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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晴天娃娃不晴天 望天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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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售会的日子定在四月十二号,星期六,下午两点,禾安市中心书城。
林杳书在日历上把这个日子圈出来的时候,旁边还画了一个骷髅头。
她不喜欢签售会。
不是不喜欢读者——读者挺好的,买她的书,排很长的队,就为了让她在扉页上写一句“谢谢喜欢”或者“祝你快乐”。这种被人喜欢的感觉,像冬天钻进被窝里,暖烘烘的,让人不想出来。
但她不喜欢被围住。
那种感觉不一样。被围住的时候,空气会变薄,所有人的声音会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嗡嗡的白噪音,像有一群蜜蜂在她脑子里飞。她得笑,得说话,得做出“我很开心见到你们”的表情——而她最不擅长的就是做表情。
书玖对此表示不理解。
“杳书姐,”签售会前三天,书玖在电话里说,声音软绵绵的,像棉花糖化在牛奶里,“你是作家诶,作家就是要见读者的呀。读者就是你的衣食父母,你要对父母好一点。”
“我对我亲爸妈都没多好。”林杳书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笔记本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签售会注意事项”——书玖列的,一共十八条,从“提前洗头”到“不要对读者翻白眼”。
“你不要对读者翻白眼!”书玖强调。
“我什么时候对读者翻过白眼?”
“上次签售会,有个读者说‘大大你本人比照片胖’,你翻了一个。”
“……那个读者该翻。”
“杳书姐!”
“好好好,不翻不翻。”林杳书用下巴把笔记本往前拱了拱,看到第十七条——“签售会当天会有神秘嘉宾”。
“第十七条什么意思?”她问。
“什么第十七条?”
“神秘嘉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书玖用一种“我不小心说漏嘴了”的语气说:“啊,那个啊,就是……林漾姐说给你安排了一个惊喜,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你别问我。”
“林漾的惊喜?”林杳书坐直了,“上次林漾的惊喜是让我在签售会上cos自己书里的男主,戴假发穿西装,热得我差点中暑。”
“那次是意外嘛……”
“这次不会又是意外吧?”
“不会不会,”书玖连忙说,“这次林漾姐说绝对是个好东西。”
“她每次都说绝对是个好东西。”
“那你要不要嘛?”
林杳书沉默了一下。
“要。”她说。
书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像个小铃铛:“我就知道。那我挂了哦,我还要去给梁倾送资料,她最近在赶一个课题,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梁倾是谁?”
“我朋友,心理学的研究生,特别厉害。”书玖的语气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崇拜,“她什么都知道,上次我跟她说我做梦梦到自己在天上飞,她说那说明我最近压力大,需要放松。然后我说我梦到飞着飞着掉下来了,她说那说明我害怕失控。你说神不神?”
“挺神的。”林杳书说,心想书玖这个人真是简单,一个梦的解梦就能让她崇拜成这样。
“那我挂啦,杳书姐你要记得提前洗头哦!”
“知道了知道了。”
“还有不要穿两只不一样的鞋!”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书玖没回答,嘻嘻笑着挂了电话。
林杳书盯着手机屏幕,心想:林漾到底跟多少人说过那双鞋的事。
签售会当天,林杳书洗了头。
这是一件值得在日历上画星星的事。她洗了头,吹干了,甚至还用了护发素——因为书玖在第十八条注意事项里写了“用护发素,头发会顺一点,拍照好看”。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头发确实顺了一点。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不像平时那样炸成一只刺猬。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昨晚又写到凌晨三点,但比前几天的通宵好多了。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薄针织衫,领口开得不大不小,露出一小截锁骨。牛仔裤是新的,没有破洞,没有猫须,就是一条老老实实的深蓝色牛仔裤。脚上——
她低头看了看。
左脚和右脚,穿了一双一样的鞋。
白色的帆布鞋,干净的,鞋带系好了,两只都是。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然后拿起桌上的口罩和棒球帽,出了门。
禾安市中心书城在市中心最繁华的那条街上,对面是人民广场,旁边是一个大型商场。周末的人民广场永远人山人海,鸽子在天上飞,小孩子在地上跑,卖气球的小贩站在喷泉旁边,手里攥着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氢气球,像攥着一束会飞的花。
林杳书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下午一点半。
她戴着黑色口罩,压着棒球帽,低头快步走向书城。门口的保安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像个可疑分子,但没拦她。
书城一楼的大厅里已经布置好了签售区。一张长桌,铺着深蓝色的桌布,上面摆着一排马克笔——黑色的、金色的、银色的,书玖说要准备不同颜色的笔,因为有的读者喜欢金色的签名。桌子的旁边立着一块易拉宝,上面印着她的书《盐与月亮》的封面,旁边写着“知名网络作家@云栖杳木新书签售会”。
林杳书看着易拉宝上自己的笔名,忽然觉得“云栖杳木”这四个字有点陌生。像在看别人的名字。
“杳书姐!”
书玖从签售台后面冒出来,像一只从洞里探出头的小兔子。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丸子,一边一个,看起来像个未成年。
“你来了!”书玖小跑过来,上下打量她,“你洗头了!”
“……嗯。”
“还用护发素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头发在发光!”书玖眼睛亮亮的,“我就说嘛,杳书姐好好打扮一下超好看的。”
林杳书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就“嗯”了一声,把口罩摘下来塞进口袋里。
书玖拉着她往签售台走,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林漾姐说今天预计来三百人左右,书城准备了两百本书,不够的话可以现场调货。你签的时候不用写太多字,就写‘谢谢’和你的笔名就行,不然手会酸。对了,水放在你右手边,是温水,不是冰水——林漾姐说你胃不好,不让你喝冰的。”
“林漾来了吗?”
“来了,在二楼跟书城的人开会呢。”书玖把她按到签售台的椅子上,“你先坐着,我去给你拿瓶水。”
书玖跑开了。林杳书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大厅。离签售会开始还有半个小时,已经有读者开始在一楼排队了。她看见几个女生站在一起,手里抱着她的书,兴奋地交头接耳。其中一个举着手机在拍易拉宝,另一个在整理自己的刘海,大概准备拍照。
林杳书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桌上的马克笔。金色的那支笔帽上有一道划痕,她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道划痕,指甲盖大小的面积,摸起来粗糙的,像一小片砂纸。
她开始紧张了。
不是那种突然袭来的、让人心跳加速的紧张——是一种慢慢渗进来的、从胃部开始扩散的、像冷水一样的东西。她的手指微微发凉,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她每次签售会都这样。上台之前紧张,上台之后就好了——或者说,不是好了,是把紧张压下去了,用一个“林杳书”应该有的样子把它盖住了。
她应该是叛逆的,反骨的,说话像讲单口相声的,什么都不在乎的。
她不能紧张。
“杳书姐!”书玖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给你。”
林杳书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胃里那团冷的东西冲散了一点点。
“谢谢。”
“不客气。”书玖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粉色的,封面上印着一只卡通柴犬——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我帮你记一下每个读者的要求,有的人要写To签,有的人只要签名,有的人要画小爱心,我都帮你记着,你就不用分心想了。”
林杳书看着那个本子,忽然觉得书玖这个人,像一颗糖。
不是那种甜到发腻的糖,是那种含在嘴里慢慢化的、不会让人觉得烦的糖。
“书玖,”她说,“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
书玖抬头看她,眨了眨眼:“没有啊,我只对喜欢的人好。”
“那你喜欢的人挺多的吧。”
“不多。”书玖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我爸妈,我奶奶,梁倾,林漾姐,还有你——五个。”
“梁倾排第三?”
书玖的耳朵红了:“不是排名的啦!就是随便数的!”
林杳书嘴角翘了一下,没再追问。
两点整,签售会开始了。
林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二楼下来了,站在签售台旁边,拿着麦克风说了几句开场白——“感谢大家来参加@云栖杳木的新书签售会”“《盐与月亮》是作者的心血之作”“希望大家喜欢”——然后朝林杳书使了个眼色。
林杳书站起来,朝读者们挥了挥手。
排队的读者大概有两三百人,从签售台一直排到了书城门口。大部分是年轻女孩,也有几个男生,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林杳书多看了她一眼,心想她大概是帮孙女来排队的。
读者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来。
第一个女生把书放在桌上,紧张得手都在抖:“大大,我超级喜欢你的书!从第一本就开始了!你的每一章我都追!”
林杳书翻开扉页,用黑色的马克笔写下“谢谢喜欢”,然后签上“云栖杳木”。字迹潦草但好看——她练过签名,因为林漾说“作家的签名就是作家的脸”。
“谢谢你。”林杳书把书递回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点。
女生接过书,眼眶红了:“大大你要一直写下去哦!”
“……好。”
第二个读者要了一个To签,写给她最好的朋友。第三个读者让她画了一个小爱心。第四个读者带了三本书,让她都签了。第五个读者是个男生,签完名之后说“大大你比照片好看”,林杳书差点翻白眼,但忍住了。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
林杳书的手开始酸了。她的手腕微微发胀,握笔的指节有点僵。她的嘴角也因为一直在维持一个“合适的弧度”而发酸。
但她不能停。
读者还在排队。队伍好像没有变短过——走了一个,又来两个。书城的工作人员又搬了两箱书过来,现场调货的。
“大大,我——”
“大大,你能写——”
“大大,我好喜欢你——”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雪崩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大大你什么时候开新文?”
“大大你下本书写什么题材?”
“大大你能不能跟我合张影?”
“大大——”
“大大——”
“大大——”
林杳书觉得自己被淹没了。
不是被水淹没,是被声音淹没。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没有意义的、持续的、嗡嗡的噪音。她听不清每个人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一张张嘴在动,一张张期待的脸凑过来,一双双眼睛看着她。
她在笑。她还在笑。
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说不清楚。就是那种被围住的感觉又来了。空气变薄了。呼吸变浅了。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吸气的时候吸不到底,呼气的时候呼不干净。
她看了一眼队伍。还是那么长。看不到头。
她低头签了一个名,又签了一个,又签了一个。
“谢谢。”
“谢谢。”
“谢谢。”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机械。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台词。
书玖在旁边小声说:“杳书姐,你还好吗?”
“还好。”林杳书几乎是咬着牙在说,但她自己都听出来这个“还好”有多假。
书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又签了大概二十个人。
林杳书的手腕开始疼了。不是酸,是疼,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前臂,像有一根线在扯着她的肌肉。她的额头出了一层细汗,但大厅里开着空调,温度并不高。
她停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凉得她的胃缩了一下。
“大大你累了吗?”面前的读者关心地问。
“没有。”林杳书放下水杯,重新拿起笔,“继续吧。”
她签完了这个,又签了下一个。
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队伍——
还是那么长。
她忽然觉得呼吸不过来了。
不是那种“我需要深呼吸一下”的程度,是那种——像有人把保鲜膜蒙在她脸上,薄薄的,透明的,看着好像没什么,但就是吸不进气。
她的手指攥紧了笔,指节发白。
“杳书姐。”书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小声,很温柔,“你去休息一下吧。”
“不用。”
“你脸色很白。”
“我本来就白。”
“杳书姐。”
林杳书转头看了书玖一眼。书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担心,就是很单纯的、很直接的“你不好,我知道你不好,你不要骗我”。
“我去一下洗手间。”林杳书站起来,对正在排队的读者说,“抱歉,稍等几分钟。”
读者们纷纷说“没事没事”“大大慢慢来”“我们等你”。
林杳书朝他们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快步走向书城的后区。
她没有去洗手间。
她拐了个弯,推开一扇写着“消防通道”的防火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
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签售会的嘈杂、读者们的说话声、书城里的背景音乐——全都被这扇门挡在了外面。
消防通道里很安静。灰色的水泥墙壁,灰色的水泥台阶,一道铁制的扶手从上面延伸下来,油漆有点剥落,露出底下生锈的铁。头顶有一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照不了多远,大部分空间都浸在昏暗里。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种潮湿的、混凝土特有的气息。凉飕飕的,比大厅里温度低了好几度。
林杳书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墙很凉,凉意透过针织衫渗进后背,让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离开,反而把整个后背都贴了上去,像是要用这种凉意把自己冻清醒。
她深呼吸。
吸气。一、二、三、四。
呼气。一、二、三、四、五、六。
书玖教她的。书玖说这是“盒式呼吸法”,可以缓解焦虑。林杳书当时说“我又不焦虑”,书玖就笑,不说话,只是笑。
吸气。呼气。
她的心跳慢慢降下来了。从胸腔里那种“咚咚咚”的乱跳,变回了正常的、有节奏的跳动。
她睁开眼,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块污渍。那块污渍的形状像一只被压扁的青蛙,旁边有人用圆珠笔写了“拆”字,大概是施工人员留下的记号。
“真丑。”她对着那只“青蛙”说。
声音在空旷的消防通道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就散了。
她站了一会儿,大概五分钟,也可能十分钟。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太多人要见,太多话要说,太多笑要笑。在这里,在这个灰扑扑的、有灰尘味道的、只有一盏应急灯的地方——
她什么都不用做。
她只需要做林杳书。
而林杳书是一个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不想跟任何人说话的人。
她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从消防通道的下面传上来的——不是脚步声,是一种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很快,很流畅,带着金属和水泥摩擦的细碎声响。
滑板。
林杳书的眼睛睁开了。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从下面的楼层传上来,一层,两层,三层——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感,轮子碾过每一层楼梯转角处的平台时,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然后继续。
她在听。
她不应该在听的。她应该转身回去,回到签售台前,继续签名,继续笑,继续做那个“@云栖杳木”。
但她没有动。
她在等那个声音。
声音停在了她这一层。
防火门被从外面推开,发出“嘎吱”一声。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应急灯的光,看不太清脸。但林杳书看见了那个轮廓——长发,低马尾,白色T恤,手里夹着一块滑板。
云祈潋。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另一只脚还踩着滑板的后尾,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滑走的姿势。应急灯从她身后打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冷白色的光,像电影里那种慢镜头出场的主角。
她看着林杳书,笑了。
那个笑容——林杳书第二次看见了。和凌晨四点五十八分那次一样,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坦荡的、甚至有点欠揍的明朗。
但这次不是在空旷的街道上。是在灰扑扑的消防通道里,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在灰尘和混凝土的气味中——
那个笑容像一束突然照进来的阳光,把这个阴暗的、没人愿意多待的地方,变成了一个有温度的空间。
“找了你半天,”云祈潋说,声音在消防通道里回荡了一下,“原来躲在这儿。”
林杳书靠在墙上,没动。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来你的签售会啊。”云祈潋把滑板从地上拿起来,夹在腋下,走了进来。防火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发出“咔哒”一声。
“你不是说你喜欢看甜宠文吗?”
“对,所以我来了。”
“你不是说你是教授吗?教授周末不备课?”
“备完了。”云祈潋走到她面前,大概两步远的距离,停下来,“而且你的签售会是下午两点,我上午就把课备好了。”
林杳书看着她。今天云祈潋没穿那件三千二的白衬衫——大概还在泡着——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蓝色边。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裤脚卷了两道,露出一截脚踝。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和她脚上这双是同款。
她的目光在那双鞋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林杳书问。
“你的小助理告诉我的。”云祈潋说,“那个扎两个丸子的小姑娘,叫书玖是吧?她看我站在签售台旁边等你,就悄悄跟我说‘杳书姐去消防通道了,她可能不太舒服,你能去看看她吗’。”
书玖。
林杳书在心里默默给书玖记了一笔。
“她让你来你就来?”林杳书说,“你不怕她是在骗你?”
“她为什么要骗我?”
“可能是林漾安排的整人环节。”
“林漾是谁?”
“我的编辑。”
“她为什么要整你?”
“因为她觉得我太无聊了,需要一点刺激。”
云祈潋歪了歪头,看着她。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你不是无聊,”云祈潋说,“你是被吓到了。”
林杳书皱眉:“我没被吓到。”
“你有。”云祈潋往前迈了一步,距离她近了一点,“你签了两个小时,手酸了,脸僵了,呼吸变浅了,然后你跑了。这不是被吓到是什么?”
“我没跑。我来上厕所。”
“厕所在另一边。”云祈潋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进门之后左转,走二十米,右转,再走十米。你往右转了,是消防通道。所以你没去厕所。”
林杳书沉默了三秒。
“……你是不是跟踪我了?”
“没有。我来的时候刚好看见你拐弯。”
“那你为什么跟过来?”
云祈潋看着她,没说话。消防通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应急灯发出的细微的电流声,还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然后云祈潋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大概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递到她面前。
“大作家也会怕人?”云祈潋说。
这句话的语气很轻,像是在开玩笑,但林杳书听出了里面藏着的东西——不是嘲笑,不是调侃,是一种很温柔的、很体贴的、用玩笑包裹起来的关心。
她盯着那瓶水看了两秒。
然后她伸手接过来,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水是冰的,凉得她的牙齿打了个颤,但很舒服。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凉到胃里,把那种闷热的、堵塞的感觉冲散了不少。
她灌了大概半瓶,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怕,”林杳书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尤其怕你这种笑得像晴天娃娃的。”
云祈潋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晴天娃娃”式的笑——是另一种笑。嘴角没有翘得很高,眼睛却弯得更深了,像两弯月牙。笑里面有一种奇怪的、林杳书看不懂的东西,像糖里面裹着一颗话梅核,外面是甜的,里面是酸的。
“晴天娃娃?”云祈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好像在品尝它的味道,“我第一次被人这么叫。”
“那你以前被人叫什么?”
“云教授,云老师,那个踩滑板的疯子。”
“疯子?”林杳书挑眉,“你做了什么被人叫疯子?”
“有一次下雨天,我在校园里踩着滑板冲下一个很陡的坡,被教务处的老师看见了。他说我‘不要命了’,我说‘我算过角度的,不会摔’。他说我‘疯子’。”
“你确实挺疯的。”
“你不也是?”云祈潋看着她,“凌晨五点穿着两只不一样的鞋出门买咖啡,签售会签了一半躲进消防通道——你不是疯子?”
“我是。”林杳书说,语气里有一种自嘲的坦荡,“我是疯子。所以你别靠我太近,疯会传染的。”
“我不怕。”
“你应该怕。”
“为什么?”
“因为疯子咬人的时候不讲道理。”
云祈潋看着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之前那种半步、一步的小幅移动——是结结实实地迈了一大步,直接走进了林杳书的安全距离。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突然缩短到了不到半臂。
林杳书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那种很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一样的味道,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还能闻到她T恤上淡淡的、被阳光晒过的气息,还有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
她还能看见云祈潋睫毛的弧度。很长,微微上翘,在眼睛下面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眼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林杳书的后背贴着墙,已经退无可退了。
“你——”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云祈潋又凑近了一点。
她的脸在应急灯的光线下,离林杳书大概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近得林杳书能看见她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的脸——一张被应急灯照得惨白的、有点惊慌的脸。
“那你要不要——”云祈潋说,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响,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林杳书的耳朵里——
“把晴天娃娃带回家?”
林杳书的大脑宕机了。
不是那种“不知道说什么”的宕机,是那种“所有程序都停止运行”的宕机。CPU过载,内存爆满,硬盘咔咔响,屏幕上只有一个光标在闪,但什么都不显示。
她的表情大概很精彩,因为她看见云祈潋的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
她呛到了。
不是喝水呛到的,是被自己的呼吸呛到的。因为她在云祈潋说完那句话之后,本能地想吸气,但她忘了自己嘴里还有一口没咽下去的矿泉水——刚才灌的那半瓶水,还有一小口含在嘴里,没有咽下去。
水呛进了气管。
她猛地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眼眶发酸,鼻子发酸,喉咙里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又辣又疼。她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攥着那瓶矿泉水,指节发白。
云祈潋连忙伸手拍她的背。
“你没事吧?”云祈潋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慌张,和刚才那个游刃有余的样子判若两人,“对不起,我不该在你喝水的时候——”
林杳书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但咳得更厉害了。
云祈潋的手掌贴在她的背上,隔着薄薄的针织衫,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很暖,掌心微微有点粗糙,大概是长期握粉笔留下的。那只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不急不缓,像在哄一个呛到的孩子。
“慢慢呼吸,别急。”云祈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刚才正经了很多,带着一种教授的、让人安心的沉稳,“吸气,停一下,再慢慢呼出来。对,就是这样。”
林杳书照着她说的话做。吸了一口气,停了两秒,慢慢地呼出来。再吸,再停,再呼。
第三次呼吸的时候,咳嗽终于停了。
她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不是因为哭,是因为呛的,但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大概很狼狈。
云祈潋站在她面前,手已经从她背上收回去了,但还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再伸出来的姿势,像一个做好了准备的人。
她的表情有点愧疚,嘴角的笑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认真的、带着一点点紧张的关切。
“好点了吗?”云祈潋问。
“……嗯。”林杳书的声音哑哑的,喉咙还有点辣。
“对不起,”云祈潋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诚恳了,“我不该在你喝水的时候说那种话。”
“哪种话?”林杳书的声音还没完全恢复,带着一点沙哑。
云祈潋愣了一下,然后耳根——林杳书注意到了——耳根红了。
云祈潋的耳根红了。
这个从见面开始就一直游刃有余、说话带笑、进退有度的云祈潋,耳根红了。
“就是……”云祈潋难得地卡壳了,目光从林杳书脸上移开,落在旁边的墙上,又移回来,“就是那句……关于晴天娃娃的。”
“哦,”林杳书说,声音里的沙哑还没完全褪去,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那句‘要不要把晴天娃娃带回家’?”
“……嗯。”
“你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云祈潋看着她,没说话。
消防通道里很安静。应急灯的光还是那么微弱,墙壁还是那么灰,空气里还是有灰尘的味道。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是距离。
她们之间的距离,从刚才那个不到半臂的、危险的距离,变成了一个正常的、安全的距离——大概一步半。是云祈潋在她咳嗽的时候退开的,退开之后就一直没有再靠近。
但那种“有什么东西变了”的感觉,还留在空气里,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云祈潋身上连到林杳书身上,绷得很紧,随时会断,也随时会弹回来。
“你觉得呢?”云祈潋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问你。”林杳书说。
“你先回答我。”
“我先问的。”
“你先呛的。”
“……这跟呛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你呛到了,说明你被那句话吓到了。你被吓到了,说明你在意那句话。你在意那句话,说明——”
“说明什么?”
云祈潋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晴天娃娃式的笑,也不是那种不好意思的笑——是一种认输的、放弃抵抗的、把所有武器都扔在地上的笑。
“说明我想知道答案。”云祈潋说。
林杳书看着她。
她的心跳——在消防通道里,在应急灯下,在灰尘和混凝土的气味中——跳得很快。不是那种被读者围堵时的、窒息的、喘不过气来的快,是那种——
是那种她在小说里写过无数次的、但从来不相信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快。
“我不知道。”林杳书说。
这是实话。
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不知道云祈潋那句话是开玩笑还是认真。她不知道“把晴天娃娃带回家”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她们之间这根线,是应该剪断,还是应该攥紧。
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想知道吗?”云祈潋问。
林杳书沉默了一会儿。
“……想。”她说。
这个“想”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它比她预想的要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落在地上的时候,却比什么都重。
云祈潋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把屏幕转向林杳书。
屏幕上写着:
“等你不想躲的时候,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林杳书看着这行字。
“什么地方?”她问。
“秘密。”云祈潋收回手机,“但你会喜欢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
“因为我喜欢的地方,你都会喜欢。”
这句话的逻辑很奇怪。但林杳书没有反驳。
她只是靠在墙上,看着云祈潋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看着云祈潋把滑板重新放在地上,看着云祈潋用脚尖踩了踩滑板的尾端,确认它稳不稳。
“你回去吧,”云祈潋说,“你的读者还在等你。”
“你呢?”
“我也有事。”
“什么事?”
“回去备课。”
“你不是备完了吗?”
云祈潋看着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被你发现了”的狡黠。
“那我去踩滑板。”
“去哪儿踩?”
“人民广场。”
“那里人多。”
“人多才好。人多才有意思。”
林杳书“嗤”了一声,但嘴角翘了一下。
云祈潋踩着滑板,滑到防火门前,用肩膀顶开门。门外的光涌进来,和消防通道里的昏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云祈潋站在光里,逆光的轮廓像一幅剪影。
她回头看了林杳书一眼。
“林杳书,”她说,“你知道吗,晴天娃娃其实不是晴天的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是‘希望明天也是晴天’的意思。”云祈潋说,“不是因为它本身能带来晴天,是因为有人希望它带来晴天。”
她说完这句话,踩着滑板滑了出去。
防火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发出“咔哒”一声。
林杳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喝了一半了,瓶身上还凝着水珠,凉凉的,湿湿的。
她把瓶盖拧紧,握在手心里。
推开防火门,走回了签售区。
书玖站在签售台旁边,看见她回来,眼睛亮了一下。
“杳书姐!你好点了吗?”书玖小声问。
“嗯。”
“那个姐姐找到你了吗?”
“……嗯。”
书玖看着她的表情,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一个林杳书觉得不太对劲的角度。
“书玖,”林杳书说,“你在笑什么?”
“没有啊。”书玖说,但嘴角翘得更高了。
“你在笑什么?”
“真的没有。”书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马克笔,但林杳书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在忍笑。
林杳书坐下来,重新拿起笔。
面前的读者排着队,等着她签名。
她翻开一本书的扉页,用金色的马克笔写下“谢谢喜欢”,然后签上“云栖杳木”。
字迹比之前潦草了一点。
但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看。
又震了一下。
还是没看。
签完了三个读者之后,她趁翻页的间隙,偷偷把手机掏出来,在桌子底下看了一眼。
两条微信消息。
来自“云”:
“刚才忘了说——你呛到的样子,挺可爱的。”
“不是那种‘你好惨我好同情你’的可爱,是那种‘我想再看一次’的可爱。”
林杳书盯着这两条消息,耳朵开始发烫。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继续签名。
但她的耳朵一直是红的。
签完一个读者之后,书玖凑过来,递给她一瓶新的水——温的。
“杳书姐,”书玖小声说,“你耳朵好红。”
“热的。”
“大厅开着空调。”
“那就是空调温度不够低。”
“哦——”书玖拉长了这个“哦”的音,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了但我什么都不说”的意味深长。
林杳书转头看了她一眼。
书玖立刻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笔记本,但林杳书看见笔记本的页面上一个字都没写,只画了一个简笔画的晴天娃娃。
圆圆的脸,弯弯的眼睛,嘴角翘起来,头顶挂着一根线。
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杳书姐被拐了。”
林杳书伸手把那个笔记本翻了过去。
书玖“嘻嘻”笑了两声,拿出手机,给梁倾发了一条消息:
“梁倾姐,我跟你说,杳书姐今天被一个踩滑板的姐姐拐了。那个姐姐好帅,笑起来像晴天娃娃。杳书姐耳朵红了。我觉得她有戏。”
对面秒回:
“你不是在帮她记签售要求吗?”
“忘了记了。”
“……你完了。”
“嘻嘻。”
林杳书不知道书玖在发消息。她只知道自己的耳朵还在发烫,而手里的笔写出来的字,比刚才更潦草了。
她签完了一个读者,又签了一个,又签了一个。
队伍在慢慢变短。
她的手在慢慢变酸。
但那种被围住的、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没有再回来。
因为口袋里的手机,沉甸甸的。
里面有两条消息。
来自一个踩着滑板、穿着白T恤、笑起来像晴天娃娃的人。
林杳书签完最后一个读者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书城一楼的队伍终于消失了。签售台上散落着几十本签完的书,马克笔的盖子没盖好,滚到了桌角。水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她一口都没喝。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书玖在旁边整理东西,把签好的书摞成一摞,用胶带封好箱子。她一边封箱一边哼歌,哼的是一首林杳书没听过的曲子,调子很轻快,像春天的风。
“杳书姐,”书玖说,“你今天签了多少本?”
“不知道。”
“我帮你数了,三百二十七本。”
“这么多?”
“嗯!破纪录了!”书玖高兴地说,“上次签售会才签了两百本。”
林杳书“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她的手很酸。手腕转一下的时候,能听见关节“咔咔”的响声。右手的中指上有一个浅浅的印子,是被笔压出来的。
但她不觉得累。
至少,不像之前那么累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又塞回去。
“杳书姐,”书玖忽然说,“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的消息?”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看手机?”
“我没看。”
“你刚才看了一眼。”
“那是看时间。”
“哦——”书玖又拉长了那个“哦”,尾音上扬得比上次更高。
林杳书看着她。
书玖立刻低下头,假装很认真地封箱,但她的嘴角翘得老高,高到林杳书想伸手把它按下去。
“书玖,”林杳书说,“你是不是跟梁倾说了什么?”
书玖的动作僵了一下。
“没有啊。”她说,但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你每次说‘没有啊’的时候就是在撒谎。”
“我没有撒谎……”
“你的耳朵红了。”
书玖伸手捂住耳朵,动作太快,把桌上的马克笔碰掉了两支。笔滚到地上,一支滚到桌子底下,一支滚到了林杳书脚边。
林杳书弯腰捡起那支笔,放在桌上。
“我只是跟梁倾姐说了一下今天的情况……”书玖小声说,“就是……签售会的情况……”
“什么情况?”
“……就是有人来找你的情况。”
“谁来找我了?”
书玖不说话了。她低着头,把胶带撕开,贴在纸箱的封口上,贴歪了,撕下来重新贴,又贴歪了。
“书玖。”
“……云祈潋姐姐。”书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林杳书看着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说:“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说……杳书姐被拐了。”
“……什么?”
“我说杳书姐被拐了!”书玖一口气说出来,然后缩了缩脖子,像一只做错事的小兔子,“但是我说的是‘被拐了’不是‘被拐跑了’,意思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被拐了是指被叫走了,被拐跑了是指跟人跑了,你是被叫走了,不是跟人跑了,所以我说的是对的!”
林杳书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不是那种“哈哈哈”的好笑,是那种“你这个人真是让人没办法”的好笑。
“书玖,”她说,“你知道‘被拐了’和‘被叫走了’不是一个意思吧?”
“我知道……”书玖的声音又变小了,“但是梁倾姐说她懂的。”
“她懂什么?”
“她懂我说的意思。”
林杳书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算了,”她说,“帮我收拾东西吧。”
“好!”书玖如蒙大赦,手脚麻利地把桌上的马克笔收进笔袋里,把水杯放进包里,把散落的便签纸摞整齐。
林杳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脖子“咔”地响了一声,她皱了皱眉,用手揉了揉后颈。
“杳书姐,”书玖忽然说,“你觉得云祈潋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杳书的手停在脖子上。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好奇嘛。”书玖把包背好,站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你觉得她好相处吗?”
“……还行。”
“只是还行?”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不知道呀,”书玖歪了歪头,“我就是觉得……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嗯……”书玖想了想,“你笑的时候,是真的在笑。”
林杳书没说话。
书玖也没再追问。她只是笑了笑,说:“走吧,我请你吃饭。林漾姐说今天辛苦你了,让我带你吃点好的。”
“她让你带我吃好的?”
“嗯,她说‘带杳书去吃顿好的,别让她又蹲在路边吃烤红薯’。”
“烤红薯怎么了?烤红薯很好吃。”
“现在是四月,没有烤红薯。”
“……那吃别的。”
两个人走出书城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四月的傍晚,天暗得不算早,但今天有点阴,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看不见夕阳。
人民广场上的鸽子还没回家,在喷泉旁边走来走去,咕咕叫着。卖气球的小贩还在,手里的气球少了一大半,只剩下几个孤零零地飘在头顶。
书玖站在书城门口,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
“我忘了拿充电宝!在签售台的插座上插着!”
“你去拿,我等你。”
“好!马上回来!”书玖转身跑回书城里,两个丸子头在脑袋上一颠一颠的,像两只小兔子耳朵。
林杳书站在门口,看着广场上的人来人往。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拍照,有一对情侣坐在长椅上吃冰淇淋,女生把巧克力酱蹭到了嘴角,男生伸手帮她擦掉。
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什么。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微信。
和云祈潋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那两条消息上——“你呛到的样子,挺可爱的”和“不是那种‘你好惨我好同情你’的可爱,是那种‘我想再看一次’的可爱”。
她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开始打字。
“你说的地方,是哪里?”
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三秒。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靠在书城门口的柱子上,看着广场上的鸽子。
风从广场那头吹过来,带着喷泉水雾的凉意,扑在脸上,很舒服。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看。
云祈潋的回复:
“你猜。”
林杳书看着这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她打字:
“我不猜。”
“你直接说。”
对面秒回:
“那多没意思。”
“你觉得没意思就算了。”
“别别别,我说。”
“说。”
“一个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地方。”
“天台?”
“差不多。”
“禾安大学的教学楼?”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刚才不是说你不猜吗?”
“现在改了。”
对面沉默了大概五秒。
然后发来一条消息:
“林杳书,你真的挺欠揍的。”
林杳书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得更高了。
她打字:
“彼此彼此。”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云层还是很厚,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蓝天。整个天空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灰色画布,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忽然觉得——
今天好像也没那么阴。
书玖从书城里跑出来,手里攥着充电宝,气喘吁吁的。
“拿到了!走吧!”
“嗯。”
两个人并肩走在人民广场上。书玖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晚上要吃什么——“有一家新开的日料店,三文鱼很新鲜”“要不吃火锅?火锅热闹”“还是吃面?简单一点”——林杳书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大部分时间在听。
走到广场中央的时候,林杳书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书玖问。
林杳书没回答。她抬头看着天空——
云层裂开了一道缝。
一束光从缝隙里照下来,金黄色的,暖暖的,落在广场中央的喷泉上。水雾被光照亮,变成了一层细细的金色粉末,飘在空气中,像碎掉的金子。
“哇,”书玖也抬头看着,“出太阳了。”
“嗯。”
“今天天气预报说阴天的,没想到还会出太阳。”
林杳书看着那束光,忽然想起云祈潋说的那句话——
“晴天娃娃其实不是晴天的意思。是‘希望明天也是晴天’的意思。”
不是因为它本身能带来晴天。
是因为有人希望它带来晴天。
她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阳光照在她面前的石板路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喷泉的水池边。
“书玖,”她说。
“嗯?”
“你说的那家日料店,几点关门?”
“九点吧。怎么了?”
“来得及先去一个地方吗?”
“去哪儿?”
林杳书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手机屏幕上云祈潋的头像——那只卡通狐狸,竖着耳朵,表情很拽——
然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算了,”她说,“先去吃饭吧。”
“好!”书玖高兴地挽住她的胳膊,“走吧走吧,我饿死了。”
两个人走出广场,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子。
林杳书回头看了一眼广场上的那束光——它还在那里,照着喷泉,照着鸽子,照着那对还在吃冰淇淋的情侣。
然后云层合上了。
光消失了。
但林杳书知道,它还会再出来的。
晴天娃娃不会带来晴天。
但有人希望它是晴天。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