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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边关驿站·新身份 永和九年冬 ...

  •   永和九年冬,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雁门关以北三十里,一处荒废的驿站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土坯墙被北风刮出无数裂痕,屋顶的茅草被积雪压得低垂,仿佛下一刻就要坍塌。

      驿站破败的大堂里,十岁的沈梓墨——或者说,顶着这个名字活下来的历寒霆——蜷缩在墙角。他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是流放路上一个老兵偷偷塞给他的,沾满了污垢和冰碴,但好歹能挡些风寒。

      苏琴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一个空了的干粮袋,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的大雪。她哼着一首不成调的儿歌,声音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落叶。

      “雪花飘……飘啊飘……娘亲的墨儿……回家喽……”

      沈梓墨闭着眼,假装睡着。他知道舅母没疯,至少不全疯。这一路上,每当押解的官兵喝醉了或者睡着了,她就会突然清醒片刻,往他怀里塞一点偷偷藏下的干粮,或者低声说一句“往北走,别回头”。

      那些清醒的瞬间,她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完全不像白日里那个疯癫的妇人。

      但沈梓墨不敢回应。流放队伍里有三十六人,除了他和舅母,还有沈家旁支的几个老弱妇孺,以及十几个沈家军的旧部——都是不肯背弃沈家,自愿随主母流放的汉子。押解的官兵有二十人,领头的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边军老油子,看他们的眼神像看死人。

      这一路走了两个多月。从京城到北疆,三千多里路,徒步。已经死了七个人——三个老人,两个孩子,两个伤病发作的军士。尸体被草草埋在路边,连块木牌都没有。

      沈梓墨脚上的冻疮烂了又好,好了又烂,现在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一声不吭。十岁的太子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沈梓墨,是罪臣之后,是流放囚徒。哭没有用,喊疼也没有用。

      门外传来马蹄声。

      王头儿立刻起身,手按在刀柄上:“什么人?”

      风雪中,三匹马停在驿站门口。马上的人披着厚重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为首的一人下马,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兵部公文,查验流放犯人。”

      王头儿接过令牌看了看,脸色微变,挥手让手下退开。

      那人走进驿站,目光在沈梓墨和苏琴身上停留片刻,然后对王头儿说:“我要单独问话。”

      “这……”王头儿犹豫。

      “耽误了兵部的事,你担得起?”那人声音不高,却透着威压。

      王头儿只得带人退到隔壁房间。驿站大堂里,只剩下沈梓墨、苏琴,和那三个神秘来客。

      为首那人这才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四十多岁、饱经风霜的脸。他蹲下身,看着沈梓墨,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受苦了。”

      沈梓墨瞳孔微缩,没说话。

      “我是太后的人。”那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份崭新的身份文牒,还有几个小瓷瓶,“这是易容药膏,每日涂抹,能改变肤色和面部轮廓。这是新文牒——沈墨,北疆军户之子,父母双亡,投奔远亲。”

      沈梓墨接过文牒,手指微微发抖。沈墨。从此以后,他就是沈墨了。

      “太后安排好了。”那人继续说,“再过三日,流放队伍会经过黑风峡。那里地形复杂,常有山匪出没。到时候会有‘山匪’劫道,趁乱将你和苏夫人带走。”

      “带走?”沈梓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去哪儿?”

      “北疆大营。”那人眼神复杂,“沈家军还有旧部在,虽然明面上被打散了,但暗地里……太后都打点好了。你去那里,从最底层的军户做起,学文习武。太后为你请了名师,有教兵法的,有教权谋的,也有教江湖手段的。你要学的很多。”
      沈梓墨握紧了文牒,指甲掐进掌心:“那舅母……”

      “苏夫人会和你一起,但她必须继续‘疯’。”那人看向苏琴,语气里带着不忍,“这是太后吩咐的。一个疯癫的妇人,才不会引人注意,才能……活下来。”

      一直呆坐的苏琴忽然动了动。她慢慢转过头,看着那人,眼神清明了那么一瞬:“告诉太后……沈家……只剩这点血脉了。”

      那人重重点头:“夫人放心。”

      苏琴又恢复了疯癫模样,抱着空粮袋摇晃:“墨儿……墨儿吃饼饼……”

      沈梓墨鼻子一酸,硬生生忍住。

      “还有这个。”那人又递过来一个小铁盒,“里面是伤药,治冻疮的。现在就用,别等伤口烂透了。”

      沈梓墨接过,低声道谢。

      “记住,”那人最后说,“从今天起,历寒霆已经死了。你是沈墨,是沈家最后的希望。忍辱负重,活下去,变强。太后在北疆安排了人,会暗中照应,但不能明着帮你——那样反而会害了你。”

      “我明白。”沈梓墨说。

      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起身戴上兜帽,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查验完毕,无异常。”

      王头儿从隔壁出来,那人带着两个随从翻身上马,消失在风雪中。

      驿站恢复寂静。只有风声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

      沈梓墨打开铁盒,里面是黑褐色的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他撩起裤腿,脚踝处的冻疮已经溃烂流脓,露出鲜红的肉。
      他抠出一块药膏,慢慢涂抹。药膏冰凉,刺痛,但刺痛之后是舒缓。

      苏琴忽然凑过来,夺过药膏,动作麻利地替他涂另一只脚。她的手指粗糙,却异常轻柔。

      涂完药,她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墨儿,记住这条路。记住这些苦。以后……要让他们百倍偿还。”

      然后她松开手,又唱起了儿歌:“雪花飘……飘啊飘……”

      沈梓墨看着窗外茫茫大雪,握紧了那盒药膏。

      三天。再忍三天。

      腊月二十六,黑风峡。

      这里名副其实。两山夹峙,中间一条狭窄的官道,终年不见阳光。北风从峡谷穿过,发出鬼哭般的呼啸声,卷起地上的积雪和沙石,打得人睁不开眼。

      流放队伍在峡谷口停住了。

      王头儿皱眉看着前方狭窄的道路:“这鬼地方……加快速度,天黑前必须穿过去!”

      队伍被驱赶着进入峡谷。沈梓墨搀扶着苏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队伍中间。两侧是陡峭的崖壁,怪石嶙峋,像巨兽的獠牙。

      他心跳得厉害。就是今天了。

      走到峡谷中段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尖啸。

      紧接着,崖壁上滚下数块巨石,轰然砸在队伍前方,堵住了去路。几乎同时,后方也传来巨响——退路也被堵死了。
      “山匪!山匪劫道了!”有人尖叫。

      王头儿拔刀大喊:“结阵!保护——”

      话音未落,箭矢如雨般从两侧崖壁射下。不是瞄准人,而是射在脚边,逼得队伍大乱。

      二十多个黑衣人从崖壁上跃下,身手矫健,刀光闪烁。但他们并不杀人,只是冲散队伍,制造混乱。

      沈梓墨感到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是之前驿站那个人的声音:“跟我走!”

      他被拽着往峡谷侧面的一条隐蔽小路跑去。苏琴也被另一个黑衣人拉着,紧紧跟在后面。

      “犯人跑了!”有官兵发现,追过来。

      黑衣人回身掷出几枚飞镖,精准地射中追兵的肩膀、大腿——不致命,但足以让他们失去行动力。

      小路崎岖,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沈梓墨跑得气喘吁吁,肺里像着了火。但他不敢停,拼命地跑。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一辆马车。普通的青篷马车,车夫是个独眼老汉。

      “上车!”黑衣人掀开车帘。

      沈梓墨和苏琴被塞进车里。马车立刻启动,沿着山道疾驰。

      车厢里,沈梓墨掀开窗帘回望。黑风峡的方向,隐约还能听见喊杀声,但已经越来越远。

      结束了。流放犯沈梓墨,也“死”在那场混乱中了。

      现在活着的是沈墨,北疆军户之子。

      苏琴靠在他身上,闭着眼,呼吸平稳。她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冰凉,却有力。

      “舅母……”沈梓墨轻声唤。

      苏琴没睁眼,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马车在风雪中奔驰,驶向未知的北疆。

      永和十年,春。

      沈墨——现在他必须习惯这个名字——站在北疆大营外的新兵登记处。

      这里是镇北军左卫大营,距离真正的边境还有三百里,算是二线驻防。营寨依山而建,木栅栏围出大片空地,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帐篷和简陋的木屋。寒风卷着沙尘,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登记处的军官是个络腮胡子,低头看着文书:“沈墨?军户之子?”

      “是。”沈墨低头回答。他穿着粗布棉衣,脸上涂了易容药膏,肤色黝黑粗糙,脸颊消瘦,完全看不出曾经太子的模样。

      “父母呢?”

      “都死了。去年柔然犯边,死在村里。”

      军官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同情:“多大了?”

      “十一。”他多说了一岁。

      “识不识字?”

      “认得一些。”

      军官在文书上记了几笔:“去辎重营报道吧。你这身子骨,上不了前线,先跟着运粮草。”

      “谢大人。”

      沈墨接过一块木牌,上面刻着“辎重丙队七组”。这就是他新身份的开始。

      他被领到营寨西北角的一排破旧帐篷前。这里住的是辎重营的杂役,多是老弱病残,或者像他这样未成年的半大孩子。

      帐篷里已经住了三个人:一个断了一条腿的老兵,姓赵,以前是骑兵,坠马废了腿;一个瘦小的少年,叫阿木,十五岁,父母都是军户,去年战死了;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姓陈,沉默寡言,总是低头干活。

      沈墨被安排在靠门的位置。这里漏风,但也好,清净。

      阿木好奇地凑过来:“新来的?叫什么?”
      “沈墨。”

      “多大了?”

      “十一。”

      阿木啧了一声:“这么小……家里没人了?”

      沈墨点点头。

      阿木拍拍他肩膀:“没事,以后我罩着你。这营里我熟。”

      沈墨勉强笑了笑。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学的第一课,就是如何做一个普通的、卑微的军户之子。

      日子艰难,但比流放路上好多了。

      沈墨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着辎重队去仓库领粮草,装车,运往前线哨所。一车粮食少说五六百斤,他推不动,就帮着牵马、捆绳索、清点数目。

      中午有顿饭,通常是糙米粥加一点咸菜,运气好时有一小块肉。晚上回营,累得倒头就睡。

      但他没忘记太后的安排。

      每隔七八天,营里会来一个卖杂货的老货郎。别人买针线、买烟叶,沈墨只买一样东西:劣质的笔墨和草纸。

      晚上,等同帐篷的人都睡了,他就凑着油灯的微光,在草纸上写字。不写诗词,不写文章,只抄兵书——偷偷从赵老兵那里借来的、残缺不全的《孙子兵法》和《六韬》。

      赵老兵发现后,没揭穿他,反而又多借了他几本书。

      “小子,识字?”有天晚上,赵老兵拄着拐杖挪过来,低声问。

      沈墨点头。

      “想学兵法?”

      沈墨犹豫一下,又点头。

      赵老兵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好。我腿废了,脑子没废。以后每晚,我教你一个时辰。”

      从那以后,沈墨的生活多了项内容:白天搬粮草,晚上学兵法。

      赵老兵不是普通的骑兵。他年轻时曾在沈大将军麾下做过斥候队长,精通地形侦查、敌情判断、小队战术。他教沈墨的不是书本上的死知识,是战场上用血换来的经验。

      “你看这雁门关地形,”赵老兵用树枝在地上画图,“三面环山,一面平原,易守难攻。可为什么去年沈大将军会在这里全军覆没?”

      沈墨心脏一紧,低声说:“因为……援军没到?粮草断了?”

      “这是表象。”赵老兵眼神锐利,“真正的原因是,有人提前把布防图泄露给了柔然人。柔然知道哪里兵力空虚,哪里可以设伏。还有——雁门关守将,是柔妃的堂兄。”

      沈墨猛地抬头。

      赵老兵看着他,意味深长:“小子,有些事,你现在知道了也没用。但你得记住:战场上的胜负,有时候在开战前就定了。朝堂上的刀,比战场上的刀,更致命。”

      沈墨握紧了拳头。

      那晚,他做了个噩梦。梦见雁门关大火,梦见无数士兵在火光中惨叫,梦见舅舅——沈大将军——身中二十七箭,仍然站着,像一尊不倒的战神。

      醒来时,满脸是泪。

      但他擦干眼泪,继续起床干活。十一岁的沈墨,已经学会了把眼泪咽进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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