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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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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珠的冷光透过万顷碧波,在龙宫蟠龙柱上投下诡谲变幻的影。水流无声,只有珍珠帘幕被无形暗流拂动时,发出细碎如私语的碰撞声。
东海龙王敖广斜倚在整块珊瑚雕成的宝座上,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扶手上镶嵌的夜明珠,那是两百年前那条妖龙留下的遗物之一,被他生生剜下来,嵌在了自己的王座上。
他最近总是睡不安稳。
一闭眼,就梦见咸腥的淤泥塞满鳃的窒息感,梦见粗粝的砂石刮擦着残缺的尾鳍,梦见那些居高临下的笑声,那些属于真龙血脉的、刻在骨子里的轻蔑。醒来时,喉咙深处总是发干,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啃噬,不是饿,是另一种更空洞的痒,从喉头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连龙骨都在隐隐作痒。
“陛下。”
龟丞相佝偻着背,捧着玉册从殿外挪进来,脚步声在水晶地面上拖出湿漉漉的痕迹。他跪在阶下,将玉册高举过头:“下月陈塘关、钱塘关、临海镇三处的祭礼单子,请陛下过目。”
敖广懒懒地抬起眼皮。
玉册上,朱砂小楷工整清晰。他的目光在“陈塘关”那一行停留了片刻,“童男童女一对,需年不满十,体无瑕疵,魂魄清净”。
不是第一次了。
东海沿岸那些蝼蚁般的村落,每隔几年总要献上一对孩童,美其名曰“供奉龙君,祈求风调雨顺”。起初他觉得可笑,甚至有些恼怒,他敖广需要靠吃这些血肉凡胎来维持威严?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当龟丞相颤巍巍呈上名单时,他竟会下意识地多看一眼。
年岁、相貌、生辰八字……那些冰冷的文字在眼前掠过时,他会不自觉地想象:细嫩的皮肉是什么触感?干净的魂魄又该是什么味道?
上一次进食是什么时候?敖广记不清了。龙宫里珍馐美馔从不间断,琼浆玉液取之不尽,可那些东西吃下去,就像往深渊里扔石子,连个回响都没有。
反倒是记忆深处,总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按旧例办。”他挥了挥手,声音有些哑,像是许久未开口。
龟丞相应了声,却没有立刻退下。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补充:“陈塘关李靖总兵那边上月刚添了第三子,取名哪吒。李靖托人传话,说孩子尚幼,能否免了今年的供奉,来年补上双倍……”
“李靖?”敖广眯起眼。
这个名字他记得。陈塘关总兵,人间武将,据说有些道术根基,师从西昆仑度厄真人。在凡人里算个人物,但在东海龙君眼里,也不过是只稍大些的蚂蚁。
“告诉他,”敖广的声音冷下来,“东海规矩,千年不变。少一个祭品,陈塘关就少一年风调雨顺。让他自己掂量。”
“是。”龟丞相深深俯首,倒退着出了大殿。
殿内重归寂静。
敖广独自坐在空旷的龙宫里,手指反复抚过那颗夜明珠。珠光温润,触感冰凉,可不知怎的,他总觉得那珠子里还残留着上一任主人的气息,那种暴虐的、贪婪的、不加掩饰的妖性。
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
想起墨黑海面上立着的那个小小身影,想起她一身玄黑绡纱被狂风卷成夜雾的形状,想起她指尖那缕属于死亡的寒气。最清晰的,是她那句轻飘飘的话,每个字都像冰针,扎进他刚生出的龙魂里:
“你的命、你的位子,是我给的。”
两百年了。
敖广闭上眼。记忆里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原本清晰如昨日,可最近不知怎的,越来越模糊了。就像隔着厚重的水幕看岸上的灯火,朦朦胧胧的,抓不真切。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实在的饥渴。
他舔了舔嘴角,那里似乎真的泛起一丝甜腥。不是错觉,是身体在提醒他,该进食了。
真正的进食。
通天教主执着一枚黑子,指尖在玉质棋子上停留了很久。棋盘上黑白交错,已呈胶着之势,但他迟迟未落子,目光落在棋枰之外,像是在看更远处的东西。
莲池水汽氤氲,九品金莲在池心缓缓旋转,每一片花瓣上都流淌着大道的纹路。池畔石桌对面,云昭安静地坐着。她已非当年十岁稚童模样,身形抽长,眉眼间那份刻意伪装的温软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洗练过的、近乎剔透的平静。玄黑“裁云绡”松松系在腕间,衬得皮肤冷白如瓷。
两百年对修道之人不算长,但足够让一些东西沉淀下来。
比如她左手食指上那枚黑色指环,龙纹已经被体温熨得光滑,在莲池的反光里泛着幽暗的哑光。比如她眼神里那种挥之不去的疏离感,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站在高处俯瞰人间的清醒。
“玉虚宫那枚灵珠子,”教主终于落子,声音听不出情绪,“转世了。”
云昭指尖的白子顿了顿。
“灵珠子?”她抬起眼,“元始师伯最宝贝的那件玉虚宫至宝?镇压宫门气运、吸日月精华十万年才生灵智的那颗珠子?”
“正是。”教主看向她,眼底有细微波澜,“怎么,有兴趣?”
云昭将白子轻轻按在棋盘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莲池畔格外清晰。
“至宝转世,总该有些特别之处。”她语气平淡,“何况转世在陈塘关李靖家,李靖的师尊度厄真人,不是一直和咱们碧游宫不太对付么?”
教主笑了笑,意味不明:“你倒是记得清楚。”
“该记得的总要记得。”云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指环,“师尊特意告知此事,应该不只是闲聊吧?”
棋盘上,白子悄然围住一片黑子,杀机隐现。
教主又落一子,这次落得很快,像是在回应她的进攻:“灵珠子转世这一遭,是元始师兄谋划已久的一步棋。棋子落在陈塘关,而陈塘关就在东海边上。”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你那位‘老朋友’,这两百年过得似乎太安逸了些。”
云昭的手停在半空。
“敖广……”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词,“他不安分了?”
“龙性本淫,妖性难驯。”教主淡淡道,“你当年点化的是一把刀,刀用久了会钝,也会反噬握刀的手。最近东海沿岸的供奉单子不太干净。”
云昭垂下眼睫。
莲池水面,一片金莲花瓣缓缓飘落,触水即散成点点金光。她看着那些光点消散,很轻地笑了一声。
“刀钝了,就磨一磨。”她说,“若是锈得厉害……换一把便是。”
“你去?”
“正好要去东海取些东西。”云昭抬起眼,那双平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锋利的兴味,“顺路去看看这位‘灵珠子转世’,看看元始师伯的宝贝,到底有什么特别。”
教主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又下了几手。棋盘上的局势越来越复杂,黑白绞杀在一起,谁也看不清终局。
良久,教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灵珠子至纯至烈,你那把‘刀’如今妖性渐起。这两样碰在一起……”
他没说完。
但云昭听懂了。她执子的手停在半空,良久,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热闹好。”她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期待,“我最喜欢热闹了。”
陈塘关的春日午后,阳光正好。
李府后园占地颇广,假山亭台错落有致,一池碧水绕着半个园子,岸边垂柳新绿,随风轻摆。园子东北角有棵老槐树,据说已长了百余年,树干需两人合抱,枝叶亭亭如盖,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片清凉的荫蔽。
哪吒就喜欢待在这棵树下。
此刻他正踢着一只绣球,那是母亲殷夫人亲手缝的,红缎面,金线绣着莲花纹,里面塞了细棉和香料,踢起来轻巧又带着香气。八九岁的孩子,脚力却大得惊人,一记抽射,绣球“咻”地划出一道弧线,越过假山,精准地砸在对街茶楼的瓦檐上,咕噜噜滚下来,落在巷子里。
“又出去了。”哪吒撇撇嘴,也不走正门,三两下攀上丈余高的院墙,轻盈地跳下去。
巷子空无一人。他弯腰捡起绣球,拍了拍上面的灰,正要翻墙回去,忽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那边的小哥哥,好厉害呀。”
哪吒一愣,抬头。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茂密的枝叶,碎金般洒下来,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墙边那棵老槐树的横枝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穿水绿衫子的小姑娘。
年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八九岁模样。梳着乖巧的双丫髻,髻上系着细银链串成的小铃铛,正随着她晃腿的动作发出叮叮脆响。她一手托着腮,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睛很亮,像浸在清水里的黑琉璃,干净得能照见人影。
哪吒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左右看看,巷子里确实没别人。
“你是谁?”他跳下墙,手里攥着绣球,警惕地打量她,“怎么爬那么高?当心摔着。”
“我叫阿昭。”小姑娘晃了晃腿,铃铛又响了几声,清脆悦耳,“爬树好玩呀。而且——”她歪了歪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看你踢球更好玩。你脚力真好,那球飞得那么远,你能教我踢吗?”
哪吒皱皱眉。
陈塘关里的小孩儿,他大多认识。那些孩子要么怕他,说他“怪力”,说他“脾气坏”,说他“不像正常孩子”。要么巴结他,因为他是总兵家的三公子,因为听说他生来不凡。但无论是怕还是巴结,都没人敢这么……这么自然地跟他搭话。
好像他只是个普通的孩子,会踢球,爬树,在巷子里乱跑。
可她那句“好厉害”,又确实让他心里舒坦。不是奉承,就是单纯的、发自内心的赞叹。
“……行吧。”哪吒撇撇嘴,把绣球抛过去,“接着!踢坏了可要赔的!”
阿昭轻巧地接住,双手捧着绣球看了看,然后从树上一跃而下。她落地时悄无声息,连尘土都没惊起多少,轻盈得像片叶子。
“怎么踢?”她抱着球,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哪吒来了兴致。他后退几步,示意阿昭把球放在地上:“你先踢过来,我看看你什么水平。”
阿昭想了想,把球放在脚边,后退两步,然后小跑上前,轻轻一踢,球慢悠悠滚过来,力道软绵绵的。
“太弱了!”哪吒嗤笑,上前一脚抽射,球“砰”地飞出去,撞在对面墙上弹回来,“要这样!”
阿昭眨眨眼,跑去捡球。这次她学着他的样子,退后、助跑、踢出,球飞出去了,虽然远不如哪吒那一脚,但至少有了些力道。
“有点意思。”哪吒挑眉,“再来!”
两人就这样在后园空地上踢起来。起初哪吒还收着力,怕把小姑娘吓着,但很快他就发现,阿昭学得极快。第一次接球时手忙脚乱,第三次就能稳稳接住。第一次传球软绵无力,第五次就能踢出像样的弧线。
更让他惊讶的是,她不怕他。
有一次他没收住力,球像炮弹一样直冲她面门,寻常孩子早就吓哭了,可阿昭只是微微侧身,双手一合,竟硬生生把球接在了怀里。虽然被震得后退了两步,但球没脱手。
她站稳后,抬起头,不但没哭,反而眼睛更亮了:“这个力道好!再来一次!”
哪吒愣住,然后“噗嗤”笑出来。
“你这丫头,胆子不小。”他跑过去,难得有了耐心,“接这种球不能硬接,要顺着力道卸力。你看——”
他接过球,示范了一个卸力的动作。阿昭看得认真,然后试了试,果然轻松许多。
日头渐渐西斜,两人都出了一身汗。绣球在两人之间来回飞掠,夹杂着清脆的笑声和铃铛响。有时球飞到假山上,阿昭爬上去捡。有时滚进池边草丛,哪吒钻进去找。一来一回,竟玩了近一个时辰。
最后两人都累了,并排坐在槐树下歇息。
哪吒靠着树干喘气,额发被汗黏在脸上。阿昭坐在他旁边,从袖里摸出个小荷包,倒出两颗琥珀色的糖,递给他一颗。
“请你吃。”
哪吒接过,塞进嘴里。糖在舌尖化开,甜味里带着淡淡花果香,很特别,不是陈塘关能买到的味道。
“你不是陈塘关人吧?”他咽下糖,侧头看她。
“嗯,来找亲戚。”阿昭也含了一颗糖,脸颊鼓起一小块,说话含糊不清的,“不过亲戚出门了,要过几天才回来。我就自己到处逛逛。”
“一个人?”哪吒皱眉,“你家里人心真大。”
阿昭笑了笑,没接话,反而问:“你呢?你是这家的孩子?我看你从这墙里翻出来。”
“嗯,李靖是我爹。”哪吒随口说,又补充,“不过我娘说了,不能随便跟人说我是谁,免得惹麻烦。”
“李靖总兵?”阿昭眨眨眼,“我听说过,陈塘关的大英雄。”
哪吒“哼”了一声,没说话。他对“英雄”这个词没什么感觉,只觉得父亲整天板着脸,不是练武就是处理公务,很少陪他玩。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对了,”阿昭忽然开口,“我听说,陈塘关的东海可大了,里面有龙王,是真的吗?”
提到龙王,哪吒脸色沉了沉。
他想起前几天,听见父亲和母亲在房里低声说话,说什么“今年的供奉又到了”、“东海那边催得紧”、“孩子还小”……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哽咽。
“有。”他嗤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一条老泥鳅,年年要人供奉童男童女,不是什么好东西。”
阿昭歪了歪头:“你见过龙王?”
“没有。”哪吒握了握拳,“但我迟早要见。等我再大些,练好了本事,非去龙宫看看不可,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凭什么要人献孩子给它吃。”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种灼人的光。不是孩童的戏言,而是某种更锋利的、近乎本能的东西。那种光让阿昭看了他很久。
“那你可得好好练。”她轻声说。
“那当然!”哪吒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我师父说了,我是天生修道的料子,将来是要成仙的!到时候别说龙王,就是天上的神仙,我也要会一会!”
阿昭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乖巧的笑,而是一种更淡的、带着些许深意的弧度。
“那等你去看龙宫的时候,”她也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记得叫上我呀。我也好奇龙宫长什么样呢。”
哪吒转头看她,有些意外:“你真敢去?”
“为什么不敢?”阿昭眨眨眼,“你不是说你要成仙吗?跟你一起去,肯定安全。”
这话取悦了哪吒。他挺了挺胸脯:“算你有眼光!行,到时候带你一起!不过——”他上下打量她,“你得先练练胆子,别到时候吓哭了。”
“才不会。”阿昭笑着摇头,“我胆子可大了。”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橘红的晚霞。园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树影拉得很长。
“我得回去了。”阿昭看了看天色,“再不回去,借宿的那家婶子该着急了。”
“我送你。”哪吒立刻说,“陈塘关我熟,你说住哪儿?”
阿昭报了个巷子名,离李府不远,隔了两条街。两人一起走出后园,穿过长廊,从侧门出去。
街上行人渐稀,炊烟袅袅升起。两人并肩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哪吒难得说了很多话,说他不喜欢念书,喜欢练武;说师父夸他有灵性;说他想有一天能御剑飞行,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阿昭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像是在观察什么有趣的东西。
到了巷口,阿昭停下脚步。
“就这儿。”她指了指巷子里一户人家,“我到了。”
哪吒看了看那户普通的宅院,点点头:“那你进去吧。明天……”他顿了顿,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她,“你明天还来找我玩吗?”
阿昭抬头看他。晚霞的余晖映在她眼睛里,泛起暖金色的光。
“你想我来吗?”她轻声问。
“……想。”哪吒别过脸,耳朵有点红,“陈塘关没几个孩子敢跟我踢球,他们都怕我。”
阿昭笑了。
“那我明天午后,还在那棵槐树上等你。”她说,“不过——”她狡黠地眨眨眼,“明天你得教我点真本事,不能光踢球。”
“一言为定!”哪吒眼睛一亮,“我教你一套拳法!我师父刚教的!”
“好呀。”
两人在巷口分开。阿昭转身往巷子里走,走出几步,又回头。
哪吒还站在那儿,身后是渐暗的天色和陈家高高的门楣。见她回头,他用力挥了挥手。
阿昭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哪吒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她了,才慢慢往回走。嘴里那颗糖的甜味还没散尽,混着花果香,在舌尖萦绕。
他忽然觉得,这个下午,比以往任何一个下午都有意思。
而巷子深处,阿昭并没有走进那户人家。
她在拐角处停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最后只剩下那种平静无波的表情。腕间的银铃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指尖那枚黑色指环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
她抬手,在空中虚划一道。水镜浮现,镜中映出东海方向,那里,夜色下的海面平静无波,可水下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更远处,李府的方向传来隐约的练武声,那是哪吒在练枪。
阿昭静静看了片刻,散去水镜。
“灵珠子转世……”她轻声自语,“果然有点意思。”
她转身,身影融入渐浓的夜色中。
远处,东海方向传来隐隐的潮声,一浪接一浪,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起风了。
当夜,陈塘关外十里坡,荒草丛生。
云昭立在坡顶,玄黑绡纱在夜风里猎猎拂动,如展开的墨色羽翼。她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几笔,一道水镜浮现在面前,镜面波纹荡漾,渐渐清晰。
镜中映出东海龙宫的景象:水晶宫灯火通明,敖广高坐主位,下方舞姬曼舞,丝竹声靡靡。他端着金杯,看似在欣赏歌舞,眼神却飘向殿外,那里,龟丞相正低声吩咐着什么,几个水族力士抬着两只覆红绸的笼子,悄无声息地往后殿去。
笼子不大,刚好能装下孩童。
云昭的目光落在敖广脸上。两百年过去,那张脸上早已没了当年小鲤鱼精的怯懦与清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权力浸润出的、混杂着贪婪与空虚的威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眼神深处,那丝妖性的红光越来越明显。
“果然……”她喃喃,“妖性难驯。”
水镜画面一转,映出陈塘关李府。夜深了,府内多数房间已经熄灯,只有东厢一间屋子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小小的、练拳的身影,一招一式,虎虎生风。
那是哪吒。
云昭静静看着。镜中的孩子眼神专注,每一拳都带着不符合年龄的力道与锋芒。那种至纯至烈的气息,即使隔着水镜也能感受到,像一团未经雕琢的火焰,纯粹,炽热,不加掩饰。
她想起下午树下的对话,想起他说“要去龙宫看看”时眼里的光。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水镜散去,化作点点流光没入夜色。
云昭转身望向东海方向,又望向陈塘关方向。两处都在夜色中沉睡着,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醒了。
“灵珠子,”她轻声说,声音散在风里,“我那位‘老朋友’……”
“你们要是碰上了,该有多‘热闹’啊。”
夜雾漫上来,吞没了她的身影。
只有风穿过荒草,发出簌簌的响,像命运齿轮开始转动的低鸣,又像谁在黑暗中,轻轻翻开了戏本的第一页。
而此时——
李府东厢,哪吒刚练完最后一趟拳,满头大汗地坐在榻上。他摸出枕下那颗没舍得吃完的糖,含在嘴里,甜味化开时,眼前又浮现出午后槐树上那个笑吟吟的身影。
“阿昭……”他轻声念了念这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勾起。
龙宫深处,敖广屏退左右,独自走向后殿密室。两只笼子静静放在那里,红绸下传来细微的啜泣声。他站在笼前,伸出手,又停住,眼底红光闪烁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