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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故乡 “ ...

  •   “道平,热水和感冒药都放这儿了啊,”马尔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我妈特地煮了面,给你加了两个荷包蛋呢,一定得吃啊。”

      祝道平没有动静,脑袋用被子裹住,也没有一点反应。

      马尔在他身边叹了口气,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摸摸索索收拾半天,只用他从来没有过的温柔语气开口:“今天跨年,徐行已经来了,晚点下楼一起吃团年饭啊。”

      道平仍旧没动,只轻轻应了一声。

      身后的垫子一轻,马尔起身,房门轻轻扣上。

      他声音从来都不小,出了门就能听到在和第二个人对话,大概是徐行。

      “没发烧,还是老样子,只在我走的时候说话……当然不行,这样下去考试资格都得取消,元旦后的课还是继续替他答到吧,上午我去下午你去……”

      道平扯着被子拉下一些,露出脸来,床头的面碗和水杯都冒着热气,但只是看着就让他忍不住打寒颤——

      他伸手摸到枕头下的手机,上次充电还是三天前,电量还剩一半。

      已经一个月了,像是投进大海里的石头。

      除了那位接受委托的律师,没有一个人联系他。

      原本的房子已经作为抵债资产被查封,祝三门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他的花棚设备自然也留不住。

      赵芙和祝三门像是人间蒸发,手机号从关机变成空号;即便守在宏道集团楼下也见不到任何人;旧日那些透过赵芙认识的朋友没有一个人回复他询问状况的信息。

      除了徐行、马尔和马尔经营旅店的父母,没有一个人和他对话。

      道平像是突然被关进了玻璃罐子,明明世界还在运转,但罐子里的空气莫名其妙的停滞下来。

      靠近窗户的小桌上还放着那晚他从应知节的房间带回来的植物,文竹的叶子耷拉在箱子边缘,已经开始枯黄,那盆草莓更不必说,没有成熟也没有腐烂,几乎在北城的暖气里干燥成了标本。

      它们的主人没有回复任何消息,消失的甚至比赵芙和祝三门更为彻底。

      祝道平甚至怀疑那个青年只是他这段时间的幻想——接受不了现实,所以幻想出来的人。

      如果他真的存在,那时候是怎么接受的呢?

      道平盯着那些过去精心照顾的叶子,眼泪从眼尾溢了出来,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那个孩子。

      如果已经二十岁的人都接受不了这种情况,那十岁的孩子要怎么接受呢?

      脸上的泪痕和困倦一起干涸,祝道平就这么睡了过去。

      “道平!有人来看你!”

      不知道睡过了多少时间,房门被人推开,马尔和徐行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人一边拉开被子,托着祝道平的背将人从床上拉了起来。

      道平还在梦中,被拽起身后不得不睁开眼睛:“做什么?”

      “这阵子都是我们替你点的名,千万别说漏嘴了。”徐行压低声音凑近,作势替道平整理了一下衣领,笑着看向门口,“听说你病了,老师特地来看你的。”

      马尔也是一样笑容满面,手上用力拍着他的背示意门口。

      道平于是看过去——意料之外的人提着公文包和保温桶站在门边,笑盈盈地看着他。

      “万老师?!”

      “我临时在这儿落脚,招待不周,您别见怪。”身上的毛衣是临时套上的,领口皱皱巴巴的翻着,道平放下茶杯,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你也坐呀,”万青枝摇头,端起那只杯子喝了口热水,悄悄观察着房间里的环境,“我刚才在楼下看到马尔的妈妈,这是他家的旅店吧?”

      “嗯,”道平抿着唇,脸颊消瘦,酒窝都只剩浅浅一点,“我……我在他这里过渡一段时间。”

      房间其实不乱,马尔每天都会帮他清扫,但祝道平还是觉得无所适从,肩膀上像是压着两块石头,沉沉的耷拉下去。

      只有走廊里吸尘器的声音从敞开的房门外传来,没有人说话。

      半晌,杯子碰到桌面。

      万青枝俯身从椅子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连着笔一起递到祝道平面前:“这里是南城研究所的报名表,学校系统里有的信息我都替你填好了,但还有几项得你自己核实一下……”

      她像是坐在办公室里,站在讲台上,没有一丝感情用事。

      “万老师,”祝道平的头低得更低,声音像是从齿缝里硬挤出来一般,“我家里……”

      “我听说了。”万青枝的手并不细腻,常年的野采和实验生活让她的掌心各处都布着厚厚的茧,轻轻落下来,像是在接触大树,“其他人找代课也就算了,你这样的学生随便找人答到谁能看不出来呢?”

      “您……”

      “很辛苦吧,你这么年轻,遇到这种事肯定会觉得辛苦的。”万青枝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柔和的像是天空丝丝缕缕的云,“我母父亲是在我四十八岁那年走的,那时候我自己组建过家庭了,突然变成一个人还是觉得很难接受。”

      祝道平说不出一个字来,他当然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上学考试、工作赚钱,他应该做这些来养活自己,他当然知道。

      但很难,那些过去做起来再简单不过的事情,突然就变得困难起来。

      “去南城吧,考完期末之后到那儿看看。”万青枝轻轻拍着孩子的肩膀,“说不定你能知道以后要做些什么。”

      眼泪源源不断的从眼眶溢出,祝道平看着它们落到镜片上,把原本清晰的视野变得模糊更模糊。

      在马尔和徐行面前没能流出的眼泪,此刻全都落了下来。

      哭得眼眶鼻尖通红,祝道平迎着风,第一次走出房间。

      万青枝坐上出租车后排,小心的降下车窗,从道平手里接过自己的公文包:“送到这里就好了,天气冷,朋友还在等你呢。”

      她越过道平看向旅店门面下的两个青年。

      “他们这段时间也很担心我,”提着塑料袋裹成粽子的马尔徐行远远看他回头,用力招手,道平浅浅笑了笑,递出没被拿走的保温桶,“您路上小心。”

      “这个是给你的。”万青枝没有接,用手背推回那只桶,“道平,吃过饺子这一年就结束了,新的一年才刚开始。”

      “元旦收假之后把洗干净的桶还有你的申请表一起放到我办公桌上就好。”

      万青枝没有留下拒绝的机会,俯身向司机开口,“师傅,走吧。”

      祝道平看过去时,她隔着缓缓升起的车窗挥了挥手告别。

      出租车缓缓驶离路边,马尔和徐行迫不及待冲了过来,一人一边将手搭在道平肩膀上。

      “老师没发现代课吧?”马尔问了个最没用的问题。

      道平侧头看了他一眼,无奈一笑:“没有。”

      “没有就行。”马尔提起手里的塑料袋,哗啦哗啦晃着,展示里面的烟花,“你今天出来沾光了,我和徐行跑了好多地方才买到的,等吃过晚饭咱们开车去郊外放吧。”

      徐行一个胳膊肘杵到马尔侧腰,挤眉弄眼的禁止他再说话。

      道平只当没看到他们的小动作,学着马尔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桶:“刚好,万老师送了饺子,带着一起去吧。”

      二十岁的最后一晚,祝道平离开母亲和父亲的第一年,他站在在马尔和徐行身边,笑着看在冷空气中奋力抵抗寒风,燃个没完的烟花。

      对他们说:“元旦过完,我就回学校了。”

      马尔和徐行看着他,像看着刚刚学会独立行走的孩子。

      “就得这样,你专业成绩这么好,把书读完,以后不愁没办法生活。”马尔握着手里还没燃尽的仙女棒给徐行借火。

      徐行也看过来,将手里刚刚引燃的仙女棒递给道平:“反正我们都在北城,打个电话能解决的事,一定得开口啊。”

      道平笑着接过,闻着空气中的火药味,用力点头。

      元旦过后,祝道平整理好自己的东西,带着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和已经死掉的草莓苗搬进了学校宿舍。

      期末考试结束当晚,他和同批次被推荐的同学一起出发南城,住进了植物研究所的宿舍。

      南城和北城完全不同,这里的树比别处高大,空气比北城潮湿,就算还在冬天,路上也随处可见绿色的树冠。

      祝道平忙得没有时间考虑饮食和环境,他总是准时准点出现在研究室,工作时段外的时间被各种兼职塞满。

      临近过年的小假期,他在连锁烤肉店上班,走进商场时天是黑的,下班时天还是黑的。

      坐在地铁上揉着长时间站立酸痛的小腿时,他总是想起应知节,原来是这种感觉——

      需要自己一个人生活的时候,银行账户里的余额不再会有意外增加,每次减少,都只能由自己贩卖时间填充,像是一辈子都在为几个数字努力。

      他想着,如果知节没有消失,毕业后大概会回到南城吧。

      地铁驶到地面路段,道平看着玻璃外绿意氤氲的城市,这座承托住离开母亲父亲的祝道平的城市,属于知节的城市……

      过完第二个冬天,大学毕业后,他回了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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