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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惊鸿影·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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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遴选前的日子,表面的规矩越发严苛,暗地里的风浪却诡异地平息了。刘婕妤那边吃了哑巴亏,暂时偃旗息鼓。丽嫔也似乎忙于其他宫务,未再对秀女们过多关注。崔漪乐得清净,每日依旧按部就班,只是眼神深处,那簇被攻云谏点燃又压抑着的火苗,并未熄灭,反而在寂静中燃烧得更加幽邃。
这日,春暖花开,御花园几处名品牡丹正值盛放,皇后特许秀女们由嬷嬷带领,分批前往御花园东隅的“叠翠苑”赏花,也算遴选前一次松泛。叠翠苑依山势而建,亭台错落,花木繁盛,此时牡丹、芍药争奇斗艳,间或有珍奇兰草吐露幽香,确实是个好去处。
秀女们三五成群,或惊叹于花朵的雍容,或窃窃私语,气氛比在宫院中松快许多。崔漪独自落在队伍稍后,沿着一条卵石小径缓步而行。她今日穿了身浅樱色的春衫,料子是宫里统一发放的,颜色娇嫩,却压不住她眉宇间那份秾丽,反衬得乌发雪肤,愈发夺目。发间那支乌木簪,在一片珠翠环绕中,依旧沉默而固执。
她并非真的赏花,目光掠过那些姹紫嫣红,心思却飘得有些远。攻云谏那句“以我的方式留下”像一道符咒,悬在心头。她厌恶这种被全然掌控的感觉,却又不得不承认,在这深宫之中,他的“方式”或许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矛盾的情绪啃噬着她,让她对眼前这片虚假的繁华生出几分不耐。
正走神间,前方转角传来一阵清朗的说笑声,夹杂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崔漪抬头,只见几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正从另一条岔路转出,当先一人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着月白色银线绣云纹锦袍,头戴玉冠,面容俊朗,眉眼舒展,笑容和煦,正与身旁同伴谈论着什么,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天潢贵胄的从容。
是几位皇子。领队的嬷嬷脸色一变,急忙示意秀女们避让到路旁,垂首肃立。
那位月白锦袍的皇子显然也看到了这群秀女,目光扫过,在崔漪身上停顿了一瞬。并非因为她格外突出的容貌——秀女中美人不少——而是因为她那份与周遭谨小慎微氛围格格不入的、略显疏离的沉静,以及发间那支极不协调的乌木簪。
他脚步未停,与同伴继续前行,却在经过崔漪身侧时,似是无意间,袖袍拂过小径旁一株开得正盛的“魏紫”牡丹,一枚饱满的花苞被碰落,恰好滚到崔漪脚边。
崔漪垂着眼,看着那枚滚落尘土的紫色花苞。
月白锦袍的皇子“哎呀”一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崔漪,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不慎碰落了花朵,惊扰姑娘了。”声音清越,语气温和。
崔漪不得不微微屈膝:“殿下言重了。”
皇子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和那乌木簪上又掠过一遍,并未多言,便与同伴离开了。一场小小的意外,似乎就此揭过。
然而,当日下午,崔漪与其他几位秀女被传唤至一处临水的敞轩,学习插花之道。教导的是一位从宫外请来的花道大家。敞轩内陈设清雅,窗外碧波粼粼,倒是个雅致所在。
练习过半,敞轩外再次传来人声。这次来的,只有那位月白锦袍的皇子一人,身后跟着两名内侍。他自称是来向花道大家请教一盆珍品兰草的养护事宜,目光却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正在整理花枝的秀女们身上。
他的态度依旧温和有礼,与花道大家交谈几句后,便饶有兴致地观看起秀女们的作品,偶尔点评一两句,言辞雅致,见解不俗,并不让人感到被冒犯。他的目光似乎对所有秀女都一视同仁,但脚步最终停在了崔漪的桌案前。
崔漪面前的花瓶里,只插了两三枝素白的芍药,配着几片墨绿的蕨叶,清冷简洁,在一片争奇斗艳的作品中显得格外寡淡。
“姑娘这瓶花,倒是别致。”皇子开口道,语气带着欣赏,“不争颜色,只取意态。素白芍药本常见,配这墨蕨,倒显出一股孤峭之气,与姑娘发间这乌木簪……颇有相合之处。”他竟主动提起了那支簪子,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崔漪心中微凛,面上却适时露出一丝被赞许的羞赧与意外,低声道:“殿下过誉了。臣女手拙,只是随意搭配,不敢当‘孤峭’二字。”
“随意往往见真趣。”皇子笑道,目光清澈地看着她,“姑娘不必过谦。我瞧着,这瓶花比那些堆砌颜色的,反倒更耐看些。”他又问了她几句关于花材取舍、枝条修剪的看法,崔漪谨慎应答,虽不出彩,倒也言之有物。
两人交谈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敞轩内,依旧清晰可闻。其他秀女或偷眼打量,或暗暗咬唇。苏婉担忧地看了崔漪一眼。连那位花道大家,也垂眸专注于手中的花剪,仿佛未闻。
皇子并未停留太久,问完兰草之事,又与花道大家寒暄两句,便告辞离去。临去前,他似是不经意地对崔漪点了点头,笑容依旧和煦。
人一走,敞轩内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窃窃私语声再起。那位可是三皇子,生母虽早逝,但自幼养在皇后跟前,品性才学在诸位皇子中颇有贤名,且正是适婚年纪……他今日这番举动,是什么意思?
崔漪垂眸整理着桌上剩余的花枝,指尖拂过那素白的花瓣,心绪却有些纷乱。三皇子的目光很干净,谈吐也让人如沐春风,与攻云谏那种冰冷黏腻的审视截然不同。甚至,他欣赏她那瓶“孤峭”的花,提到了她的乌木簪,却并无探究或轻蔑,只是一种纯粹的、对“不同”的认可。
这久违的、不带任何阴霾的“正常”交流,像一缕清风,短暂地吹散了她心头的窒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愉悦,悄然滋生。哪怕她知道这很可能只是皇子一时兴起的雅趣,或是更深层的、她暂时看不透的宫廷游戏,但那一刻被平等看待、甚至被欣赏的感觉,确实让她紧绷的神经得到了片刻舒缓。
晚膳时,同屋的苏婉犹豫再三,还是小声提醒道:“崔姐姐,今日三皇子殿下……似乎对你颇为留意。这虽是好事,但宫中人多眼杂,姐姐还需……谨慎些。”
崔漪夹菜的手顿了顿,看向苏婉眼中真诚的担忧,点了点头:“多谢苏妹妹提醒,我省得。”
她自然省得。只是心头那丝细微的涟漪,却并非立刻就能平复。她甚至下意识地,在梳洗后,对镜自照时,比平日多看了两眼镜中的人。烟紫衣裙,乌木簪,秾丽眉眼间一丝挥之不去的冷峭。三皇子说的“孤峭”,便是如此么?
夜深了。
今晚的等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煎熬。崔漪几乎是竖起耳朵,捕捉着窗外每一丝风吹草动。她有种预感,白天的事情,瞒不过攻云谏。只是不知,他会是何等反应。
子时过半,窗栓再次被无声拨开。玄色身影裹挟着一股比以往更加浓重、更加冰冷的戾气卷入室内,甚至带翻了窗边小几上一个空茶杯,“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崔漪的心猛地一沉。
攻云谏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床边阴影里,而是径直走到床前,一把掀开帷帐!月光照亮他半边脸,那层薄粉似乎掩不住底下异常的苍白,以及左脸侧隐约的、不自然的紧绷。他半垂的眼帘掀起,眸色深得如同凝结的血,里面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死死钉在崔漪脸上。
他身上的药苦气浓得呛人,混合着一股陌生的、仿佛金属锈蚀般的腥甜,还有……一丝极淡的、御花园里沾染的、属于春日花草的清新气息。这混杂的气息,配上他此刻的眼神,形成一种极端诡异的压迫感。
“三皇子。”他开口,声音嘶哑得破碎,仿佛喉咙被砂纸反复磨过,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李泓。你们聊得很开心?嗯?”
最后一个音节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
崔漪撑起身,下意识地想解释:“他只是路过,问了花道……”
“我问你了吗?!”攻云谏猛地打断她,俯身,双手狠狠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板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他的脸逼近,呼吸灼热而混乱,喷在她脸上,那药苦与腥甜的气息几乎让她窒息。“我问你,是不是很开心?是不是觉得,他比我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师兄,更像个人?!是不是觉得,他那套温文尔雅的作态,比我更配得上你?!”
他的质问如同冰雹,劈头盖脸砸下,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嫉妒与恐慌。他不是在询问,而是在用最恶毒的方式,将她可能有的那一点点愉悦,凌迟,碾碎。
崔漪被他眼中的疯狂慑住,一时竟说不出话。她从没见过他这样外露的、近乎失控的情绪。即使是上次知道她参选,那愤怒也是冰冷而压抑的。此刻,他却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濒临崩溃的凶兽。
“说话!”他低吼,一只手猛地掐住她的脖颈,力道大得让她瞬间呼吸困难,眼前发黑。但下一刻,那手又像被烫到般松开,转为死死攥住她寝衣的前襟,布料在他指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崔漪急促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攻云谏盯着她因缺氧而泛红的脸颊和微微张开的、鲜艳的唇,眼神暗得骇人,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拆吃入腹。“只是觉得他温言软语,比我这阴沟里的老鼠更顺眼?崔漪,你看着我!”
他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眼中那片翻腾的、污秽的黑暗:“你看看清楚!我是谁?我是你什么人?嗯?”
他另一只手粗暴地扯开自己左脸的衣襟,不是要露出什么——此刻那里依旧平整——而是将她的手掌强行按在他冰冷刺骨的颈侧肌肤上,按在那剧烈搏动的血管上。
“感觉到了吗?”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狠厉,“这里面流的,早就不全是人的血了!我为了什么?我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是为了什么?!”
他猛地将她的手拽到唇边,狠狠咬了一口她的指尖!不是调情,是惩戒,是烙印。尖锐的疼痛传来,崔漪痛呼一声,指尖瞬间沁出血珠。
攻云谏尝到了那点血腥,眼神更加混乱,他松开她的手指,却将沾了她血迹的拇指,用力碾过她下唇,将那抹鲜红涂抹得一片狼藉,如同蹂躏一朵过分艳丽的花。
“你是我的妻子。”他盯着她染血的红唇,一字一顿,声音低哑却如誓言,又如诅咒,“在梨花树下,以血为盟,天地为证的妻子。你的名字,你的身子,你的魂魄,早就刻在我的骨头里,烂在我的血肉里了!你想逃?想找别人?崔漪,我告诉你,除非我死了,灰飞烟灭了!否则,你生是我的人,死……也得是我的鬼!”
他的吻骤然落下,不是缠绵,是撕咬,是吞噬,带着药苦、血腥和毁灭一切的疯狂,侵占她的唇舌,掠夺她的呼吸。他的手臂如铁钳般将她死死箍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折断她的骨头。那不是一个丈夫对妻子的亲吻,而是一个濒临崩溃的堕落者,在拼命确认自己仅剩的、即将被夺走的“所有物”。
崔漪在他暴风骤雨般的侵袭中挣扎,推拒,却如同撞上铁壁。窒息感伴随着唇舌间浓重的苦涩与血腥味翻涌而上,眼前阵阵发黑。然而,在这极致的压迫与疼痛中,一股更原始、更黑暗的火焰却从她心底深处轰然窜起。
恐惧?有的。愤怒?亦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点燃的、同频共振的疯狂。她不再试图推开那冰冷的禁锢,反而用同样染血的指尖,狠狠嵌入他绷紧的后背,隔着那层繁复冰冷的国师袍服,指甲几乎要抠进布料下的皮肉。她不再是被动的承受者,开始用同样凶狠的力度回咬他的唇舌,将那份药苦与血腥连同他失控的嫉妒,一起吞没。
这近乎反击的回应,像火星溅入滚油。攻云谏的动作有一瞬的凝滞,随即是更加狂暴的席卷。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几乎要将她揉碎进自己冰冷的骨血里,另一只手粗暴地扯开那层层叠叠、属于宫廷规制的碍事衣料,仿佛要撕碎一切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虚假屏障。指尖所触,是她温热的、剧烈起伏的肌肤,与他自己早已异于常人的冰冷形成刺目的对比。
黑暗中,衣帛碎裂的声音细微而清晰。
没有温存,没有爱抚,只有最直接、最蛮横的占有与标记。像两头在绝境中撕咬的兽,用疼痛、用灼热的呼吸、用最紧密的纠缠,来证明彼此的存在,确认那不容分割的共生关系。
药草的苦涩,血液的腥甜,汗水咸湿的气息,还有彼此剧烈心跳催生出的、近乎灼人的热度,在狭小的床榻间蒸腾、混合,形成一种足以溺毙感官的、粘稠而暴烈的氛围。他俯在她颈侧,滚烫混乱的呼吸喷在她耳畔,时而发出如同困兽般的、压抑的低吼。她则咬住自己的手背,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呜咽与喘息死死堵住,只余下破碎的鼻音和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的起伏。
........
月光不知何时从未关严的窗隙漏进一线,微弱地照亮床榻边一片狼藉——撕裂的衣裙,散落的乌木簪,还有彼此身上新添的、在昏暗中泛着暧昧红痕的印记。
漫长的寂静。
最终,是攻云谏先有了动作。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极其缓慢地,将脸埋进她汗湿的颈窝。冰冷的唇瓣无意识地擦过她颈侧脉搏跳动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他指痕与亲吻留下的痕迹。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却依旧沉重,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劫后余生般的沙哑。
“……疼吗?”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闷在她肌肤间。
崔漪眼睫颤了颤,没有立刻回答。疼吗?自然是疼的。唇上、指尖、身上,无处不在叫嚣着疼痛。但这疼痛之下,却有一种奇异的、令人战栗的充实感,仿佛方才那场疯狂的撕扯,将某种悬而不决的东西,再次狠狠地、不容置疑地钉回了原处。
她没有回答疼或不疼,只是伸出尚且完好的那只手,摸索着,拂开他汗湿黏在额角的碎发,指尖触到他左侧太阳穴附近——那里的皮肤,比平日触摸时,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凹凸不平的粗糙感,像是最细密的砂纸,隐藏在薄粉之下。
她的指尖在那里停留了一瞬。
攻云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却没有躲开。他只是更紧地闭了闭眼,将脸更深地埋入她颈窝,仿佛那里是唯一能隔绝外界所有光线与窥探的深渊。
“下次……”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没了方才的狂暴,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执念,“别再让我看见……你对着别人笑。”
不是命令,更像是某种扭曲的哀求。
崔漪望着头顶模糊的床帐承尘,指尖仍停留在他异常的皮肤上。良久,她才极轻地、几乎叹息般地,应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