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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了点意外 凌诩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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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诩并未即刻作答。
他行至洞穴中央,蹲下身去,指尖拂过地上那圈焦痕。动作极轻,如抚易碎之物。
“继续查。”他站起身,拂了拂掌中尘灰,“查清这矿洞里的业力从何而来,查清千年前的真相,查清地底那物事……究竟意欲何为。”
他看向羽慕川,语声竟缓了几分:“乌逢雪,本王需你相助。”
那语气不似命令,倒像是……恳请。
羽慕川怔住了。她望着眼前这个曾亲手将她打落悬崖的男人,望着那双千年未改的眼眸,望着那里面映出的、自己苍白而孱弱的倒影。
而后她听见自己说:“……好。”
凌诩似笑了笑。
极淡,转瞬即逝。
“走罢。”他转身向洞口行去,“天将暮了,矿洞结界入夜后便会加强,届时便出不去了。”
羽慕川握紧那块黑色矿石,跟了上去。
步出矿洞时,外面已是星斗满天。
龙马候在洞口,四蹄踏着幽蓝火焰,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凌诩翻身上马,复又向羽慕川伸出手来。
这一次,羽慕川未有犹疑。她握住那只手,借力上马,坐在凌诩身前。
寒风呼啸而过,脚下是连绵雪山,头顶是浩瀚星河。羽慕川倚着身后温热的胸膛,阖上眼。掌心那块黑色矿石传来阵阵寒意,而肩上业力在吞噬了那滩黑色物事后,正缓缓流转,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餍足之感。
像是饿了千年的困兽,终于尝到了第一口血肉。
这认知令羽慕川心底生寒。
她想起凌诩在洞中所言——“唤醒它的钥匙,就在你我身上。”
若她的业力是靠吞噬同类污染而长,那么待到它彻底“饱足”那一日,又会变成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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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西境矿洞归来,羽慕川明显觉出听雪斋里的气氛不同了。
凌诩依旧早出晚归,但书房里摊开的卷宗明显增多——大多关于地脉异动、业力污染,以及千年前那场战事的交叉比对。羽慕川每日洒扫时,总会有意无意地掠过那些字句,将它们一点一点拼凑成模糊的轮廓。
第五日午后,她正在庭院中擦拭石桌,长苏匆匆而来。
“前殿来客。”长苏面色肃然,“仙族特使花不落,要见陛下商议矿洞事宜。陛下让你……也去。”
羽慕川动作一顿。仙族特使?商议矿洞?唤她作甚?
她放下抹布,垂眼应声:“是。”
前殿侧厅。
羽慕川随长苏步入时,厅内已坐了两人。
凌诩居主位,一身玄黑王袍,银发一丝不苟束于脑后。他手边茶盏未动,只平静地看着对面。
对面坐着个着月白长衫的青年——那人眉眼生得极好,指尖拈着一朵从旁侧花瓶里摘下的半开玉兰,正慢条斯理地转着。见羽慕川进来,他抬眸扫了一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这位是仙族特使,花不落大人。”长苏低声介绍。
羽慕川垂首行礼:“小妖乌逢雪,见过花大人。”
花不落轻笑一声:“这便是陛下新收的那只小雀?倒是有趣。”
凌诩未接这话,只淡淡道:“说罢,仙族想要什么?”
“西境矿洞的开采权。”花不落开门见山,将手中玉兰花轻轻置于案上,“仙族愿出三百万上品灵石,外加三件先天灵宝,换取矿洞百年之期。”
羽慕川心头一跳。
三百万上品灵石,三件先天灵宝——这手笔大得惊人。仙族对那矿洞,势在必得。
凌诩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理由?”
“仙族近年炼器材料紧缺。”花不落说得面不改色,“西境矿脉盛产‘玄星铁’,正是炼制高阶仙器所需。龙族不善炼器,那矿洞在贵方手中,也是闲置。不如让与仙族,各取所需。”
“闲置?”凌诩抬眼,“花特使可知,那矿洞近日频发异象,已有多名矿工失踪?”
“略有耳闻。”花不落笑容不改,“不过是些地底浊气侵蚀,仙族自有净化之法。况且——”
他顿了顿,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羽慕川:“仙族愿再加一件‘净尘琉璃盏’,专克污秽之气。有此物镇守,矿洞必安。”
净尘琉璃盏。
羽慕川指尖微蜷——那是仙族镇族之宝,传说能净化世间一切污秽。花不落连此物都舍得拿出,所求绝非区区玄星铁。
凌诩放下茶盏,声冷了几分:“不必。龙族之事,龙族自理。”
“陛下这是拒了?”花不落挑眉。
“是。”
厅内气氛骤然绷紧。
花不落面上笑容淡了些许,指尖轻叩案面,玉兰花随之轻颤:“陛下可知,仙族已与羽族、人族达成共识。若龙族执意独占矿洞,三族联合施压……恐不好看。”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羽慕川心中一凛——她在羽族掌权时,并未听说与仙族达成过什么共识。
凌诩眸色一沉,周身气息骤然凌厉。长苏下意识按住腰间佩剑。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花大人。”
羽慕川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却令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她垂着眼,语声恭谨:“小妖冒昧,有一事不解。”
花不落眯起眼:“说。”
“仙族愿出如此重宝换取矿洞,想必那玄星铁对仙族至关重要。”羽慕川抬起头,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可据小妖所知,玄星铁虽稀有,却非不可替代。南海‘幽澜石’,北境‘寒魄玉’,炼器之效与玄星铁相差无几,且产量更丰。”
她顿了顿,续道:“仙族放着这两处易得的矿脉不取,偏要花三倍代价换这西境……‘问题矿洞’。小妖愚钝,实想不通其中关窍。”
厅内一片寂静。
花不落面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羽慕川,那双妖异的眸子里头一次露出审视的光。
凌诩端起茶盏,掩去了唇角一丝极淡的弧度。
“你懂炼器?”花不落冷声问道。
“略知一二。”羽慕川垂首,“家父生前是部落炼器师,教过小妖些皮毛。”
“皮毛?”花不落冷笑,“能说出幽澜石与寒魄玉可替玄星铁的,可不是皮毛。”
他站起身,月白长衫在殿中无风自动:“既然陛下心意已决,本使也不便强求。”花不落抬手,那朵玉兰花飞回他掌心,“只是今日之言,本使定会如实禀报仙尊。告辞。”
他拂袖而去。殿门合拢,厅内重归寂静。
良久,凌诩才缓缓开口:“你方才那番话,从何处听来?”
羽慕川垂着眼:“小妖……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凌诩放下茶盏,行至她面前,“幽澜石产自南海深渊,寒魄玉需在北境极寒之地开采——这两处,都不是雀妖族能触及的消息。”
羽慕川心头一紧。她方才急于替凌诩解围,说漏了嘴。
“家父……曾游历四方。”她勉强解释,“留下过些游记手札,小妖自幼翻阅,记下了些。”
凌诩未再追问。
他只静静看了羽慕川片刻,而后道:“花不落不会善罢甘休。仙族对矿洞势在必得,今日被拒,接下来必有动作。”
“陛下打算如何应对?”
“等。”凌诩转身,望向殿外阴沉的天色,“等他们先出手,才能看清……究竟想要什么。”
羽慕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殿外天空乌云密布,隐隐有雷光在云层深处翻滚。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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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北境。
风雪呼啸的冰川裂谷深处,一道黑袍人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冰面上。
那人浑身裹在厚重的斗篷里,看不清面容,唯有袖口处隐约露出一截苍白手腕——腕上,缠绕着与羽慕川肩上一模一样的黑色纹路。
他行至裂谷中央。那里矗立着一座十丈高的冰碑,碑身刻满古老符文,正是镇压北境魔潮的“镇魔结界”之核。
黑袍人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虚划动。
一道暗金色符文缓缓浮现,与冰碑上的古老文字产生共鸣。碑身开始震颤,冰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缝。
“还不够……”黑袍人低声自语,语声嘶哑如砂石相磨。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漆黑的玉瓶,拔开瓶塞。瓶口涌出浓稠如墨的雾气,雾中隐约可闻凄厉哀嚎。
那是……被提炼过的业力。
黑袍人将玉瓶倾倒,黑雾如活物般扑向冰碑。碑身符文疯狂闪烁,试图抵抗侵蚀,却在那股纯粹的、千锤百炼的业力面前,一寸寸黯淡下去。
“咔嚓——”
冰碑正中,裂开一道贯穿的缝隙。
缝隙深处,传来低沉而贪婪的嘶吼,似某种被囚禁了千万年的凶兽,终于嗅到了自由的气息。
黑袍人收回玉瓶,身影消失在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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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不落离去后的第三日。
羽慕川正在书房洒扫,忽然踉跄了一步。
那痛楚来得毫无征兆——不是肩胛处业力惯常的啃噬之感,而是从胸腔深处炸开的、撕心裂肺的剧痛。似有无数冰针同时扎进心脉,又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她体内破体而出。
她猛地扶住书案,指尖深深抠进木纹。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她踉跄着冲出书房,穿过庭院,几乎是跌进了西厢耳房。反手锁门,背抵着门板滑坐于地。
胸腔里的痛意愈发浓烈。羽慕川扯开衣襟,看见心口处浮出一圈诡异的暗金色纹路——那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如藤蔓般攀向脖颈,攀向肩胛,与原本的业力黑雾交织、融合。
“叩叩。”
敲门声响起。
羽慕川浑身一僵。
“乌逢雪。”是凌诩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出情绪。
“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