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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栀子锈心痕,旧帕拭新尘 然后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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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转回头,面对那把刀。
对方刺了过来,直捅腹部——最致命的位置。
却被他单手扣住手腕,一拉一折,“铛啷”一声,刀子落地,那人捂着手腕跪倒在地,惨叫都被闷在喉咙里。
十秒。
四个人全趴在地上呻吟,爬不起来。
寂静重新降临。
只有远处不知哪个宿舍楼,传来王菲的《红豆》: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林静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巨大的、无法承受的情绪在体内奔涌。
“陆……辰?”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被歌声吞没。
男人转过身,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军靴踏碎积水,发出沉稳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跳上。
他在她面前停下,轻轻的扶着她站起来,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夹克。
动作粗鲁,甚至算得上笨拙——夹克的拉链卡了一下,他用力一扯才拉开。但他用夹克裹住她颤抖的肩膀时,手指碰到她冰凉的后颈,却轻得像羽毛。
“穿上。”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板,带着某种久经磨损的质感。
林静僵硬地任由他把自己裹紧。夹克还带着他的体温,以及淡淡的烟草味、汗味、还有一种……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很奇怪,在这样的阴雨夜,她竟然闻到了阳光的味道。
是陆辰。
真的是他。
那个高考后突然消失,断了四年联系的少年。
积压了四年的委屈、疑惑、还有刚才濒临绝望的恐惧,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眼泪汹涌而出,混着雨水滚落。
“你去哪了……”她哭着问,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归途,“四年……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以为你……”
话说不下去了。哽咽堵住了喉咙,心脏疼得发紧。
陆辰伸出手,想擦去她脸上的泪。看到自己粗糙的指腹,又收回手,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个手帕。手帕洗得发白,边缘已经起毛,右下角歪歪扭扭的绣着一朵栀子花。
他用手帕轻轻的擦去她的眼泪,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痛楚,有愧疚,有疲惫,还有一种……她不敢深究的温柔。他的手在抖——很细微的颤抖,像压抑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但她感觉到了。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里压着某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我来晚了。”
【1996年初秋,江南小城】
记忆如老式放映机,画面带着噪点切回八年前。
那是1996年8月,初三要补课,提前开学,四季栀子开得正盛。十四岁的林静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沉重的书包,低头快步穿过县城那条青石板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
今天巷子里有声音。
骂声,拳脚声,闷哼声。
她躲到墙角,悄悄探头。
五个人围着一个男生。那几个人她认识,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小混混,专挑新来的、有钱的、不合群的学生欺负。那男生穿着县一中的校服——崭新的白衬衫已经皱巴巴,蓝裤子膝盖处也有了细微的磨损。他嘴角破了,血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在白衬衫上晕开刺目的红。
但他没求饶。
甚至没吭声。
只是死死盯着那个黄毛头目,眼神倔得像头受伤的狼,哪怕浑身是血也不肯低下脖颈。
“城里来的少爷,今天让你知道知道规矩!”
“钱呢?拿出来!”
陆辰啐出一口血沫:“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黄毛一脚踹在他腹部。
男生闷哼一声,弯下腰,却硬撑着没倒下。
“还挺硬气。”黄毛揪住他头发,强迫他抬头,“服不服?”
男生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笑了,牙齿被血染红:“服你妈。”
“操!”黄毛抄起墙角的半块砖头。
林静的心跳到嗓子眼。她认得那个男生——前几天开学新转来的陆辰。
她想起书包里有只口哨,是体育课用的。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吹响——
“哔——!!!”
尖锐的哨声刺破小巷的嘈杂,惊飞了墙头的麻雀。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声音来源。
“警察来了!”她喊得嗓子发疼,声音却尽量稳住,“派出所就在街口!我报警了!”
黄毛盯着她看了两秒——那眼神让林静腿发软——然后骂了句脏话,扔下砖头:“算你走运!走!”
五个人一哄而散,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巷子尽头。
巷子里只剩下陆辰,扶着墙大口喘气。他抹了把脸上的血,血污在脸颊上划开一道痕。然后他抬眼看向她。
林静犹豫片刻,从巷口走了进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陆辰脚边。
眼前的女孩梳着简单的马尾,额前有细碎的刘海,皮肤很白,眼睛很大,像受惊的小鹿。她穿着县城中学的校服,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手帕,递过去,陆辰没接,只是盯着她看。
林静把手帕塞进他手里,低声说:“快回家吧。”然后转身就跑,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很快消失在巷口。
陆辰展开手帕。白色的棉布上,一朵栀子花绣得歪歪扭扭,但很用心。他抹了把嘴角的血,血迹沾在了花瓣上。
那天晚上,陆家大少爷生平第一次做家务——自己洗了手帕。他用香皂搓了又搓,可栀子花上的那点血迹,怎么也洗不掉。
【2004年暮春,燕园】
林静靠站在墙壁边从回忆里抽离时,陆辰已经将地上散落的书都捡起来了。他蹲在地上,用袖子一本本擦掉封面的泥水,动作仔细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然后他把书一本本叠好,用从地上捡起的塑料绳捆紧,塞回她怀里,看到她脸上还沾了点泥点,又拿出手帕小心的为她擦去。
她想起初三那年,陆辰把洗干净的手帕还给她时,痞痞地笑着说:“小栀子,你的绣工真不怎么样。”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被男生取了绰号。
她红着脸:“不准这么叫。”
“那就叫小静静!”在林静即将接过手帕的时候,陆辰的手一转,将手帕放进了口袋,“手帕就送我吧,你自己再绣一个。”
这么多年了,那块手帕,他还留着。
“还能走吗?”他问,声音放得很轻。
林静点头,又摇头。她试着迈步,腿却软得不像自己的。刚才强撑的那口气彻底散了,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
陆辰没再问。他弯腰,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托住后背——稳稳地将她打横抱起。
林静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这个动作太过亲密,她从未与异性这么近的接触过,脸颊瞬间烧起来。
“别怕。”
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她靠在他怀里,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咚,咚,咚,规律而有力。他的手臂肌肉紧绷,隔着衣料传递出坚实的力量。雨水又毫无征兆的落下来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她手背上,滚烫。
他的身上有伤——她突然意识到。刚才抱她的时候,他左侧肋骨处有不自然的僵硬,像是旧伤。
林静抬头,在昏暗的路灯光线下,看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轮廓比四年前更硬朗,眉骨处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皮肤不再白皙,是常年日晒后的古铜色。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满是叛逆和桀骜的眼睛,此刻沉静如深潭,却依旧亮得惊人。
陆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