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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只有她能看见的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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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裹着淡淡的桂花香,穿过半开的窗户,轻轻撞进教室。
尚轻雨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划过课桌表面,数着那些深浅不一的木纹里,跳动的细碎光斑。
十七块。
这个数字,从她转学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就没有变过。
那是她藏在心底,谁也不知道的小秘密。而在书包最内侧,还藏着一个更大、更离奇、更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秘密——一只从梦里带出来的不锈钢碗。
真实得不像话。
上周三的凌晨,她做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梦。梦里,她在一条飘着细雨的古巷中,花了一块钱,从土地奶奶那里抽中了一只看起来廉价又普通的破碗。旁人都说那是宝贝,可她只觉得,这碗丑得实在不起眼。
她以为,醒过来就什么都没了。
可当她清晨猛地睁开眼,手心却实实在在攥着一片冰凉坚硬。
那只碗,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现实里。
更诡异的是——
别人看不见它。
只有她能看见。
同桌翻遍她的书包,什么都没发现。
家人收拾房间,也从未见过那只碗的影子。
它像是只存在于尚轻雨一个人的世界里,安静、沉默,却又时时刻刻提醒她:这一切,都不是幻觉。
“尚轻雨。”
讲台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粉笔灰簌簌落下,尚轻雨猛地回过神,条件反射一般,伸手往桌肚里按了按,像是要把那只碗藏得更深一点,深到谁也发现不了。
讲台上站着的,是新来的道法老师,同心。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阳光晒成小麦色的小臂。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样式简单的银戒指,转动时,会划出一道细碎而温柔的光。
据说,他是刚从终南山下来的。
简历上写着:精通儒释道,兼修睡梦禅。
教务处主任念到这几个字的时候,眼镜都差点滑下来。
此刻,同心倚在讲台边,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你来回答一下,你觉得,‘自己’是什么?”
一瞬间,全班所有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到了尚轻雨的身上。
她的指尖,死死按在书包上。
那只不锈钢碗,在里面安安静静躺着,却在这一刻,微微发烫。
像是在回应她,又像是在提醒她。
喉咙发紧,心脏轻轻跳着。
她想说,自己是一个总也达不到父亲期待的女儿,是一个刚转学过来、还没完全融入集体的普通学生,是一个成绩不算突出、性格也不算亮眼的普通人。
可话到嘴边,却不受控制地变了。
“我……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人。”
声音很小,细得像蚊子哼,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教室里。
安静两秒。
下一刻,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她是不是玄幻小说看多了?”
“看不见的东西?那是什么啊?”
“也太搞笑了吧——”
体育委员赵磊笑得最响,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音,满脸都是不以为然。
尚轻雨脸颊微微发烫,低下头,手指攥得发白。
她也觉得,自己这句话,傻透了。
可讲台上,同心却没有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没有丝毫嘲讽,反而带着一点了然,一点温和,甚至轻轻朝她眨了一下眼,像是在说:
我懂。这个答案,很好。
而后,他才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认识你自己。
字迹清瘦如竹,末笔轻轻一扬,像藏着没说完的话。
“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在替别人回答‘我是谁’。”同心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下了教室里的嘈杂,“可很少有人,敢诚实地面对,自己真正看见、真正感受到的东西。”
尚轻雨坐在座位上,心脏轻轻一颤。
下课铃声响起。
同学们一哄而散,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尚轻雨刚想松口气,却听见同心的声音再次响起:“尚轻雨,你来办公室一下。”
她心头一紧,默默跟了上去。
办公室里很安静,飘着淡淡的檀香。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叶片嫩得发亮,尖上还挂着清晨未干的小露珠。
同心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蓝封皮的书,封面写着四个字:《周公解梦入门》。
他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片晒干的银杏叶。
叶脉清晰,像一张小小的地图。
上面用和黑板上一样清瘦的字迹写着一句话:
有些梦像没关紧的窗,风一吹就响。你的碗,或许是把钥匙。
尚轻雨的手指,猛地收紧。
银杏叶几乎被她捏皱。
他知道。
他竟然真的知道。
知道她的梦,知道她的碗,知道她谁也不能说的秘密。
同心端起桌上的茶杯,白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眉眼的轮廓。他声音轻而缓,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我年轻的时候,也梦见过很奇怪的东西。会走路的花朵,会唱歌的石头,还有……从梦里跑到现实里的小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她的书包上,穿透了帆布,仿佛直接看见了那只碗。
“有些东西,不是幻觉。”
“是你,该看见的信号。”
尚轻雨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心跳得又轻又乱。
从办公室出来,桂花香更浓了。
风穿过走廊,吹起她的衣角。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周公解梦入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片银杏叶,阳光落在上面,碎成一片小小的星光。
晚自习的预备铃快要响了。
她抱着书,慢慢走过操场。
远远地,就看见赵磊还在跑道上跑步。
他跑得很急,很用力,额头上全是汗,眉头紧紧皱着,像在拼命逃离什么。一步一步,沉重又固执,仿佛只要停下来,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尚轻雨的脚步,不自觉停下。
书包里的碗,轻轻一动。
像是在撞她的手心。
她犹豫了一瞬,悄悄拉开书包拉链一条极细的缝,低头往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的心,猛地一沉。
碗里,不再是空的。
里面映出的,是一片扭曲的操场。
赵磊依旧在奔跑,可他脚下的红色塑胶跑道,正一点点变黑、变黏,化作浓稠、冰冷、让人窒息的黑泥。
他拼命往前跑,却永远跑不到尽头。
像被困在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里。
而现实里,路过的同学来来往往,谁也没有发现异常。
谁也看不见,那片藏在少年脚下,快要将他吞噬的黑暗。
尚轻雨轻轻合上拉链,抱紧书包。
那只一块钱抽来的、别人看不见的、丑丑的不锈钢碗,
在她怀里,安静地、持续地,发着淡淡的热。
像一束很小、很弱,却怎么也不会熄灭的光。
她忽然明白。
这只碗,不是用来装饭的。
不是用来装水的。
它装着别人看不见的痛苦、执念、遗憾,和没说出口的心事。
而她,是唯一能看见、能靠近、能伸手拉他们一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