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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陌生的“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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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一璟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沿。对面的相亲对象是母亲朋友的女儿,叫林薇薇,穿米白色连衣裙,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正拿着手机给他看自己养的猫:“这是布丁,刚满一岁,特别粘人。”
“挺可爱的。”陈一璟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标准的社交笑容。这是他出院后第三次相亲,母亲总说“你都二十好几了,该定下来了”,他拗不过,只能一次次坐在这种飘着香草拿铁香味的地方,听着陌生女孩讲自己的生活——养猫、追剧、周末去看展,都是很普通的日常,却让他莫名觉得空落,像缺了块重要的拼图。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林薇薇收起手机,托着下巴看他。
陈一璟愣了愣,脑子里闪过模糊的画面:巷口的风、烫嘴的面、暖黄的光,还有个穿校服的少年,耳尖红红的,手忙脚乱地碰翻了水杯。但这些画面像雾,碰一下就散了,他只能含糊地说:“上班,偶尔看看电影。”
“那我们兴趣还挺像的!”林薇薇眼睛亮了亮,“今天有个新上映的爱情片,要不要一起去看?”
陈一璟刚想答应,手机突然响了——是母亲打来的,问他相亲进展怎么样。他走到咖啡馆门口接电话,刚说了两句“挺好的”,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撞了个趔趄。
“对不……”
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
撞他的是个高个男生,穿着黑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下颌线利落锋利,手里还攥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陈一璟抬头的瞬间,男生也猛地抬起头,帽檐滑下来,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像只被惊到的困兽。
那双眼太亮了,亮得像盛了碎星,又像浸了水,死死盯着陈一璟,连呼吸都忘了。陈一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你没事吧?”
男生没说话,只是攥着笔记本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陈一璟?”
这三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下陈一璟的神经,却没留下任何痕迹。他疑惑地皱起眉:“你认识我?”
男生的身体猛地僵住,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像被掐灭的烛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破碎的气音,眼泪突然砸下来,砸在陈一璟的鞋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陈一璟彻底懵了。
他不认识这个男生,更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对着他哭。他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带着明显的疏离:“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没认错。”男生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你是陈一璟,抛弃我的陈一璟……”
“抛弃?”陈一璟皱着眉回忆,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记得了。”
他是真的不记得了。车祸后的三年,他像被按了重置键,只记得自己是陈一璟,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有个关心他的母亲,其他的都成了模糊的碎片,连“抛弃”这个词,都像从别人的故事里听来的。
男生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攥着笔记本的手松了松,露出封面上的字——是瘦金体的“陈一璟”,写得歪歪扭扭,却带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你看这个,”男生把笔记本递过来,声音轻得像耳语,“你以前教我写的字,你说瘦金体好看。”
陈一璟没接。笔记本的封面沾着点灰,边缘卷得厉害,像被人反复摩挲过,可他看着那三个字,只觉得陌生,甚至有点烦躁。他皱着眉,语气冷了下来:“我真的不认识你,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男生的手猛地顿住,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抱着笔记本往后退了两步,帽檐重新压下去,遮住了通红的眼睛。他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却死死咬着唇,没再发出声音,只是盯着陈一璟,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却又不属于自己的珍宝。
陈一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刚想转身回咖啡馆,男生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的沙哑:“我叫赵司瀚。”
赵司瀚。
这三个字像颗石子,投进陈一璟混沌的记忆里,却只漾开一圈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他皱了皱眉:“赵司瀚?没印象。”
赵司瀚。
这三个字像颗石子,投进陈一璟混沌的记忆里,却只漾开一圈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他皱了皱眉:“赵司瀚?没印象。”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还有,我是直男,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这句话像把刀,精准地扎进赵司瀚的心脏。他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泪还没干,却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茫然,像只被主人抛弃的幼兽。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想说“你说过会陪我考大学的”,想说“你抱过我的,你说过别怕”,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声破碎的叹息:“……对不起。”
陈一璟没再理他,转身走进咖啡馆,心里却莫名烦躁——那个男生的眼神太亮了,亮得像团烧过的火,烫得他指尖发麻,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林薇薇看他脸色不好,关切地问:“怎么了?”
“没事,碰到个认错人的。”陈一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香草拿铁的甜味裹着苦味漫开,却压不住刚才那瞬间的空落,“我们刚才说到哪了?电影是吧?今天可以。”
赵司瀚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陈一璟和林薇薇相谈甚欢的背影,手里的笔记本攥得更紧了。
笔记本里夹着片干了的桂花,是去年秋天在巷口捡的;夹着颗皱巴巴的青柠味薄荷糖,是陈一璟以前最喜欢的;还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陈一璟,等我”,是他练了三个月瘦金体才写出来的。
这些都是他的“陈一璟”。
是那个在巷口救了他的陈一璟,是那个把糖塞给他的陈一璟,是那个说“司瀚别怕,我在”的陈一璟,是那个会揉他头发、会给他煮面、会在暴雨天把伞塞给他的陈一璟。
可眼前的陈一璟,穿着熨帖的衬衫,对着陌生的女孩笑,说“我是直男”,说“我不认识你”。
赵司瀚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终于忍不住哭出声。
他找了陈一璟三年。
高考完,他领了A大的录取通知书,毕业后,跑遍了陈一璟可能在的城市;大学四年,他一边上课一边打工,攒钱买车票,去过四川的每一家医院,每一条街道;毕业之后,他留在四川,找了份程序员的工作,每天下班都去不同的咖啡馆、书店、公园,像个游魂,只希望能在某个转角,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以为找到陈一璟,就找到了光。
可是光不记得他了……
光说“我是直男”,说“我不认识你”。
赵司瀚抬起头,看着咖啡馆窗户里陈一璟的侧脸,突然想起三年前的秋天,陈一璟也是这样坐在房间的窗边,对着他笑,说“司瀚,等你考上大学,我们一起去看海。”
那时的陈一璟,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温度,像团烧得正旺的火,把他从冰冷的巷口拉出来,裹进温暖里。
可现在,那团火灭了。
赵司瀚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笔记本放进背包里,转身慢慢往前走。他的身高已经187了,比陈一璟高了小半个头,肩膀也宽了,不再是三年前那个瘦得像豆芽的少年,却还是被那声“我是直男”,砸得溃不成军。
他走了很久,走到嘉陵江边,江风裹着潮气吹过来,冷得他指尖发麻。他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满了“陈一璟”,瘦金体的字迹越来越像陈一璟写的样子,却再也没人会夸他“写得好看”了。
手机突然响了,是大学室友打来的,问他什么时候回学校参加毕业典礼。赵司瀚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声音带着哭腔的沙哑:“不了,我找到他了。”
“找到谁了?”室友疑惑地问。
“一个……很重要的人。”赵司瀚看着江面上的波光,像碎了的星星,“只是他不记得我了。”
室友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赵司瀚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满世界找陈一璟了。现在陈一璟就在这里,在这个有嘉陵江、有咖啡馆、有陌生女孩的城市里,过着他的“正常生活”。
而他的“陈一璟”,永远留在了三年前的巷口,留在了那棵桂花树下,留在了那个被系统抹掉的记忆里。
可赵司瀚却不知道……
他掏出手机,对着江面拍了张照片,照片里的波光像碎了的眼泪。他点开朋友圈,编辑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三个字:“找到了。”
没加标点,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发完朋友圈,他把手机放进背包里,转身往回走。江风还在吹,桂花的香味还在飘,可他的世界里,那团光已经灭了,只剩下冷得刺骨的风,和可能永远也等不到的“回头”。
陈一璟和林薇薇看完电影,已经是晚上八点了。他送林薇薇到小区门口,看着她走进单元楼,转身往自己家走,心里却还是莫名烦躁——那个男生的眼神,像颗钉子,钉在他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掏出手机,想给母亲打个电话,却在通讯录里看到一个陌生的号码,备注是“赵司瀚”。他皱了皱眉,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存的这个号码,刚想删掉,手指却顿住了——号码的前三位是他以前常用的手机号段,后面的数字,像串熟悉的密码,却怎么也解不开。
他鬼使神差地拨通了这个号码。
“喂?”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沙哑声音,带着点惊讶的颤。
陈一璟皱了皱眉,语气带着疏离:“你是赵司瀚?”
“是我。”赵司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他,“你……找我有事吗?”
“没什么事,”陈一璟说,“就是想问你,我们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得陈一璟以为对方挂了,才传来一声破碎的叹息:“没什么关系,就是……我以前欠你个人情。”
“人情?”陈一璟皱了皱眉,“什么人情?”
“没什么,”赵司瀚的声音带着点哽咽,“不用还了。”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陈一璟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心里的烦躁更甚。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往家走,却在路过一家便利店时,看到了货架上的青柠味薄荷糖。
那是种很老的包装,绿色的糖纸皱巴巴的,和他记忆里某个模糊的画面重叠——好像有个少年,把这样一颗糖塞进他手里,耳尖红红的,说“这个糖很甜”。
他鬼使神差地买了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薄荷的凉味瞬间漫开,却压不住喉咙里的涩。他突然想起那个男生的笔记本,封面上的“陈一璟”,写得瘦金体,带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他好像……真的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可他想不起来了。
他只能把那颗糖咽下去,薄荷的凉味裹着苦味,漫开在整个口腔里,像他此刻的心情——空落,烦躁,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抬起头,看着城市的霓虹灯,像碎了的星星,却再也没有那团能把他裹进温暖里的光了。
赵司瀚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抱着膝盖蹲在地上,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的“陈一璟”,真的忘了他了。
忘了巷口的桂花,忘了煮糊的面,忘了那句“司瀚别怕”,忘了所有的温柔和承诺,只记得“我是直男”,只记得“我不认识你”。
可他还是很高兴。
至少他找到了陈一璟,知道他还活着,知道他过得很好,知道他在这个城市里,过着他的“正常生活”。
这就够了。
赵司瀚擦了擦眼泪,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画着个篮球,旁边写着“司瀚的篮球打得很好”,是陈一璟写的。他指尖摸着那行字,纸页的粗糙磨得他指腹发疼,却又带着点熟悉的温度。
他知道,他的“陈一璟”,永远留在了这个笔记本里,留在了三年前的巷口,留在了那棵桂花树下,留在了他的记忆里,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他还是会等。
等一个可能不会回来的人,等一个可能不会实现的承诺,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头”。
因为那是他唯一的光。
是他在冰冷的巷口,抓住的唯一的、温暖的光。
哪怕这束光,已经不记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