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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草药缠旧怨 ...

  •   现在住着的这三间瓦房,一砖一瓦都是丈夫和自己的心血。她本以为告别了那两间牛棚改造的老屋,终于过上和旁人一样,窗明几净的日子。可老牛棚被队里收回以后,他们的废品站就不得已从老房子挪到了新房的门口。整日价的臭气熏天也就罢了,狂风肆虐垃圾乱飞也就算了,她总能说服自己这脏臭里埋着黄金呢。你看,每每卡车拉走一车又一车破烂的时候,她脸上的笑,难道不比捡到真金白银更发自肺腑吗?

      她永远忘不了在娘家吃过的苦,一家人没有营生,没有任何收入来源的窒息感。

      所以她知足,她感恩。比起过去,她现在的日子总还有些指望,而且这指望也攥着自己的手里。她的双手既能在一堆垃圾里刨出真金白银,也能把这个臭气熏天的院子收拾出一块净土来。家里的厨房、卧室、客厅,甚至是后院和储藏室,她绝对不会让那些地方变成第二个垃圾站。

      惯性容不得阿鱼多想。她熟练地系上挂在厨房门后的黑色仿皮围裙,洗碗、拖地,动作利索,直到把狼藉一片的厨房一点点还原她努力维持的整齐的模样。

      时针早过了六点,阿鱼不敢耽搁,赶紧洗手和面,揉了一个紧实的面团子。她照老规矩烧了锅水,把面盆连同面团子放进温热的锅里,自己则匆忙赶往村里的菜店。

      等她提着茴香和虾皮回到家,丈夫正立在院子里。那黢黑的身影,像极了家家户户大门上贴着的镇宅的秦琼敬德下了凡间。她虽然没见过两位门神的真容,但黑暗里丈夫身上那股子威仪,却是和灯下大门上的他们不相上下。

      “干啥去了?还没做饭啊?”丈夫站在原地问。

      “买菜去了。妈说你要吃饺子。”

      阿鱼心里窜起一股无名之火。想起来中午那满桌狼藉,晚上丈夫还要吃这费劲的饺子,这矫情的劲儿,想起来就让人窝火。可是想想最近活计重,他是家里的顶梁柱,这火便又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毕竟,这日子是两个人搭班过的。任谁身体垮了,另一个人出去收货,可就得吃老苦了。装车、卸车,抬、拉、拖、拽,那一样都得有个人配合。搭把手还算是个轻省活,真要一个人唱独角戏了,那可真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了。

      “我这就剁馅儿。”阿鱼快步走进厨房。

      丈夫刘锁也跟了进来。

      阿鱼摘菜洗菜,刘锁倒也没闲着,自觉地把面盆从锅里取出来,在案板上用力揉了起来。两个人配合,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阿鱼炒好了鸡蛋拌好了馅儿,接过丈夫擀好的饺子皮。那一个个元宝似的饺子,在她手里变戏法一样,整齐地码满了一个饺子帘。

      包到一半的时候,刘锁揭开了提前烧开的水,顺手把包好的饺子下了锅。

      阿鱼正沉浸在包饺子的流畅节奏里的时候,刘锁已经端着一碗调好的酸汤水饺,径直送到了她的跟前。

      “你先去吃饭。”丈夫的关心,向来质朴,不带任何额外的修饰。

      “你吃吧。”阿鱼觉得鼻头一酸,赶紧低头,不愿意被丈夫看到自己失态。

      “先吃饭去。剩下的我弄。”丈夫的语气不容置疑,甚至有些愠怒的强硬。

      阿鱼不再纠缠,放下手中刚包好的饺子,接过了那碗热气腾腾的水饺。碗边的温度有些灼手,却正好熨帖了她那双僵硬疲惫的手。刘锁斜眼瞥见了她通红的指尖,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却也没有多言语,转身站在案板前,笨拙却又认真地对付起来剩下的剂子和馅儿。

      阿鱼在沉默中吃完了一碗饺子,刘锁在沉默里包完了剩下的皮。

      阿鱼刚要起身接着帮忙,刘锁听到动静,摆了摆手说:

      “你去熬药吧。我自己能下。”

      他看阿鱼愣在原地,下巴朝着灶台下面橱柜努了努。阿鱼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包她放在屋后储物间的中药,终究还是被翻了出来。

      “吃了那么久了,都没用。”阿鱼不甘心地嘟囔,声音里透着些许的疲惫和不耐烦。

      她对中药的恐惧早已经超越了气味,到了一种神经性的厌恶。哪怕只是听到“中药”两个字,她的舌根都会条件反射般地发苦。

      “不是说不吃了么?”她想起上次急性肠胃炎在卫生室挂水的那一幕。那时她在病床上肠胃痉挛,疼得直冒冷汗,丈夫明明握着她的手宽慰说,“以后再也不吃这没用的药了么。谁爱生孩子谁生去!”

      阿鱼盯着丈夫,眼神里全是探寻。

      刘锁却刻意避开了阿鱼的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橱柜,转身自顾自地下起了饺子。

      良久,锅里的水都开了三遍,他才闷声说道,

      “昨天友良叔回来了。就是之前在峪口开诊所的那个,之前跟你说过。现在人家在南卫县城开了诊所,三层楼的大诊所。妈拿了你之前的病例,专门请他给拿的药。”

      刘锁停顿了下,抬眼看了看阿鱼。阿鱼像尊雕像,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

      “不是要小孩的药,是先给你调理肠胃的。你先试试,没啥效果咱就停,也没啥影响。”

      阿鱼几乎崩溃。

      没啥影响?这轻飘飘的几个字,怎么可以那么轻松地从自己的丈夫嘴里说出来,这简直是对她十年苦难的最大讽刺。

      十年的中药汤水灌下去,她的脾胃难道是自己坏掉的吗?凭什么就该她一个女人家调理?凭什么男人就一定没问题了?生不出孩子难道只是女人的问题吗?

      这些话像岩浆一样在胸口翻滚,喷薄欲出。

      “爱吃不吃。你也不看看这十里八乡哪个女人家不生孩子?别听锁子瞎咧咧,那药不是什么调理脾胃的,就是治你不孕症的。”

      婆婆不知道何时端着一盘子鸡蛋冒了出来,像个审判官,瞬间撕碎了丈夫编织的伪装。

      阿鱼又何尝不想有个孩子?可结婚十年了,她的肚子就是没有一点儿的动静。偶尔几次例假推迟带来的虚妄的希望,最终都被时间无情地戳破。她无数次想象,如果有了孩子,婆婆的目光或许就不会整日像探照灯一样终日锁在她的身上;如果有个孩子,她也许便能少吃点生活的苦头,像别人家的媳妇那样,在家只要单纯地管好孩子就好。有时候她甚至分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爱孩子,还是想借由孩子来爱那个在夹缝中生存的自己。

      她待人温厚,见任何人都是眉眼含笑,也从未对任何人做过过分的事情,即便是收货的时候,她也明着镜儿地常常把好处多让给别人,在看看来可能她真的带了些上辈子的债吧,要不怎么造化偏偏要愚弄她一个人,偏偏她是个孤家寡人的命。她勤劳持家,对婆婆虽谈不上如母女般的亲密,可她却也恪守进门时的承诺,凡事恭敬倚重。

      她有时候也在想,或许病根终究在丈夫的身上也不好说。可每每提议让丈夫同去调理,婆婆总是第一个跳出来,横加阻挠。

      “上次肠胃病到现在已经大半年了,早该好了。你们不趁着现在年轻赶紧调理,再过几年就是想生也生不了了。我们刘家,绝对不能在你这儿断了香火啊。”婆婆说着说着像是徒然破了音,满嘴的哭腔。

      阿鱼听得出来,婆婆是刻意压低了嗓门,不用猜就知道,那是生怕邻里听见这家里又在为生孩子的事情拌嘴。可她也真的怕了那中药了,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妈,你别激动。药我没说不吃,这几天着凉,胃口实在不好。晚几天缓过来了我接着喝。”阿鱼说话间,连忙上前去扶着婆婆,生怕她一个激动,血压上去了,又得躺上好几天。

      刘锁在一旁沉默着,赶紧关了火,跟着媳妇把母亲扶着回了客厅坐下。

      婆婆的火气,明显消了一半。

      “妈也不是不理解你。可你想想,咱们家就锁儿这一根独苗,以后的路可咋办?你们早点要个孩子,不光我们刘家直着腰板走路,你们娘家也有能后继有人,给撑个门面。”

      娘家?阿鱼心头一震。

      阿鱼从来没有想过,生个孩子竟然还能成为娘家的“脸面”。

      她的娘家呢?她还有娘家吗?阿鱼不禁扪心自问。

      事实是,阿鱼是兄妹两个。准确地说,阿鱼是个独生女。哥哥是抱养的,比自己大了八岁。早些年母亲大病一场,多年未育。直到父亲四十岁,爷爷眼见着自家这一脉香火要断,便托人在山里领回了一个十岁的男孩,养在了跟前。

      哥哥刚来的时候,一家人的日子还很和睦。那时候家里还有些家底,父母对于这个从天而降的儿子自然视若珍宝,供他读书、给他做新衣服,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哥哥偏偏也争气,虽是山里走出来的,却在父母的精心呵护下,学业格外突出,还如愿考上了县里高中。

      阿鱼出生那年,哥哥正读高二,父母每天乐得合不拢嘴,只道是“老来得女”的福气终于眷顾了这个家。

      可命运终究还是露出了它不可捉摸的本来面目。就在他们以为好日子终于来了的时候,哥哥却出事了。起因不过是同学几句闲言碎语,哥哥在学校受了委屈,又挨了老师的批评,一时想不开,竟在宿舍喝了老鼠药。等到被人发现送去医院的时候,人早已经僵硬了。

      噩耗传来,母亲急火攻心,突发脑溢血瘫在了床上。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一边守着豆腐坊,起早贪黑地赚医药费,一边还要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妻子,照顾阿鱼。

      阿鱼六岁那年,母亲终于在泪水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父亲自此以后愈发变得沉默寡言,终日在门口的手推磨旁打转,一圈又一圈,推着磨,点着豆腐,仿佛要把这一辈子的愁苦都磨碎在那磨盘里。

      阿鱼想起父亲,泪眼早已婆娑。

      父亲啊,倘若您还在人世,看到自己的姑娘为了生孩子吃尽这般的苦头,您也一定会心疼地劝我,不要也罢,身体要紧,是吗?

      可是,哪个做父母的不盼着自己的闺女有个好结果呢?您当年对那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养子尚且视若己出,又怎么会不期盼亲生女儿也能自己开枝散叶呢?

      有了孩子,我们家便再也不会被人戳脊梁骨说是“绝户”了吧?

      可是父亲啊,这条路,为什么这么难啊?

      三十岁的阿鱼,虽然满腹委屈,却悲哀地发现,自己的骨子里竟然也认同,“儿女才是女人最完整的归宿”。这份无奈的执念,她只能悄悄地埋在心底。

      “锁儿,你去吃饭。快去。”婆婆似乎闻到了锅里饺子的香气,不由分说地把儿子推出了门外。

      “阿鱼,我知道你人不坏。但是孩子这个事情,我们刘家是铁定了要抱孙子的。你要顶事呢,赶紧把身体调理好了才是正经。”婆婆瞬间收起了刚才的悲戚,熟练地用衣角抹了抹眼角,仿佛刚才的眼泪只不过是临时调用来的道具。

      “妈,我知道了。”阿鱼低眉顺眼地应承,起身也走去厨房。她拿出橱柜下的中药罐子,将从那包分装得整整齐齐的纸袋里,取出一个药包投进去,注入清水。那动作,像是将自己身体里最后的一点倔强与任性,连同那草药一起浸泡、封存。至于这药究竟是为了生子,还是养胃,此刻已经不再重要。

      初春的阳光,格外地暖和。捂了一个冬天的村庄,也积攒了一冬的力量,蠢蠢欲动。

      对于他们的废品小站而言,这便是一年中最惬意的光景了:恼人的寒意已然退去,空气中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腐朽气,连拂面的春风,都变得格外温柔。

      只是,这份温柔里,也藏着废品小站最喧嚣的忙碌。

      一辆小三轮车突突地从村口一路碾过来,老张大爷脚蹬得飞快,车斗里是堆着的纸箱塑料瓶像座小山。张大爷嘴上哼着小曲,一路晃悠着到门口,车子都还没停稳,张大爷就扯开嗓子喊:“锁子,快来搭把手!”

      话音未落,正在整理废铁的阿鱼赶紧撂下钳子,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张大爷愣了一秒,随即不由分说,和阿鱼一人把了一边,两人一抬,慢车的废品几个回合便卸在了分拣区。铁皮碰撞的哐当声、纸箱摩擦的哗啦声混在一起,成了这春日最质朴的对白。

      阿鱼站在称重台旁,手指飞快地在计算器上敲着,一边核对着品类,一边高声叮嘱:“张大爷,塑料瓶记得拧下来分开放!下次混在一块儿,又得费功夫挑!”

      不远处,拆解旧家电的老肖正蹲在地上,手里的螺丝刀转得飞快,旧冰箱的外壳被他撬开,里面的铜线、铝管、塑料件也被他分门别类扔进不同的筐里,阿鱼眼见着老肖手边的零件筐堆起了半尺高。

      阿鱼从丈夫的钱夹子里抽了张五十的纸币,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摸了几张零钱递给了张大爷。张大爷直数得眉开眼笑,调转车头刚要走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隔着栅栏门对着阿鱼大喊,

      “锁儿今儿进城了?你们最近这生意好的没边了都。我们爷两个必须喝一个。过年孙子都回来了,给我们爷两都没机会喝酒了。你给锁儿说一声。”

      “好的,爷。我给他传达让来找你。喝酒不喝酒的,让他好好陪您唠唠。爷你慢走啊,开车开慢点,路口那个地方车多。”阿鱼也对着栅栏门和张大爷大喊。

      “好,我等着他。你这姑娘娃,太能干了。回去回去,我路熟着呢。”

      阿鱼目送张大爷的三轮车摇摇晃晃开出了桥头十字,转身抄起了分拣耙,把散落在地上的废纸壳归拢到一起,弯腰、抬手、扒拉,一连串动作利落得像行云流水,额角很快沁出了细汗,她随手用袖子抹了一把,侧眼看到又有交货的车辆噔噔噔地驶过来,便又转身去接另一辆三轮车。

      春风里的小站,没有片刻空闲,废品被不断运来、拆分、归类,在哗哗的声响和忙碌的身影里,仿佛连那些废旧的物件,也跟着这春日的节奏,重新有了奔赴新生的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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