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寻》潜水状态中

2、第 2 章 1980

　　1980 年，陈浩出生在湘东一个不足两百户人家的村庄。这里的小村落多按姓氏划分，是村部下辖的一个个小片区，彼此离得极近——有的隔一条田垄，有的隔一弯小河，有的隔一片青绿的茶林。村落间往来频繁，炊烟相连，鸡犬相闻，延绵数十里，到处都是热闹的景象。陈浩自懂事起，日子过得无忧无虑。父亲陈国庆是村里有名的雕花木匠，手艺精湛，雕花刻鸟栩栩如生，村里村外请他上门做工的人家络绎不绝。母亲李秀英则精明能干，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家务操持得井井有条，窗明几净。有这样勤劳能干的父母，陈家的日子自然过得比一般人家滋润。
　　然而好景不长，刚迈入九十年代，随着人们审美悄然转变，那些精雕细琢的花纹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父亲的雕花手艺也成了“过时的营生”。屋漏偏逢连夜雨，父亲的哮喘病愈发严重，连稍重的活计都撑不下来，家庭的重担骤然压在了母亲羸弱的肩上。那时陈浩刚读初二，妹妹陈晓还在上小学五年级，日子一下子变得捉襟见肘。但母亲李秀英性子刚强，从没有半句抱怨，依旧笑着操持家务，恨不得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用，日子虽清苦，却也凭着她的精打细算过得其乐融融。
　　时光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慢慢流淌，日子有苦也有甜。最让村里年轻人盼着的，是每周六、周日晚上的夜校——村里有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开的课。老先生名叫陈德明，村里人都恭敬地称他“明先生”。他幼年读私塾出身，不仅学识渊博，还写得一手好字，颜楷端庄大气，小楷娟秀工整。夜校里，他既教年轻人婚丧嫁娶的礼仪常识，也讲诗词对联的创作与赏析，略显昏暗的灯光下，总能聚起一群听得入迷的身影。
　　陈浩打心底地喜欢这些，便央求母亲去跟明先生说，想以问学的方式跟着先生读书。母亲见他有这份心思，欣然答应了。
　　从初二那年起，这种特殊的学习方式一直延续了七八年。陈浩跟着明先生学对联诗词、声律格律，书法则专攻笔法与结构。明先生总爱摸着胡须，语重心长地叮嘱他：“书法要 多练，诗词要多背，功夫到了，自然就懂了。”这些话，陈浩一直铭记于心，从不敢有半点懈怠。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到了 1998 年夏天。陈浩的高考成绩出来了，不出所料落了榜。那时候的乡镇普通高中，一个班六十来号人，能考上大学的不过三五个人，本科更是凤毛麟角，就算是大专，也算得上是“人中龙凤”了。所以，陈浩心里并不意外，只是一想到未来，难免有些忧心忡忡，毕竟前程未卜。这个结果，母亲李秀英其实也早有预料。她没多责备，只是轻声问：“浩仔，今后有什么打算？要不，再复读一年？”陈浩攥紧了衣角，知道家里的难处，摇摇头说：“妈，我不是读书的料，让陈晓读吧，她比我聪明，将来一定有大出息。”母亲沉默了许久，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
　　第二天上午，陈浩对母亲说：“妈，我想去同学家走走。” “去哪个同学家？”母亲问。“茶树山的杨继军家。”陈浩说着就往外走。母亲急忙追出来：“那么远，你去借你堂哥的单车骑，早点回来，别在人家家里吃中饭，免得给同学爸妈添麻烦。”陈浩应了声“嗯”，转身往堂哥家走去。陈家村到茶树山有二十多里路。七月的上午九点多，太阳还没变得毒辣，风里带着点清爽的暖意。陈浩骑着单车，迎着风，沐浴着阳光，像只挣脱了束缚的小鸟，心里积压的愁绪似乎也烟消云散了。路边的风景不断地向后变换，飞驰的单车显得格外轻盈。杨继军刚好在家，虽说没提前约，但两人是学校里最要好的朋友，从前在学校就是“三点一线”的伴——教室、饭堂、宿舍，几乎形影不离。杨继军也落榜了，陈浩这次来，正是想问问这位老伙计，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刚一坐定，陈浩就迫不及待地开口：“继军，下半年你有啥打算？”继军挠挠头：“我还是想复读一年，我哥帮我在县城找好了复读学校，专门收我们这种落榜的。你要不要一起去？”
　　陈浩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知道家里根本拿不出复读的钱，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轻声说：“我就不是读书的料，去了也是浪费时间浪费钱。”他赶紧岔开话题，“对了，你哥在县城做什么工作？”“搞室内装潢设计的。”继军答道。
　　陈浩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没听过这个行当，真是孤陋寡闻了。”“你等会儿，我拿几本书给你看看。”继军说着就往里屋走，没多久抱出一摞与设计相关的书来。陈浩随手翻着，目光却被两本《实用美术字大全》吸引住了，越看越入迷，来回翻了两遍，抬头问继军：“这两本能借我看看不？”继军爽快地摆摆手：“当然行，我哥又不需要了，放我这儿也是积一层灰。”陈浩心里乐开了花，双手捧着两本书连声道谢。
　　回到家，他立马把书拿给母亲看。母亲凑过来翻了翻，笑着说：“你想学这个？妈觉得挺好。你看村里办丧事，每次都要跑大老远去请人写横幅，听说收费还不低。你要是学会了，将来肯定有用处。再说，以后去别人家里帮忙，也能做点体面活，不用总干脏活累活，你说是不是？”陈浩其实没想那么多，只是单纯喜欢。明先生教的书法他一直没停，多亏母亲总去村部和小学要些旧报纸给他练字。这下好了，旧报纸又能派上新用场——一个版面写一个字，先用木炭轻轻描出轮廓定结构，再双钩笔画，接着用墨汁填充，最后贴在墙上比对效果。就这么着，陈浩一天不落地练了起来。尽管痴迷于练字，但陈浩的大部分时间和精力还是得扑在农活上——父亲身体不好，他必须替母亲分担家里的重担。生于斯长于斯，从小就跟着大人在田地里摸爬滚打，各种农活他早就耳濡目染，成了干农活的一把好手。