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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根系生长 植物也许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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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晴的暂留,从“几天”变成了“一周”,又从“一周”变成了“半个月”。
起初只是等车修好,后来车修好了,她又说想多画一些花房的素材,江雨眠没反对。
再后来,她说想体验一个完整的植物生长周期,江雨眠依然没反对。
于是,她就这样住了下来。
每天清晨,林晚晴会和江雨眠一起醒来。
她在厨房煮咖啡,江雨眠做简单的早餐。
然后两人一起在花房里工作——浇水,施肥,修剪,换盆,接待客人。
下午,江雨眠会处理订单和设计工作,林晚晴则坐在角落画画。
有时画植物,有时画光影,有时画江雨眠工作的侧影。
傍晚,她们一起做晚饭。江雨眠负责主菜,林晚晴打下手。
晚餐后,江雨眠做夜间巡视,林晚晴洗碗。
然后各自回房,或看书,或画画,或发呆。
生活规律得像个温柔的漩涡,把两个原本陌生的人慢慢卷进同样的节奏里。
林晚晴逐渐熟悉了江雨眠的每一个习惯:她泡茶喜欢用八十度的水,修剪植物时习惯从左边开始,看书时手指会无意识地摩挲书页边缘,思考时会轻轻咬下唇。
她也渐渐摸清了花房里每株植物的脾气:那盆琴叶榕喜欢阳光但不耐晒,那丛蕨类需要保持湿润但不能积水,那几株多肉要少浇水多晒太阳,而那株蓝雪藤……依然沉默。
七月底的一个午后,林晚晴在储藏室深处发现了一箱旧书。
不是园艺书,而是小说,诗集,还有一些泛黄的笔记本。
书页边缘已经卷曲,有些甚至被虫蛀了,但都被仔细地包着书皮。
她盘腿坐在地上,一本本翻看。
最上面是一本聂鲁达的诗集,翻开扉页,上面用蓝色钢笔写着:
“给雨眠。愿你的世界里,永远有诗和花开。——青禾2015.6”
字迹清秀,带着一点稚气的连笔。
林晚晴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青禾。
这个名字她一眼就能猜到是谁。
江雨眠那个所谓的“朋友”。
她继续翻。箱子里大多是文学类的书,每一本扉页都有同样的赠言,同样的签名。
只有一本厚厚的植物图鉴例外——那是江雨眠自己的笔迹。
翻到箱子最底层时,林晚晴的手指触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
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来。
是一个木制相框,玻璃已经裂了,但照片完好。
照片上是两个女孩,大概十五六岁,穿着校服,站在一棵开满花的蓝花楹树下。
左边的女孩是江雨眠,比现在稚嫩很多,但那种清冷的气质已经初显。她微微抿着嘴,眼睛看着镜头,但眼神有点飘。
右边的女孩应该就是青禾。她比江雨眠矮半个头,圆脸,大眼睛,笑得很灿烂,一只手搂着江雨眠的肩膀,另一只手比着“V”字。
照片背面用黑水笔写着:
“高二春天,学校后面的蓝花楹开了。雨眠说花像紫色的雨,我说那我们就站在雨里。——青禾”
字迹和书上的一模一样。
林晚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脚步声。
她迅速把照片放回原处,合上箱子,装作在整理其他东西。
江雨眠出现在储藏室门口:“在找什么?”
“没什么,就是看看这些旧书。”林晚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好多文学书,你都看过吗?”
江雨眠的目光落在那个箱子上,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大部分。”她说,“是……一个朋友送的。”
“青禾?”林晚晴脱口而出。
江雨眠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林晚晴心里一紧,但脸上保持平静:“你那天说,蓝雪藤是一个朋友送的。我猜……是她?”
沉默在狭小的储藏室里蔓延。
江雨眠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垂下眼帘:“嗯。”
她走到箱子边,蹲下来,轻轻抚过那些书脊。那个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品。
“她是我……高中同学。”江雨眠的声音很轻,“也是大学同学。这株蓝雪藤,是她大四那年送我的生日礼物。她说,希望我以后的生活里,永远有花开。”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悠长。
“后来呢?”林晚晴轻声问。
“后来……”江雨眠停顿了很久,“后来她走了。”
“走了?”
“嗯。毕业那年,她申请了国外的研究生,去了英国。说好两年就回来,但……”江雨眠的声音越来越轻,“她在那边遇到了喜欢的人,决定定居。”
她抬起头,看着林晚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很俗套的故事,对吧?”
林晚晴没有说话。
她看着江雨眠的眼睛,在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她第一次看到了清晰的痛楚。
“这七年,”林晚晴轻声问,“你们……没有联系了吗?”
“起初有。每周通电话,发邮件。”江雨眠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本书的书脊,“后来……慢慢就少了。她说她的生活,我说我的花房,像两条平行线,越来越远。”
“她结婚了吗?”
“去年。也是跟一个女孩子。”江雨眠说,“发了请柬,但我没去。寄了礼物——一包蓝雪藤的种子,不知道她有没有种。”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都是过去的事了。”
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林晚晴看见了——在她转身的瞬间,眼角有很细很细的水光一闪而过。
那天晚上,江雨眠没有下楼吃晚饭。
林晚晴煮了粥,端着托盘上楼,轻轻敲了敲她的房门。
“进来。”声音有点哑。
林晚晴推开门。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江雨眠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是那本手绘图鉴。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吃点东西吧。”林晚晴把托盘放在桌上,“白粥,配了点酱菜。”
“谢谢。”江雨眠接过碗,小口喝着。
林晚晴在床沿坐下,环顾房间。
这是她第一次进江雨眠的卧室,比想象中更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窗边挂着一串玻璃风铃,风吹过时会发出细碎的响声。
她的视线落在书桌上——除了图鉴,还有几张散落的素描纸。
纸上画的是同一个人:女孩的笑脸,女孩的背影,女孩捧着一盆花的样子。
画得很生动,能看出画者的感情。
“这些都是……青禾?”林晚晴轻声问。
江雨眠的手顿了顿:“嗯。以前画的。”
“你画得很好。”
“她长得好看,怎么画都好看。”
这话说得平淡,但林晚晴听出了里面的温度。
她看着那些画,又看看江雨眠的侧脸,忽然问:“你恨她吗?”
江雨眠抬起头,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
“恨?”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摇摇头,“不恨。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江雨眠放下勺子,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遗憾有些话,当年没有说出口。遗憾以为会永远的东西,其实那么容易消失。遗憾那株蓝雪藤,可能再也不会开花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林晚晴看着她,看着她垂下的睫毛,看着她抿紧的嘴角,看着她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缩的手指。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
“也许……”林晚晴开口,声音也很轻,“它不是在等待过去的花期,而是在等一个新的开始呢。”
江雨眠转过头,看着她。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点点……希望?
“什么意思?”她问。
“我也不知道。”林晚晴笑了笑,“就是觉得……植物比人聪明。它们知道什么时候该生长,什么时候该开花,什么时候该休息。如果它七年不开花,也许是因为,它在等一个真正值得开花的时刻。”
江雨眠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是真的笑,嘴角上扬,眼尾弯起。
虽然很淡,但林晚晴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的笑容。
“你真会安慰人。”她说。
“不是安慰。”林晚晴认真地说,“是相信。”
窗外,风大了,吹得玻璃风铃叮咚作响。
那声音清脆,空灵,像雨滴落在玻璃上。
那天夜里,林晚晴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开满蓝紫色花朵的藤蔓前,阳光很好,风很轻。
江雨眠站在她身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笑得像照片里那个十几岁的女孩。
“你看,”江雨眠指着那些花,“开了。”
林晚晴转过头,想说什么,但梦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鸟叫声此起彼伏。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还是梦里那片绚烂的蓝色。
然后她起床,下楼,走进花房。
清晨的花房很安静,植物们还在沉睡。
她走到蓝雪藤前,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个枯萎的花苞。
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如果你真的在等什么……也许,可以开始了。”
蓝雪藤依然静默不语。
但林晚晴觉得,在晨光中,那些深绿色的叶片,似乎亮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