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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夜忆旧殇·血火如昨 当夜,沈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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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沈梓墨住在王府东厢的“清晖阁”。这是当年表兄沈梓墨的住处,现在给了他。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陈设也精致。紫檀木的拔步床,苏州绣的锦帐,书桌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多宝格里摆着些古玩玉器——都是内务府按照郡王世子的规制配的,挑不出错,但也毫无人气。
沈梓墨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窗前。
窗外又下起了雨,比白天更大些,雨点密集地敲打在窗棂上,哗哗作响。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堆积在铜盘里,凝固成扭曲的形状。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旧荷包。布料已经褪色,绣工也粗糙,是十二年前离开京城时,太后塞给他的。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撮用红绳系着的头发——母后的头发。
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上面是母后最后留给他的字,只有三个:
“活下去。”
字迹潦草,是蘸着血写的。那年冷宫大火,他被黑衣人拖出火场时,手里死死攥着这张从母后袖中扯出的纸。血已经干涸发黑,但字迹依然清晰。
沈梓墨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从行李中取出一把匕首——莫老头留给他的那把。刀身幽蓝,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用刀尖在左手掌心轻轻一划,血珠立刻渗出来,鲜红刺目。
他将血滴在那张纸上,看着血慢慢晕开,将“活下去”三个字染得更深。
不是懦弱的、苟且的活。
是要站在最高处,要让所有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要让沈家的冤屈昭雪天下,要让母后在九泉之下能够瞑目——这样的活。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了,噼里啪啦,像无数马蹄踏过瓦片。
沈梓墨的思绪被这雨声带回了十二年前,那个同样大雨倾盆的夜晚。
永和九年,冬,腊月廿七。
那晚也下着这么大的雨。不,比这更大,是暴雨,还夹着冰雹,砸在冷宫的破瓦上,像万千厉鬼在敲打丧钟。
十岁的历寒霆蜷缩在东厢房的破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得透光的旧棉被。西厢房里传来母后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得撕心裂肺。
她已经病了半个月。起初只是风寒,但缺医少药,越来越重。三天前开始咳血,今天连水都喝不下了。
他跪在院门口求守卫请太医,额头磕出了血。守卫踢了他一脚,骂:“废太子还摆什么谱!等死吧!”
等死。
这两个字像冰锥,扎进他心里。
雨越下越大,从破屋顶漏进来,在地上积了一滩水。历寒霆爬起来,用缺口的破碗接雨水,端到西厢房。
“母后,喝水……”他声音发颤。
沈皇后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她睁开眼,看见儿子,勉强笑了笑,接过碗,抿了一小口。
“霆儿……”她轻声唤。
“儿臣在。”
“如果……如果母后不在了,你要怎么办?”
历寒霆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母后不会不在的!不会的!”
沈皇后伸手,冰凉的手指擦去他的眼泪:“傻孩子,人都会死的。母后只是……先走一步。”
“不要……”他哭得说不出话。
窗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不是守卫那种沉重的靴子声,是轻巧的、刻意的。
门被推开,三个黑衣人闪身而入。为首的一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历寒霆觉得在哪里见过。
“殿下。”黑衣人压低声音,“太后命我等来救你。”
历寒霆警觉地后退:“太后如何证明?”
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物——一枚羊脂白玉佩,雕着莲花。这是太后常年佩戴的旧物,他认得。
“跟我走。”黑衣人伸手。
历寒霆看向母后:“我母后……”
“沈庶人病重,移动不得。”黑衣人声音冷硬,“殿下,太后只命救你一人。”
“那我也不走。”历寒霆坐回床边,“我要陪母后。”
黑衣人沉默片刻,忽然一挥手。另外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
“得罪了,殿下。”黑衣人说,“太后有令,无论如何要带你出去。”
历寒霆挣扎,但他饿了太久,力气小得可怜。他被拖出房门,拖过荒芜的庭院。暴雨打在他脸上,冰凉刺骨。
就在即将被拖出小院时,他看见了西厢房门口的人影。
母后不知何时挣扎着爬到了门口。她倚着门框,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头发散乱,脸颊因高烧而通红,眼睛却亮得骇人。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活下去。”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历寒霆记了一辈子——温柔,决绝,带着某种解脱的释然。
黑衣人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拖进黑暗。
他被塞进一辆青篷马车,和一个与他年龄相仿、容貌有五六分相似的孩子关在一起。那孩子穿着和他一样的破旧棉衣,瑟瑟发抖。
黑衣人递给历寒霆一套粗布衣服:“换上。”
又对那孩子说:“你,穿他的衣服,去东厢房待着。”
历寒霆瞬间明白了。替身。他们要找一个替身,代替他被烧死。
“不……”他嘶声道。
黑衣人按住他:“殿下,这是太后的安排。只有你‘死’了,那些人才会放心。只有你‘死’了,你才能活。”
历寒霆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那孩子也看着他,眼里满是泪水。
“他会怎样?”历寒霆问。
黑衣人沉默。
答案不言而喻。
历寒霆闭上眼。他想起母后那个笑容,想起她说“活下去”。
再睁眼时,他咬牙开始换衣服。
那孩子也被迫换上了他的旧衣。被带走前,那孩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像已经死了。
马车动了。悄无声息地驶入暴雨中的巷道。
历寒霆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冷宫的方向,天空开始发红。
不是霞光,是火光。
起初只是一点橙红,在暴雨中顽强地燃烧。然后迅速蔓延,窜起数丈高的火舌,将夜空染成诡异的橘红色。黑烟滚滚升起,即使在大雨中也不散,像一条巨大的、垂死的蟒蛇,扭曲着冲向天际。
他看见东厢房的屋顶塌了,火光窜得更高。
那个孩子在里面。
那个不知名的、代替他去死的孩子。
还有母后……母后在西厢房。火已经烧过去了,窗户纸瞬间化作灰烬,露出里面跳跃的、狰狞的火焰。
历寒霆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觉脸上灼热——不是火烤的,是某种更深的、从内里烧起来的痛。
那痛烧了十二年,至今未熄。
“世子爷?世子爷?”
轻轻的叩门声将沈梓墨从回忆中拉回。
他迅速收起荷包和匕首,用布擦去掌心的血迹,声音平静:“何事?”
门外是张贵的声音:“宫里的刘公公又来了,说陛下口谕,明日宫宴,请世子务必携夫人同往。还有……皇后娘娘特意吩咐,让世子穿那身新赐的蟒袍。”
沈梓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蟒袍。那是郡王以上爵位才能穿的礼服。皇后这是在示好,也是在试探——试探他这个“落魄世子”懂不懂规矩,敢不敢逾制。
“知道了。”他应道,“替我谢过皇后娘娘恩典。”
“是。”张贵的脚步声远去。
沈梓墨重新坐回窗前。雨还在下,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某种不安分的鬼魅。
他想起今日在十里亭,太后那句没说完的话:“是哀家护不住你,护不住沈……”
护不住什么?
护不住沈家?护不住沈皇后?护不住这大晋的江山社稷?
还是……护不住当年那个天真烂漫、以为父慈子孝、君臣相得的十岁太子?
沈梓墨伸手,抚上自己的脸。掌心那道新划的伤口还在渗血,沾在皮肤上,温热黏腻。
十二年,这张脸变了,这双手沾过血,这颗心冷硬如铁。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恨。
比如那个在火海中无声说着“活下去”的笑容。
比如那个代替他死在冷宫里的、不知名的孩子。
窗外,夜雨滂沱。
京城的秋夜,比北疆更冷,冷进骨头缝里。
沈梓墨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他在等。
等天明,等宫宴,等那些藏在笑脸下的刀,等这场迟到了十二年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