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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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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风’剑现世,我以为那个立誓此生不再出剑的人终于释怀了,去村口那家酒馆里买来坛糟酒等他,可最终我只等来了一具枯骨,以及……
那个同他一般的少年人
少年抱剑,一袭白衣,风流俊逸
像他
却不是他
深秋的风吹起他鬃边白发,让我怔了又怔。或许……我该问他,可到了嘴边的话在看到他手中那柄‘回风’时又怎么也说不出口,我只是一如往常,沉默着将手中浊酒倒下
“盛京路远,我来得匆忙,等下次……下次我再来与你共饮”
我哭了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夜很冷、水很凉,一如他当年离去时那般箫索、凄凉
我只知道他又再一次的心狠的将我抛下,徒留我一人在人间面对这“血淋淋”的真相
那无字碑前我立了很久,很久。直到那少年抱剑唤我,才将我从那名为‘痛’的苦海中抽离
“隐素”
我望着眼前这人,恍惚间,又听见了另一声带着少年朝气的人声,然而……举目四望,惟余莽莽,用尽此生最大的力气,我回他
“我在”
他应是看出了我眼中的茫然,猛地上前一步,将我拥入怀中,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整个揉碎了,融进他的骨血之中
“想哭就哭吧,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
这让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情绪轰然崩塌,将头埋在他颈间,无声的啜泣,再到最后一度昏厥过去。少年始终沉默,用那双带着薄茧的手轻拍着我背脊,任我发泄
第二日
乡间鸡鸣刚起我便醒了,穿过鞋袜披上外衣后正准备出门打水洗漱
叫我没想到的是,那少年醒的比我更早,此刻,他正端着盆水候在屋外,似乎等了很久,身上的外衣也沾了寒气,教我有些不好意思,我想开口说些什么,他却打断了我未说完的话,然后径直闯入屋内
“你……”
“我打了水,刚热好,先洗洗吧”
他将盘放下,又转身看我,唤着我的小字“隐素”,仅这一声烧得我满心不自在,怕他再说些什么我急忙合上门进去,只是这样,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又更加强烈了
按下这微妙的心绪我走近他,在他的注视下,一步步将自己梳洗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身后的人,目光始终追寻着仿佛要将我整个看穿,我忙推开门,抬脚欲走,他问我
“隐素耳下有环痕为何不戴坠?”
他说得理直气壮又是极像故人,我沉默半晌还是回他话道:
“昔年娄山关不慎遗失”
“是吗?”
他笑着,走近我,伸手捉住我耳垂,轻捻那细小的环痕,忽的说上句意味不明的话
“温兄,下次,你戴给我看吧,我想看”
[隐素,你戴给我看吧,我想看]
分明是不同的人,可却是一般的无赖,我低头让他那双手落空,下一刻,仓皇逃离
他没说什么,也没再提过这事,我便当不曾有过
可过了几日,他又来了,非央着我同他去什么庙会,不遂他意便做出一副可怜模样,叫人头疼的很,也让我不得不应下
“小孩都如你这般难伺候的吗?”
少年这下倒是没笑了,他缓步走向我,一字一句道:
“二十有三,不小了”
二十三,那才及冠三年,尚是个不谙世事的年纪,可眼前人……未免老气?
我又想了想二十三岁的盛惊澜,脑海里满是那句饱含情愫的[我爱你]耳尖蹭的一下就红了个通透,怕叫人看出我的窘态,起身便催他快走
只是这时,方才那求我去庙会满心急切的少年却又不急了,他伸手将我压下困在铜镜前的木椅上,而后,从怀中取出对红珊瑚耳坠在我耳侧笔划了一下,问我
“隐素觉得这坠子如何?”
昏黄的烛光下,少年褪去往日的稚气,那双眼中是吞噬一切的深渊,我不敢看他,只讷讷点头又摇头,他在我耳旁笑了两声,再次用手捻住我早已通红的耳垂,将那坠子为我戴上
“果然,红色与隐素最为相配”
他的手拂过我发间那条素色的缎带,像是蛇,每一下都让我充满恐慌与不安,在我以为他要将那带子扯下时,他扶起我他,温声唤我小字,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我一人的错觉
我早已忘了那天的庙会是怎样的,满心只记得这充满危险性的一目
第二年,秋
我骑骏马跃千山用尽一身钱财为那人买来坛好酒洒在他坟前,兑现当初的承诺,那少年依旧在一旁站着,一言不发
“他当年……如何?”
时过一年之久,我才终于有勇气问出了当年那句尚未说出口的话,话说出口,又后悔了,低头跪在那人坟前静默着,是等待也是逃避
“……像现在”
过了好久,我以为我等不来他的回答,但是最终,他仍是回了我
[像现在]我回眸望向少年那双眼,泪水不自觉夺眶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如盛惊澜那般意气风发的少年,怎么能落得个[像现在]这样的评价呢?又怎么能如我孤苦、无依呢?
回风剑仍在,那故人呢?
——因是埋骨黄泉,不复相见
腥甜漫上喉间,下一刻,喷涌而出
我就这样仰头倒下,闭上了双眼,落入一个冰凉的怀抱
此后数日,只靠着药来吊着这条薄命
少年终日侍在我身侧,从白日到天明,从寒秋到暖春,有一天,他伏在我膝间,唤我,苦苦哀求
“温戍,算我求你,活下来好吗?”
他的眼睛分明是那样的明亮,如今却像是蒙了层雾,模糊不清,我抬手遮住他眼,缓声哄他
“人各有命罢了,莫要强求……”
掌心被他的泪濡湿了,我被这汹涌的情绪烫了一下,将手收回,又见他模样避开眼去,狠心道:
“你走吧,我去陪他”
他听了,将我的手攥得更紧,说:
“那又为什么偏要我苦留于世呢?!”
“温戍,我不是孩子……你也不是。”
他的目光紧盯着我,叫我无可避让,没有半分“后退”的可能,似一定要等一个不可能的结果,哪怕他早已知晓
可这个回答他注定是听不到了
温戍始终不是软弱之辈,亦如当年娄山关时他带着一身病体去见了那个让他耿耿于怀十六载的人,与他“相拥而眠”
“盛惊澜,我来陪你了”
长情的人总是这样,哪怕再多、再像,也终究不是,十六年前他们视彼此为唯一,十六年后理当如此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