追查下去?”陆清夜的声音带着些谨慎。
临渊低头,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下巴,“天谴一座城?总得有个罪名……”
他抬头看向陆清夜,“你即刻去察查司,设法调阅近百年年内有关浔阳城所发生之事,最好是与神灵有关的记录。”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记住,小心行事。莫要直接提及‘浔阳城’。若有阻碍……及时抽身。”
“属下明白。”陆清夜领命,化作一道青光离去。
临渊回身,对着巷角那具已无魂魄的尸身轻轻一挥。尸身化作细密的金色光尘,悄然消散,算是最后的体面。
他转身如一个寻常的旅人,步入了浔阳城喧嚣的街市。
然而,喧嚣的市井,此刻在他眼中却是无数“死线”摇曳的刑场。
一个举着风车的小女嬉笑着奔跑,不慎撞入他怀中,跌坐在地,却发出咯咯的清脆笑声。
临渊蹲下身将她扶了起来,拾起那彩色风车递还。
“谢谢大哥哥!”小女孩绽开无忧无虑的笑颜,肉嘟嘟的小脸还蹭着灰,她像模像样地作了个揖,便举着风车跑远了。
临渊嘴角强撑的笑意彻底消失。在他的感知里,那根纤细却冰冷的“死线”,同样连着她小小的身影,没入苍穹。
(天命变化莫测,何罚何佑?)
(稚子无辜,神灵何怨?)
(……神灵!?等等!)
他方才立于高处俯瞰全城时,眼中所见尽是人间烟火,却唯独不见任何一座神光氤氲的庙宇!
(这不正常。凡人之城,必有祭祀之所。)
他身形微动,如一阵清风掠过街巷,再次悄无声息地立于城中最高处。放眼望去,屋舍俨然,街巷纵横,烟火鼎盛,却未见一座神庙。
仅有的几处类似建筑,也气息黯淡,状似废墟。
金光微闪,他已落在一处破败的庙宇遗址前。
残垣断壁,焦黑的梁柱横陈,碎裂的瓦砾间丢弃着腐烂的菜叶和杂物,散发着污浊的气味。神台空空如也,唯余厚厚的尘埃。
(不是自然荒废……是人为的毁弃。为何?)
疑虑驱使他走向最近的茶肆。
尚未靠近,便听到内里传来带着酒意的沙哑声音,“……神仙?嘿!早八百年前就不信啦!咱们浔阳城,靠的是这个!”伴随着“啪啪”拍打自己胸膛的闷响。
临渊驻足棚外阴影处,只见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汉,举着粗陶碗对同伴嚷嚷,“三年大旱,嗓子喊破了天也没滴雨!还不是咱们自己挖的渠,引的后山水才得救!还有后来那场邪门的洪水,也是大伙儿手拉手堵住的!神仙?在哪儿呢?”
旁座一位卖菜大娘一边纳着鞋底,一边笑着搭腔,“可不就是!靠天吃饭,饿死一半。靠自个儿手脚,好歹全须全尾地活下来了。庙?拆了清净,那木头梁子还能搭个猪圈哩!”
临渊心中那不详的预感愈发沉重。
他目光转向街对面叮当作响铁匠铺。
炉火正旺,铁匠挥汗如雨,锤下的一件农具即将成型。
而让临渊惊骇的是那铁器之上,竟然萦绕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神力。
他立刻走入铺中。铁匠抬头,露出朴实的笑,“客官,打点啥?锄头、柴刀、镰刀,都是好铁!”
临渊指了指他正在锻打的物件,又望向墙上已成型的那些,“这些铁料,质地似乎不凡?”
“哦,这个啊,”铁匠用汗巾抹了把脸,颇有些自豪地压低声音,“从那些没用的庙里拆的木头梁、铜像啥的,熔了。好东西呢,实在!”
“为何……要拆庙?”临渊问。
铁匠笑容敛了敛,左右看看,声音小了些,“大伙儿都觉得……供着也没用呗。天不帮咱,咱也不敬它了。那些木头石头,摆着也是白占地方,不如拿来用实在。”
“原来如此。再请问,昔日庙中的庙祝、道长们,如今何在?”临渊问道。
“这……我想想,张瘸子前年去世了,王道长去了别的城……”他挠着头仔细思索着,“哦,对了,有个刘老道,好像躲去城西那个早就废了的破庙了,神神叨叨的,说啥大祸临头……”
“多谢。”临渊转身,步履如风。
城西废庙比之前所见更为荒凉,断壁残垣半埋于荒草。
一个披头散发、穿着肮脏破旧道袍的老人,正跪在杂草丛生的废墟间,对着空无一物的神坛不停磕头,浑身颤抖,口中念念有词,却含糊不清。
“道长。”临渊快步上前,一礼,“敢问道长,浔阳城发生了什么事,神庙不再?”
老人毫无反应,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世界里。
临渊目光锐利扫过残破的殿宇,在倾倒的供桌下,瞥见一个半掩于尘土中的朽烂木匣。他走过去拂开尘土,取出其中一本以油布紧紧包裹、边角却被鼠虫啃噬的陈旧手札。
字迹由工整到凌乱,最后几页甚至像是用焦炭书写,力透纸背,浸满绝望:
“……大旱三载,井河俱竭。依律祭天,祷祝千百遍,苍穹寂然,无云无雨。民渐疑,神已弃我乎?有贤者聚众而言:‘天既无言,乃默许人自强。吾等当以手足代香火,以血汗换生机。’遂率青壮,循地理,掘深渠百里,引暗河之水。禾苗得润,人心初定。”
“然,灾未已。天忽降暴雨如注,山洪暴涨,若天倾之怒。再祷,无用。贤者又言:‘此非天灾,乃天罚也!然,罚亦不惧!’率众以沙石血肉为堤,苦战旬月,洪乃退。经此二役,民气大壮,敬神之心荡然无存。”
“贤者言:‘天道远,人道迩。吾等当立人法,行人事。’遂废上天所赐《祈雨》、《丰穰》、《禳灾》诸典,当众付之一炬。又取历代祭祀重器,熔铸为犁锄兵戈。”
“是日,立石为碑,刻曰:‘往后风雨,自求于地,不假于天’。众皆盟誓,虽死不悔。
看到此处,临渊手已微颤。他继续下翻,字迹越发狂乱。
“吾知大祸将至矣!此非不敬,实乃另立乾坤,欲断天人纽带!全城气运,皆染‘自立’之念,再无回转之机。悲乎!吾劝不得,阻不能,唯记录于此,以待……天噬之日。”
(他们不信了……他们不再祈求,而是选择依靠自己,甚至……缔造了属于自己的“道”。)
(这不是惩罚罪孽,这是……对“异端”的彻底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