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星夜航》粉色合声

16、拖拽

　　银行的工作比想象中更沉闷。
　　朝北的办公室终日缺乏阳光，只有空调沉闷的嗡嗡声。林煦的主要工作是帮同事重置密码、处理卡纸的打印机，以及参加与她技术完全无关的行政例会。
　　有时她会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想起以前实习时写的那些代码。那些逻辑、那些函数、那些解决bug后的成就感，现在都像上辈子的事。
　　合租屋的窗边的玉兰。她刚搬来时，枝头还只有毛茸茸的花苞。现在花开了，大朵大朵的白，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孤清。
　　但黔城的春天多雨，一场雨下来，那些白玉兰就蔫了，花瓣边缘泛起黄褐色，像被时间烫伤的痕迹。

　　时间一转眼到了四月底，马上要放五一假。林煦往年的这个时候都是为了三薪忙着打工，今年有了时间，她和祝游冬说好，一起回家。她想回去看看奶奶和爷爷。
　　回家前，林煦特意做了攻略，为家里人选了礼物，也为祝游冬的家里人选。
　　她给爷爷奶奶买了很多泡脚包和一些特色糕点，给林华和周健买了一堆调料，单纯希望能让他们把饭做的好吃点。最后给林晗挑了一条老银手镯和几个漂亮的挂件。
　　为祝游冬家里人挑的也差不多，一一包装好，每份礼物都标注好以免祝游冬搞混，打包好提前寄回去。
　　准备这些的时候，林煦有一种小情侣见家长的感觉但想到现实又觉得心沉甸甸的。
　　两人一路上轻装出行。下火车之后，林煦拒绝让祝游冬送她回镇上。打电话约林华在小区外面的咖啡厅见了一面，将给他们的礼物送过去，就自己搭公交车回了紫荆村。
　　晚上，她从镇上把寄回来的箱子打开，一件件把礼物拿出来给爷爷奶奶看。两个老人不约而同地说她乱花钱，眼睛却笑眯眯地弯着，拿着东西左看右看。
　　林煦特意给奶奶买了条黔城特色的民族刺绣裙子，靛蓝的底，彩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花鸟。奶奶接过去，手指小心翼翼摸着那些凸起的绣纹，爱不释手。
　　“给我买这个干啥，”奶奶嘴上这么说，却把裙子贴在身前比划，“该给你自己也买一条。年纪轻轻的时候，就该穿得鲜亮亮的，多拍点照片存着。”
　　她抬头看林煦，眼角的皱纹舒展开：“等以后老了翻出来看，不是要感叹青春没了，是要说，瞧，老娘当年这么靓，往后也差不了！”
　　爷爷在一旁哼了一声：“净教孩子些有的没的。”手里却仔细摆弄着林煦给他买的那个按摩颈枕，按开了开关，嗡嗡的震动声把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本以为这五一假期能平静度过，结果第一天，祝游冬的妈妈祝蓉就上门了。
　　林煦看着她一脸微笑地跟爷爷奶奶打招呼，亲昵地叫自己“晞晞”，只觉得那份热情底下透着一股虚伪。但当祝蓉说有几句话想单独跟她聊聊时，林煦整个人还是瞬间警觉起来。
　　“你别这么戒备，”祝蓉语气平和，“我毕竟也是从这个村里走出去的。你爷爷教过我好几年，你奶奶也在我妈不让我出去读书时帮我说过话，这份情我一辈子都感激。”
　　“我以为你早就忘了自己是从这儿长大的，只记得这儿有多让你看不起。”林煦反唇相讥。
　　祝蓉笑了笑，笑意却没进眼睛。“你们家看重女孩，你以为所有女孩都跟你一样吗？你应该不至于这么天真。”
　　她收敛表情，继续说：“如果可能，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到这儿。但为了祝游冬，我不得不来这一趟。”
　　林煦并不意外。“没想到这种戏码真会在我生活里上演，还挺新鲜的。”
　　“不是什么戏码。”祝蓉打断她，语气陡然严厉，又很快沉下来，“林煦，我是他妈妈。你可以看不起我，但不能看轻一个母亲。”
　　她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语气收敛着，却字字清晰：“他在黔城那种地方，工作强度、居住的环境，好不好你和我一样清楚。我觉得男孩子吃点苦没什么。但他吃的苦，总得换来点什么。可现在呢？用最好的本事和年华，只换一个‘在一起’。林煦，这结果，你真能心安理得的接受吗？”
　　林煦咽了下口水。“为什么我不行？我不觉得他的前程、经验、眼界，就比我更高贵。”
　　“我没这个意思。”祝蓉吸了口气，继续冷静地剖开现实，“是你们俩现在选的这条路，太窄了。窄到只能容下两个人紧紧挨着，互相取暖，却谁也直不起腰、看不清前面。祝游冬为了挨着你，把自己缩成了一团。你呢？你摸着良心说，你选的那条路，就真的一点委屈都没有？”
　　这句话戳破了林煦一直以来的伪装，她是有不甘，即使她并不喜欢这个专业，但这4年也是在踏踏实实的努力了，还有前面十几年的努力。她可以适度降低自己的标准放弃高薪，但发现即使降低标准她也没能获得满足感和成就感，反而更加空虚。
　　“这是我的事。”林煦声音发硬。
　　“是，你的事。”祝蓉点点头，目光却更沉，“可你们非要绑在一起，你的事就成了他的事，他的担子也就压到了你肩上。结果就是，两个原本都能走得更宽、更远的人，挤在一条窄道上，互相拖拽，越走越慢，越走越累。”
　　她停顿了很久。午后的风吹过院子，带着清新的草木香。
　　“我今天来，不是要逼你离开他。”祝蓉语气缓下来，“我是想请你……劝劝他。劝他别那么固执。他努力了这么多年才走到北城，那机会多难得，你也明白。你是个聪明孩子，该知道，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你是个好孩子，重情，要强。”祝蓉看着她，话锋一转，声音轻得像针，“可你想过没有？你逼着自己接受那份工作，逼着自己适应黔城，这份‘勉强’本身，会不会有一天，变成扎向他的刺？你会不会在某个觉得委屈的瞬间，心里冒出一句‘我都是为了你’？到那时候，他对你的好、你们的感情，就成了你一切不如意的源头。那才是真的伤人。”
　　“而且，我毫不顾忌地说，我不看好你们。”祝蓉转过视线，语气近乎叹息，“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你的性格，是觉得，你们俩的爱走不远。人都想从比自己丰盈的人那里汲取，感情也一样。可你们俩缺的东西太像了，抱团取暖，看着是精准填补，说穿了，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墙洞还在那儿，甚至……更大了。”
　　她的目光落在林煦微微发白的脸上。
　　“祝游冬话少，感情上能给出去的表达，本来就有限。我不信和他在一起，你就真的不会委屈，不会不安。日子长了，这些没说出口的委屈，攒起来，就是一座山。压垮的还是你。”
　　林煦感到呼吸发紧。祝蓉的话太精准，太锋利，每一句都直指核心。此刻她清晰地看见时间与现实打磨出来的东西——比如她竟然一句也反驳不了。
　　祝蓉离开了，林煦却久久无法回神。
　　后背的皮肤又开始发痒。她以为自己会愤怒，可心里翻涌上来的，只有一股深切的孤独与悲伤。她和祝游冬，像两个在迷宫里紧紧牵着手的孩子，以为牵着手就能找到出口，现在却有一个站在高处的人清楚地告诉他们：你们牵着手走的那条路，是死胡同。
　　她甚至开始怀疑：她真的爱祝游冬吗？还是她只是太需要他了？
　　奶奶在厨房喊她吃饭，声音隔着院子传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林煦应了一声，没动。她坐在原地，看着地上被阳光切割出的窗格影子，一点点拉长、变形。
　　祝蓉的话像种子，一旦种下就开始疯长。那些锋利剖析，与她这些日子在黔城积攒的憋闷混在一起，发酵成一种黏稠的委屈。她忽然迫切地想抓住点什么，什么都行，只要能证明自己不是那么糟糕。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汽车的声音。
　　紧接着是林华在院子里的说话声，带着刻意的欢快：“爸，妈，我回来了！林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