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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不要去井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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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
天光依旧吝啬。但林晓知道,离小梅偷听到的那个时辰——子时三刻,已经越来越近了。
灶房外的小棚子里,她和衣靠在柴禾堆上,手臂上被怪物抓出的伤口边缘青黑未褪,还在隐隐作痛。小梅蜷缩在一旁,困极睡去,眉头紧皱,梦中也不时抽搐一下。
林晓没有睡。她在想王婆婆。
一个沉默麻木的送饭婆子,深更半夜摸出来,从水缸边藏匿处取出三炷与井边一模一样的黑香,插在泥里,却不点燃。这是为什么?
是某种例行“祭拜”?还是提前“布置”?那水缸里装的是什么——普通用水,还是别的?
她想起陈文的地图上,西跨院也有水缸,井边有水井,东跨院小屋有黑陶缸。现在灶房又有水缸和藏香。
这宅子里的“水器”,似乎都与“香”有着隐秘的联系。
水与木——清风子死前反复念叨的两个字。
她不能再等了。必须亲眼看看那口水缸。
林晓轻轻推醒小梅,压低声音:“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你躲在这里,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动。”
小梅惊醒,恐惧地抓住她的袖子:“你……你去哪儿?别丢下我……”
“就在院子里,不走远。”林晓掰开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听话。”
她侧身钻出棚子,猫着腰,借着柴堆和杂物的掩护,向灶房院中的那口大水缸摸去。
天色依旧昏沉,分辨不出具体时辰。灶房的门窗紧闭,王婆婆似乎没有再出来。
水缸很大,比西跨院那口还要高一些,缸口盖着厚重的木盖,边缘长满青苔。林晓绕到侧面——刚才王婆婆就是从这处角落的泥地里摸出黑香的。
她蹲下身,手指在潮湿的泥土里小心摸索。
很快,她触到了那个布包。
比想象中更大,不止三根。她轻轻拉开系口,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十几根那种通体漆黑、香头暗红的线香。
十几根。
不是三根五根,是十几根。
林晓的呼吸微微凝滞。
她迅速将布包恢复原状,埋回土里,又仔细检查了周围。没有发现其他异常。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这口水缸本身上。
缸盖是木头的,很沉,边缘有磨损的痕迹,显然经常被打开。林晓尝试着推动,纹丝不动。
她没有强行打开。现在不是时候,而且贸然掀开很可能暴露行踪。
但她心中已经记下:灶房水缸,藏香十余根,疑似“储备点”或“分坛”。
她悄无声息地退回棚子。小梅缩在柴禾堆里,看到她回来,几乎要哭出来。
“没事。”林晓简短道,“发现了点东西,以后再说。”
她靠回柴堆,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
第六日白天,必须行动。
天亮后——如果这也能算天亮——林晓带着小梅,小心地摸回了前院。
赵大的伤比昨天稍好一点,但依旧动弹不得。他听完林晓简述夜里的遭遇和王婆婆的异常,脸色铁青,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娘的,连送饭的老婆子都藏着那鬼香!”他低声咒骂,“这宅子里到底还有多少人是干净的?!”
陈文也是面色惨白,喃喃道:“灶房、东跨院、西跨院水缸、井边……到处都是香,到处都是……我们到底陷进了什么东西里……”
“不只是香。”林晓沉声道,“是‘水’和‘木’。”
她将清风子生前反复念叨的“水木失衡”和自己观察到的一系列与水缸、水井相关的布置串联起来。
“这宅子里,所有重要的水源——井、水缸——附近都有这种黑香。要么插在附近,要么藏在附近。而且,王婆婆昨夜将香插在水缸边,却没有点燃。这说明什么?”
几人看着她。
“说明‘点燃’是需要时机的。”林晓一字一顿,“比如——子时三刻。”
她顿了顿。
“而且,‘旧祭已腐,需换新柴’。我们就是‘新柴’。那所谓的‘祭’,很可能就是——用香催化井里的亡魂,再让亡魂来收割我们。”
赵大、陈文、小梅三人的脸,一个比一个白。
沉默持续了很久。
还是赵大先开口,声音嘶哑:“那怎么办?等死?”
“不。”林晓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比恐惧更深沉的东西,是计算到极致的冷静,“规则已经摸到一部分了。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利用它。”
她看向陈文:“账本残页上那句‘香……锁不住……井才是……’,你还记得吗?”
陈文点头。
“井才是关键。”林晓重复这句话,“不是香,是井。香只是引子,或者工具。真正的‘源头’、真正的‘仪式核心’,是那口井。”
“你……你想做什么?”陈文声音发抖。
林晓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青黑色的抓痕——那是昨夜怪物留下的,阴冷麻痹感还在,伤口的愈合速度明显慢于正常。
她想起清风子死前疯狂磕头、念叨“小姐”“恕罪”。
她想起账本残页里那句“她不想走,他们都错了”。
她想起小梅偷听到的对话里,钱管家恭敬地称“小姐”,而那个冰冷的女声说:“井里的也该醒了。”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正在她心里成形。
但如果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今晚子时三刻,”林晓说,“我要再去一趟井边。”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疯了?!”赵大撑起身体,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昨晚差点死在屋里,就是因为惹了井里的东西!你再去?”
“正因为惹了,才要去。”林晓的声音很轻,但异常稳定,“昨夜它袭击我们,是因为我们触动了香,或者进入了井的范围。这是‘规则’。但规则不是单方面的。”
她看向窗外那片永远昏沉的天空。
“既然有‘收割’的规则,就一定有‘反抗’或者‘替代’的规则。否则,这剧本就是死局。系统不会给必死的任务。”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正面思考“系统”的逻辑。
如果任务只是“存活七天”,却安排无解的必死局面,这不合理。一定有生路。只是他们还没找到。
而那条生路,很可能就藏在“井”里。
或者说,藏在“小姐”那里。
“你不是说井里有怪物吗?”小梅带着哭腔问。
“有。而且不止一个。”林晓平静道,“但那些怪物,是被‘香’催化的、被控制的。控制它们的,是‘小姐’。而‘小姐’的旧物——那罐桂花头油——却对怪物有克制。”
她抬起头。
“这说明,‘小姐’和井里的东西,不是完全一体的。至少生前不是。她可能也是受害者。”
陈文呆呆地看着她,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今晚,”林晓站起身,“我再去一次井边。不是去硬拼,是去——看。”
“看什么?”
“看子时三刻,那里到底会发生什么。谁会出现,谁点燃香,谁‘收割’。”她顿了顿,“以及,有没有机会,接触到‘小姐’本人。”
“你疯了……”赵大重复着这句话,但语气里的愤怒变成了无力。
“也许。”林晓说,“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她看向陈文和小梅:“你们不用去井边。我有别的事需要你们做。”
她开始布置任务。
陈文:趁白天,再次去西跨院和东跨院,尽量收集任何可能与“小姐”生前有关的旧物——衣物残片、首饰、用过的东西。不要触碰,只记下位置。昨晚证明,小姐旧物对井中怪物有克制效果。这是武器。
小梅:你曾是伺候小姐的丫鬟,知道她的习惯、喜好,也认得她的旧物。你跟着陈文,帮他辨认。你们俩一起行动,互相照应。
赵大:你养伤,但脑子可以用。你回忆一下,你从藏粮棚听到的“叹气声”,位置在哪,方向哪边,有没有规律。那棚子也靠近水源,可能也有香或别的。
“那你呢?”陈文问。
林晓摸了摸绑在腿上的菜刀,那把锈迹斑斑、救过她无数次命的铁片。
“我?”她说,“我去灶房。”
灶房。白天的灶房。
当林晓再次踏入那个小院时,王婆婆正在灶台前忙碌,佝偻的身影在蒸腾的水汽里显得有些模糊。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锅里的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那是给宅中“活人”准备的稀薄粥水。
王婆婆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嘶哑的声音从灶台方向传来:“离饭时还早。”
“婆婆,我来帮忙。”林晓走到灶台边,挽起袖子,“昨天多得您照顾,多给了个饼子。这恩情我得还。”
王婆婆的手顿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珠盯着林晓看了几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她默默地挪开半个身位,给林晓腾出位置。
林晓没有多话,拿起旁边的木瓢,开始舀水、添柴、清洗碗碟。动作生疏,但认真。
灶房里很安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里的咕嘟声。
林晓洗着碗,眼睛却在仔细观察这间屋子。
灶房不大,一灶一锅,一水缸,一案板,几个旧木架。墙角的阴影里堆着些麻袋和陶罐,看不清装的是什么。空气里弥漫着柴烟和稀粥的寡淡气味,没有甜腐味,也没有井水的腥臭。
——这是一间“干净”的屋子。至少表面上。
她洗完了碗,又去帮忙切菜。说是菜,也不过是几根蔫了的菜帮子,干瘪发黄。
王婆婆接过她切好的菜,丢进锅里,用长柄木勺慢慢搅动。浑浊的眼珠一直盯着翻滚的粥面,仿佛那里有她全部的专注。
良久,她开口了。声音干涩,像很久没和人说过话。
“……你,不一样。”
林晓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前头来的那些,”王婆婆慢慢搅着粥,“有的哭,有的骂,有的到处翻。待不长。”
“他们去哪了?”林晓问。
王婆婆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
“井里。”她说。
林晓握木勺的手指微微收紧。
“井里……有小姐吗?”她轻声问。
王婆婆搅粥的动作停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锅里的粥还在冒泡。但王婆婆像一尊雕像,佝偻的身影在水汽里纹丝不动。
许久——久到林晓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
王婆婆放下木勺,枯瘦的手伸进怀里,摸出了那个林晓见过两次的、黑色的小布包。
她将它放在灶台上,推到了林晓面前。
“小姐……”她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是井里的东西。”
林晓屏住呼吸。
“井里的……是夫人。”
灶房里只有锅里的咕嘟声。
王婆婆那双浑浊了许多年的眼睛,此刻望着虚空,像望着很远很远、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夫人……疯了许多年。三少爷夭折后,就疯了。整夜整夜地哭,哭到嗓子哑了,哭不出声了,还是张着嘴,对着井口……”
“老爷请道士来。道长说,夫人是被井里的怨气冲着了,要做法事,要压。”
“压了半年。夫人不哭了。”
“也不动了。”
“老爷把夫人葬在井里。”王婆婆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寻常旧事,“说那是她的念想。说井通着阴司,能让她和三少爷团聚。”
“小姐……那时才十二岁。”
“她不说话。每天傍晚,去井边坐着,坐到子时。老爷打她,关她,她还是要坐。后来不坐了。”
“她开始收东西。夫人的旧物、三少爷的玩具、老爷写废的信。一屋子的旧物,堆得满满当当。”
“老爷骂她疯。她说:他们还没走。都在这宅子里。”
王婆婆低下头,看着自己枯槁的双手。
“后来,小姐也病了。不吃饭,不说话,整日整日地睡。老爷请了新的道长来。道长说,宅中怨气太重,要用香安魂。”
“香是那个道长配的。用……用井边的土,夫人的骨屑,还有小姐的血。”
“点了三年。”
“小姐越来越安静。不说话,不睁眼,只是睡着。我们都以为她在慢慢好起来。”
“直到有一天,她不见了。”
“只留下那罐她最喜欢的桂花头油,放在梳妆台上。盖子开着,香味飘了三天。”
王婆婆的声音停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爆了一声,惊破漫长的死寂。
“她在井里。”林晓说。
王婆婆没有回答。
她只是重新拿起木勺,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搅动那锅越来越稠的粥。
“那罐油,”她说,“后来也不见了。”
林晓沉默。
那罐油在她手里碎成了千百片,香了一整夜。
“婆婆,”她低声问,“钱管家……是谁?”
王婆婆搅粥的手没有停。
“钱管家,”她的声音平得像一张纸,“是老爷从省城带回来的。老爷走后,他留了下来。”
“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王婆婆没有回答。
她将那锅粥从灶上端下来,放在案板上凉着。
然后,她转向林晓,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
那双浑浊了许多年的眼睛,此刻有了一点微光。不是泪,只是像积年的尘埃被风吹开了一瞬。
“姑娘,”她说,“子时三刻,不要去井边。”
林晓看着她。
“今晚,井边没有香。”
王婆婆将那锅粥舀进一个旧陶罐,盖上盖子,放进墙角那个黑陶缸的后面——和东跨院小屋一模一样的陶缸,一模一样的摆放位置。
“香都在别处。”
她直起腰,没有再说话,佝偻着背,慢慢走出了灶房,走进了那片永远昏沉的天色里。
灶房里只剩下林晓一个人。
锅凉了。火熄了。
她低头,看着灶台上那个黑色的小布包。
王婆婆留给她的。
十几根线香,安静地躺在粗布包裹里。香头暗红,像凝固的血。
她将布包塞进怀里,贴着心口。
那里,一百亿的诱惑还在燃烧。
但此刻,她想的不是钱。
她想起清风子临死前拼命写下的三个字。
想起赵大梦中听到的、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叹息声。
想起陈文在残页上找到的那句、用尽力气刻写的话:
她不想走。他们都错了。
她想起小梅哭着说:小姐以前很喜欢那罐桂花头油。
她想起那罐油在她手里炸开,香了一整间屋子,熏退了井里爬出的怪物。
她想起王婆婆说:井里不是小姐,是夫人。
她想起王婆婆说:今晚,井边没有香。
井边没有香。
——那香在哪里?
——子时三刻,没有香的井边,会发生什么?
——还是说,发生什么的,会是“别处”?
林晓站在空无一人的灶房里,慢慢将怀里的黑布包按得更紧。
第六日的天空,从头到尾,没有一丝真正的光。
她抬头,看着那锅彻底凉透的粥。
她知道自己今晚该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