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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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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前一刻，夜浓得像化不开的沥青。
林晓与赵大在前院倒座房后的阴影里汇合。没有言语，只是互相点了点头。赵大握紧了柴刀，林晓绑着菜刀的小腿肌肉微微绷紧，袖中的银簪滑入手心，冰凉刺骨。
空气里的甜腐气，此刻混杂着一股更清晰的、仿佛淤泥和水草**的腥味，从后院方向阵阵飘来。远处，古井上空盘旋的灰白雾气，即使在黑夜中也隐约可见，仿佛有生命般缓慢蠕动着。
“走。”林晓压低声音，率先朝着西跨院的方向摸去。
赵大紧随其后，脚步放得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夜里，依然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他们没有走连接前后院的月亮门主路，而是从倒座房侧面，钻进了西跨院外围那片半人高的、枯死大半的荒草丛和建筑废墟中。这里地势更复杂，断墙、残垣、倾倒的家具碎片构成了天然的掩体，但也更加难行。
枯草划过衣裤，发出“沙沙”的声响。脚下不时踩到碎瓦或朽木，需要格外小心。赵大走在前面，用柴刀小心地拨开过于茂密或带刺的枯藤，偶尔遇到低矮的断墙，便先翻过去，再回身拉林晓一把。
黑暗极大地削弱了视觉，两人全靠白天的模糊记忆和一点点方向感前进。林晓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听觉和第六感上，时刻警惕着周围任何一丝异动。
除了风声和枯草摩擦声，废墟深处偶尔会传来“咔哒”的轻响，像是小石子滚动，又像是别的什么。有一次，他们经过一堆歪倒的破家具时，林晓似乎听到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类似呜咽的抽气声，但当她停下脚步凝神细听时，又消失了。
赵大也听到了，他握刀的手紧了紧，回头看了林晓一眼，眼神凶狠中带着警惕。林晓轻轻摇头，示意不要理会，继续前进。
绕了一大圈，避开了可能被直接看到的主路和开阔地，他们终于从西跨院最荒僻的角落，摸到了后院的范围。古井，就在前方几十步外，那灰白雾气盘绕的中心。
躲在一堵半塌的矮墙后，两人悄悄探头望去。
井台在昏暗中显出一个模糊的圆形轮廓，是用粗糙的青石垒成的，边缘长满湿滑的苔藓。井口幽深，看不见底，只有那不断盘旋、仿佛来自井底的灰白雾气，从井口升腾而起，在上方形成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漩涡。
而就在井台边缘，靠近他们这一侧的地面上，三点暗红色的香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如同三只窥视的鬼眼。
是那黑色红头的怪香！已经点燃了！
三炷香呈品字形插在井台石缝里，燃烧的速度似乎比寻常线香要慢，香头红光稳定，散发出一种沉闷的、混合着焦糊和奇异甜腥的气味，与他们之前闻到的甜腐气略有不同，更“集中”，也更……不祥。
除了香和雾气，井边空无一人。没有钱管家，没有“小姐”，也没有其他任何可见的“东西”。
但林晓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这平静，太诡异了。清风子用血写下的警示，绝不可能只是一个点燃香火的平静仪式。
“妈的，就三根破香？”赵大压低声音，带着疑惑和一丝被戏弄的恼怒，“那牛鼻子搞什么鬼？”
林晓没说话，她的目光紧紧锁住那三炷香和井口的雾气，同时分出一部分注意力，扫视着井台周围，以及更远处的黑暗。
时间一点点过去。子时正刻应该已经到了，但除了香在静静燃烧，雾气在缓缓盘旋，并无其他变化。
难道真是误导？或者，需要满足其他条件？
就在林晓心中疑虑渐生之时——
“滴答。”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滴水声，从井口深处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滴答……滴答……滴答……”
滴水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密，仿佛井底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蓄满、溢出。
随着滴水声的加速，井口盘旋的灰白雾气猛地一滞，然后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滚起来！雾气不再是向上盘旋，而是开始向内收缩，朝着井口倒灌回去！
同时，那三炷插在井边的黑色线香，香头红光骤然暴涨，从暗红变成了刺眼的猩红色，燃烧的速度也陡然加快，肉眼可见地短了一小截！散发出的气味变得更加浓郁刺鼻，那甜腥味里，似乎还夹杂了一丝……铁锈味。
“来了！”林晓低喝一声，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赵大也瞪大了眼睛，柴刀横在身前。
倒灌的雾气在井口形成一个向内旋转的涡流，发出低沉的、如同呜咽般的呼啸声。井台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哈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
滴水声已经连成一片，变成了“哗啦啦”的、仿佛小型瀑布流淌的声音。
然后，一只湿漉漉的、惨白肿胀的手，猛地从井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探了出来，五指箕张，死死扒住了井台内侧湿滑的青石！
那手毫无血色，皮肤被泡得发皱起皮，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绿色的污垢和水草。
林晓和赵大的呼吸同时一窒。
紧接着，是第二只同样惨白肿胀的手，扒住了井台的另一侧。
“哗啦——！”
水声大作。
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湿透的身影，从井口中猛地向上窜起！
它（或者说，她）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紧贴在身上的破烂衣裙，长发像水草般糊在脸上、身上，不断往下滴着浑浊的、散发着恶臭的井水。它的动作僵硬而迅猛，上半身探出井口，双手支撑着，似乎想要爬出来。
借着那三炷猩红怪香的光，林晓勉强看清了它的脸——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皮肤肿胀发白，五官模糊变形，眼窝深陷，里面没有眼球，只有两个黑洞，嘴巴大张着，不断有混浊的井水从里面涌出、流下。
“嗬……嗬……”非人的、漏气般的喘息声，从它大张的嘴里发出。
是李婆婆？还是别的溺死在井里的亡魂？
赵大倒吸一口凉气，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但脸上凶悍之色未减，反而被这恐怖景象激起了狠劲。
那井中爬出的东西，似乎“嗅”到了生人的气息，猛地将“头”转向了林晓和赵大藏身的矮墙方向！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仿佛直直“盯”住了他们！
“被发现了！”赵大低吼一声，不再隐藏，直接从矮墙后站了起来，“干它！”
“别冲动！”林晓想要阻止，但已经晚了。
赵大已经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手中柴刀高举，借着冲势，朝着那刚刚爬出半截身子的井中亡魂狠狠劈去！刀锋划破潮湿阴冷的空气，带起一道寒光。
那东西反应奇快，面对劈来的柴刀，它没有硬接，而是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扒住井台的手臂猛地用力，整个湿漉漉的身体竟以不符合常理的敏捷，向后一缩！
“锵！”
柴刀重重砍在井台边缘的青石上，火星四溅，砍下几块碎石。
一刀落空，赵大重心微微前倾。就在这瞬间，那井中亡魂缩回井口的身体，如同装了弹簧般再次弹出，一只惨白肿胀的手快如闪电，直抓赵大的面门！指尖黑绿，带着浓烈的尸臭和井水的腥气！
赵大毕竟经验丰富，虽惊不乱，及时偏头躲过这一抓，手中柴刀顺势横斩，削向那东西的手臂！
“嗤啦——”
刀锋划破了湿透的破烂衣袖，也划破了下面肿胀的皮肉。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股黑黄色的、更加恶臭的粘稠液体溅了出来。
那东西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痛嚎，缩回手臂，整个身体再次向井中沉去，似乎想要逃走。
“想跑？！”赵大杀得性起，加上一刀得手，胆气更壮，竟探身向前，想要乘胜追击，将柴刀捅进井口。
“赵大哥！回来！”林晓急喊。这井边处处透着诡异，那三炷猩红怪香还在燃烧，这亡魂出现得也太过“及时”，像被召唤出来的一样。贸然追入井中，凶险莫测。
但赵大此刻哪里听得进去，他半个身子都探到了井台上方，柴刀朝着幽深的井口插下！
就在柴刀即将触及井口翻滚的雾气时——
异变再生！
那三炷燃烧得只剩小半截的猩红怪香，香头红光猛地爆闪！
“噗”地一声轻响，三炷香竟同时炸开，化作三小团猩红色的、如同有生命的烟雾，并不散去，而是倏地钻进了井口！
井中亡魂原本正要下沉的身影，被这三团红雾钻进身体后，猛地一僵，随即发出了一声比之前痛苦百倍、也凄厉百倍的嚎叫！
它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膨胀起来，原本湿漉漉的破烂衣裙被撑得“嗤啦”作响，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蠕动！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骤然亮起了两点针尖大小的、猩红如血的光芒！
凶戾、狂暴、混乱的气息，如同爆炸般从它身上冲天而起！井口的灰白雾气被这股气息搅得更加狂暴，旋转如龙卷！
它不再试图下沉逃走，而是猛地转过头，那两点猩红光芒死死锁定了几步之外、因为香炸而愣了一瞬的赵大！
“不好！”林晓心中警铃大作。这亡魂被那怪香红雾“加持”或者“控制”了！
“吼——！”
非人的咆哮声中，那变异亡魂双手猛地一拍井台，整个身体如同出膛的炮弹，裹挟着腥臭的井水和狂暴的阴气，朝着赵大猛扑过去！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
赵大此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又因香炸而分神，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狂暴扑击，只来得及将柴刀勉强横在身前格挡。
“砰！”
一声闷响，赵大如同被沉重的攻城锤正面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几米外一堵残墙上，砖石簌簌落下。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手中的柴刀也差点脱手飞出。
那变异亡魂一击得手，毫不停留，四肢着地，以一种扭曲诡异的姿势，再次扑向倒地未起的赵大！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湿漉漉的残影！
眼看赵大就要被扑中——
一道灰影从侧面疾冲而至！
是林晓！
她没有选择硬挡那狂暴的亡魂，而是在间不容发之际，猛地将手中一直紧握的、那根从杂物堆找到的旧银簪，用尽全力，掷向了那变异亡魂两点猩红光芒之一的……左“眼”！
银簪化作一道细微的寒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如同烧红的铁钎刺入冰块的声音响起。
银簪不偏不倚，正中那猩红光点！
“嗷——！！！”
变异亡魂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充满了痛苦和不敢置信的惨嚎！扑向赵大的动作骤然扭曲、变形，整个身体如同触电般剧烈痉挛起来！左眼窝里的猩红光芒瞬间黯淡、熄灭，只剩下一缕黑烟冒出。
它像是失去了部分力量和控制，扑击的方向歪斜，“砰”地一声撞在了赵大旁边的残墙上，将本就摇摇欲坠的墙体撞塌了一大片，砖石泥土飞溅。
林晓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趁那亡魂痛苦挣扎、暂时失去行动力的瞬间，她疾步冲到赵大身边，一把将他从砖石堆里拽起来：“走！”
赵大被撞得七荤八素，内脏翻腾，但也知道生死一线，强忍剧痛，借着林晓的搀扶踉跄站起，抓起掉落的柴刀。
那变异亡魂在地上疯狂翻滚、嘶吼，右眼的猩红光芒闪烁不定，显然银簪对其造成了不小的伤害，但并未彻底消灭它。它挣扎着，试图重新锁定两人。
林晓和赵大不敢有丝毫耽搁，朝着来时的方向，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冲进废墟和荒草丛中，用最快的速度远离那恐怖的古井和仍在嘶吼的怪物。
身后，亡魂的咆哮声和撞击声渐渐被废墟隔断、减弱。但那三炷香炸裂后的猩红烟雾，似乎还隐约在鼻端萦绕，混合着井水的恶臭和**的甜腥。
他们一直跑到西跨院边缘，感觉暂时脱离了危险，才靠着一堵相对完整的断墙停下，大口喘着粗气。
赵大咳了几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色苍白，但眼神里的凶悍被后怕和一丝感激取代。他看了看林晓，闷声道：“刚才……谢了。”
林晓摇摇头，她的手臂也在微微颤抖，既是紧张，也是用力过猛。她看向赵大：“伤得重吗？”
“死不了。”赵大抹了把嘴角，“肋骨可能断了一两根。那鬼东西……力气真他娘的大！还有那香……怎么回事？”
林晓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耳倾听，确认没有追兵，才沉声道：“那香是引子，或者……控制器。井里的东西被香吸引或者催化，变成了更可怕的怪物。清风子警告的，恐怕不只是井，还有那香。我们刚才，等于同时触动了两个禁忌。”
赵大脸色难看：“那牛鼻子……早知道为什么不说明白！”
“他可能也没完全弄清楚，或者……来不及了。”林晓想起清风子最后疯狂磕头、念叨“小姐”“恕罪”的样子，心中寒意更甚。这宅子的核心秘密，恐怕就围绕着“井”、“香”和那位从未露面的“小姐”展开，而触碰者，下场凄惨。
“现在怎么办？”赵大喘匀了气，问道。
“先回去。陈文还在等消息，我们也需要处理你的伤。”林晓果断道，“今晚不能再有任何行动了。那东西不知道会不会追来，或者引来别的。”
两人相互搀扶，再次踏上返回的险途，比来时更加小心，也更加狼狈。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古井边。
那变异亡魂已经停止了翻滚和嘶吼，静静地趴在井台旁，一动不动。右眼的猩红光芒彻底熄灭了，左眼窝插着那根旧银簪，有丝丝黑气从伤口处逸散。
井口盘旋的灰白雾气已经平息，只剩下淡淡的、湿冷的水汽。
三炷怪香早已燃尽，只剩下三小撮黑灰色的香灰，落在井台石缝里。
一个瘦削的、穿着青灰色长衫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井边。钱管家俯视着地上那渐渐失去“活性”的亡魂，又看了看井台边的香灰，青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蹲下身，伸出枯瘦的手指，捏起一点香灰，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后，他缓缓转头，目光投向了林晓和赵大逃离的方向，那双冰冷的、眼白过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幽暗、难以捉摸的光芒。
他轻轻挥了挥手。
地上那亡魂的残骸，连同那根银簪，以及井台边的香灰，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滑入幽深的古井之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井口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厮杀从未发生。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混合了多种诡异气味的腥臭，以及井台青石上几道新鲜的抓痕和砍痕，无声地诉说着一切。
钱管家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迈着那刻板的步子，消失在更深沉的夜色里。
子时已过。
第四夜，远未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