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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泥间野火 雨是下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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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下午三点开始下大的。
豆大的雨点砸在“涅槃”艺术中心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江野站在主展厅中央,看着《我与我》镜面上的雨痕倒影光线被水渍扭曲,在地面投出变幻莫测的光斑,像一场即兴的抽象画。
他本该继续调整东侧展厅的灯光布局,但此刻却挪不动脚。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沈屿中午发来的消息:
【看到了很多有趣的东西。但最有趣的,是坐在云端的人,也在低头看泥土。】
还有后面那句:
【林澈邀请小陈加入老宅项目。那个女孩对传统建筑改造有热情,我想给她个机会。】
江野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烟盒已经空了,他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低头看泥土?
说得倒好听。
他见过太多“低头”的有钱人去贫困山区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捐点钱建个希望小学,然后继续回他们的云端享受生活。那不是低头,那是俯视。
但沈屿不一样。
那家伙太容易相信人,太容易被“真诚”打动。江野太了解他了七年前在建筑系,沈屿就是因为相信了一个号称要“做有社会责任感建筑”的教授,白白帮人家画了半年图,最后发现那教授只是用他的图去申请科研经费。
“傻。”江野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沈屿,还是在骂自己。
雨声中,突然混进了另一种声音。
高跟鞋踩水的声音。
由远及近,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出清晰的水花声。
江野没回头,但他知道是谁。
整个艺术中心,会在这种天气、这种时间,用这种步伐走进来的人,只有一个。
“林小姐还真是敬业。”他盯着镜面中的倒影那个烟灰色的身影正穿过展厅,雨水从她发梢滴落,“下雨天也不忘来监工。”
林焰走到他身边,没有马上说话。
她今天穿了条黑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短款皮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妆有点花了,但眼睛依然亮得惊人。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包底在滴水。
“我不是来监工的。”她说,声音因为淋了雨而有些沙哑,“我是来避雨的。”
江野终于转头看她。
雨水的痕迹在她脸上蜿蜒,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嘴唇被冻得有些发白。皮衣的肩头全湿了,深一块浅一块。
“车呢?”他问。
“抛锚了,在两条街外。”林焰把湿透的帆布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个用塑料布裹着的画夹,“叫了拖车,说要等一个小时。这附近只有你这里开着门。”
江野盯着那个画夹。
塑料布下面隐约能看到画纸的边缘,还有一抹熟悉的钴蓝色。
“所以你就抱着这玩意儿在雨里走?”他挑眉,“林小姐,你那一身行头够买一百把伞了。”
“伞在车上。”林焰擦了擦脸上的水,“而且这画不能等。”
“什么画这么重要?”
林焰没回答,而是走到《我与我》前,仰头看着那些镜面。
雨水从屋顶的某个缝隙渗进来,滴在最高处的镜片上,沿着镜面缓缓滑落,像眼泪。
“你改过悬挂方式。”她突然说。
江野愣了一下:“什么?”
“上次来,第三层镜片是用单根钢丝悬挂的,现在是双根。”林焰指着高处,“为了增加稳定性?还是为了调整反射角度?”
江野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抓了一下。
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这种细节,更别说记得上一次的状态。
“两者都有。”他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看着作品,“单根悬挂会在有风的时候轻微摆动,光斑会颤动。双根更稳定,但调整起来更麻烦每改一个角度,都要同步调整两根钢丝的张力。”
“所以你才在这里耗了一下午?”林焰侧头看他,“就为了调那几根钢丝?”
“不只是调钢丝。”江野指向地面,“我在等雨停。雨停之后,西侧天窗会透进夕阳,如果角度调对了,所有镜面会同时反射出七种颜色的光彩虹的碎片。”
林焰的呼吸屏住了。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雨后的黄昏,破碎的镜面,无数彩虹的碎片在地面流淌。
“什么时候?”她问,声音很轻。
“如果雨在五点前停,大概是五点二十三分。”江野看了眼手表,“还有两小时十七分钟。”
展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的雷声。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同一件作品,想着同一个画面。
“江野。”林焰突然开口。
“嗯?”
“我能看看你的工作室吗?”她转过头,眼睛里闪烁着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艺术中心的工作室,是你个人的,画画的地方。”
江野眯起眼睛:“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林焰指了指地上的画夹,“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我卡了半个月的画突然有了突破。”
江野盯着她看了很久。
雨水从她发梢滴落,滴在锁骨上,然后滑进衣领深处。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跟我来。”
江野的个人工作室在艺术中心后面的一栋老居民楼里,三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空气里有霉味和饭菜的混合气味。林焰的高跟鞋在水泥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台阶太窄,她的鞋跟太细。
“你就住这里?”她忍不住问。
“不然呢?”江野走在前面,钥匙串叮当作响,“你以为艺术家都住loft?”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江野在三楼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掏出钥匙,“林小姐,不是每个搞艺术的人都有钱。大部分人都像我一样,住在这种地方,白天做梦,晚上醒着。”
门开了。
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颜料、松节油、灰尘和咖啡混合的气味。
林焰站在门口,怔住了。
房间不大,最多三十平米,却被划分成三个区域:左边是生活区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堆满杂物的桌子;右边是工作区巨大的画架,满地散落的画布和颜料管,墙上钉满了草图;中间是过渡区,放着一个旧沙发,沙发上堆着书、衣服、还有吃了一半的外卖盒。
但最震撼的,是墙。
四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全部被画覆盖。
不是装裱好的画作,而是直接画在墙上的抽象的色块、扭曲的人形、破碎的几何图案,层层叠叠,新旧覆盖,像一场持续多年的视觉狂欢。有些地方颜料厚得凸起,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层的墙皮。
阳光从唯一的一扇小窗斜射进来,照在那些色彩上,整个房间像一颗被剖开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进来吧。”江野踢开地上的空颜料管,走到工作区,“门不用关,这层楼就我一人住。”
林焰走进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吱呀的声响。
她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一面墙上停留。
那些画里,她看到了愤怒、孤独、挣扎,但也看到了某种顽固的、不肯熄灭的火焰。
“这些都是你画的?”她轻声问。
“不然呢?”江野从角落里拖出两把折叠椅,打开,“坐。要喝什么?只有水和过期咖啡。”
“水就好。”
江野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递给她一瓶,自己拧开另一瓶灌了几口。
林焰在椅子上坐下,小心地把画夹放在腿上。
“我能看看吗?”江野指了指画夹。
林焰犹豫了一下,然后解开塑料布,打开画夹。
里面是一幅半完成的油画。
画面主体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窗前,窗外是模糊的城市天际线。女人的轮廓很熟悉林焰自己。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画面中央那道撕裂的钴蓝色笔触,像闪电,像刀锋,把原本灰暗压抑的色调彻底打破。
江野盯着那抹蓝色,看了很久。
“这是…”他伸手,想碰,又在半空停住,“你什么时候画的?”
“今天上午。”林焰说,“从你这里回去之后,我就去了画室。本来只是想改几笔,结果…就成了这样。”
江野蹲下身,平视着那幅画。
他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颜料的厚度,能看见笔触的方向,能看见每一层色彩叠加的痕迹。
“这里,”他指着钴蓝色边缘,“你用了刮刀。”
“对。”林焰也蹲下来,两人肩并肩看着画,“刮掉原本的颜料,再涂上新的。刮了三层,才刮出我想要的效果。”
“为什么是蓝色?”江野问,“钴蓝色,很固执的颜色。”
林焰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她最终说,声音很轻,“那天在艺术中心,你衣服袖口上沾的就是这种蓝色。后来我想洗掉手腕上的颜料渍,试了很多方法都洗不掉。它就像…某种印记。”
江野转过头看她。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倒影。
窗外雨声渐小,雷声远去,黄昏的光线透过小窗,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金色的切割线。
“林焰。”江野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林小姐”。
“嗯?”
“你知道艺术家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被人看懂。”江野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因为一旦被看懂,就无处可藏。”
林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那你藏好了吗?”她问。
江野笑了,笑容里有种疲惫的真实。
“在你面前,好像藏不住。”他说,“你一眼就看出了我改了悬挂方式,看出了我袖口上的颜料,现在又坐在这里,看着我最不想让人看见的窝。”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手指抚过那些层层叠叠的画。
“这面墙,我画了五年。每次觉得要崩溃了,就在上面画一笔。高兴的画红色,生气的画黑色,绝望的画灰色。”他转身,背靠着墙,整个人融入那片色彩爆炸中,“现在它成了这样一团糟,但至少真实。”
林焰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仰头看着他,看着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看着他眼下的黑眼圈,看着他衬衫领口松开的扣子。
然后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袖口上那块洗不掉的蓝色。
“我也是。”她说。
江野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停在自己的袖口上。
那截手腕很细,皮肤很白,蓝色的颜料渍像一枚小小的刺青。
“你也是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哑。
“我也是艺术家。”林焰的手指没有移开,“我也怕被人看懂,也把真实的自己藏在画里。所以那天你一眼就看出来我不是商业精英,我是搞创作的。”
她顿了顿。
“所以我们是一类人,江野。都敏感,都骄傲,都用尖锐来保护柔软。”
空气凝固了。
雨彻底停了,黄昏的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琥珀色。
墙上的色彩在光里活了过来,每一笔都在呼吸。
江野看着林焰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倒映着的、被雨洗过的天空。
然后他做了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握住她还停在自己袖口上的手。
手掌温热,手指微凉,颜料渍的位置刚好贴合他的虎口。
林焰的呼吸停了一拍,但没有抽回手。
“林焰。”江野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这次带着某种决心,“周五的老宅勘察,你会来吗?”
“会。”她回答得很快,“我姐姐让我去。”
“不是因为你姐姐。”江野握紧她的手,“是因为你自己。你想去吗?”
林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感觉到那些常年握工具留下的薄茧,感觉到一种粗糙的、真实的触感。
“想。”她听见自己说。
江野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笑,不是疲惫的笑,而是一种…放松的笑。
“那好。”他说,“周五下午两点,老宅门口。我会让你看到,泥巴里也能长出好东西。”
“我相信。”林焰说。
然后她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蝴蝶掠过水面。
江野整个人僵住了。
林焰后退一步,脸涨得通红,但眼睛依然勇敢地看着他。
“这是谢礼。”她说,声音有点抖,“为了…那抹钴蓝色的灵感。”
江野抬手,摸了摸刚才被吻过的地方。
那里还留着微凉的、柔软的触感。
“林焰。”他第三次叫她的名字。
“嗯?”
“如果我现在吻你,”他看着她,眼神深得像井,“你会给我一巴掌吗?”
林焰的心脏狂跳。
她看着江野一步步走近,看着他俯身,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吻落下来了。
但不是落在唇上,而是落在额头。
温热,干燥,带着颜料和烟草的混合气味。
林焰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今天先到这里。”江野后退一步,松开她的手,“艺术家要有仪式感。第一次接吻,不能在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
他指了指满地的颜料管和墙上的疯狂涂鸦。
林焰笑了,笑出了眼泪。
“那你觉得应该在什么地方?”
“在一个配得上你的地方。”江野转身,从桌上拿起手表看了一眼,“五点二十一分。雨停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西边的天空,云层正在散开,露出一角橘红色的夕阳。
“走吧。”江野回头看她,“带你去看彩虹的碎片。”
林焰抱起画夹,跟着他走出房间。
下楼时,她的脚步有些飘,手心还在发烫。
而走在前面的江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上那块蓝色。
那块再也洗不掉的、固执的蓝色。
像某种印记。
像某种开始。
【悬念:江野和林焰回到艺术中心后,会看到怎样的“彩虹碎片”?那个落在额头的吻,会在两人之间种下怎样的种子?而周五的老宅勘察,四人的第一次正式会面,又将如何展开?江野那句“在一个配得上你的地方”,是否意味着他已经在计划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